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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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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大師兄。”仲逸的聲音從旁側悠悠傳來。

樂亦溫循聲望去:“掌門師弟?”

仲逸靜立在不遠處的積雪中,語氣平淡:“你要找他的話,就隨我來。”

樂亦溫渾身一震,聲音帶著未散的哽咽:“你……知道他在哪?”

“去了便知。”

樂亦溫沒再多問,亦步亦趨地跟在仲逸身後,往染月派最深處走去。

那片區域常年被結界籠罩,除了歷任掌門,旁人不得靠近。

行至結界前,仲逸指尖凝起一道法力,在虛空畫了個符文。

隨著符文隱去,結界緩緩退開,露出後面的密室。

“進去吧。”仲逸側身讓開。

樂亦溫深吸一口氣,擡腳邁入。

密室內堆滿了古籍,正中央的玉臺上,葉鈺弦靜靜躺著。

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黑霧。

樂亦溫呼吸一滯,聲音沙啞:“葉鈺弦……”

仲逸立在他身後,聲音極輕:“他如今只剩一縷殘魂,撐不了多少時日了。這結界只能暫緩魂體潰散,終究是……留不住的。”

樂亦溫一步步挪到玉臺前,指尖懸在半空,幾次想碰,卻又怕驚擾了那脆弱的氣息。

葉鈺弦的睫毛上凝著一層薄霜,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連唇角慣有的那點桀驁弧度都被死氣磨平。

“葉鈺弦……”樂亦溫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砸在玉臺上,濺開細小的水花,“你這個蠢貨,為什麽要躲起來,為什麽不告訴我……”

仲逸嘆了口氣:“他說,他虧欠你的太多,沒臉見你。若你能放下過往,安穩度日,便不必來見這最後一面,徒增牽掛。”

樂亦溫猛地攥住葉鈺弦冰涼的手:“混蛋……誰要放下了?”

玉臺上的人睫毛輕輕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師尊……”

“你這個混蛋,小畜生!”樂亦溫拔高聲音,眼淚砸下,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別以為躺成這副鬼樣子,我就舍不得扇你!”

葉鈺弦唇邊牽起一絲笑意:“師尊要打……便打吧。”

“我怕我這一巴掌下去,你這點殘魂都要被我扇得煙消雲散了!”樂亦溫擡手擦了擦眼淚。

葉鈺弦望著他泛紅的眼眶,眸底那點微光輕輕晃了晃:“那便……散了吧。能死在師尊手裏,總好過……無聲無息地沒了。”

“你閉嘴!”樂亦溫低喝,“誰準你死了?葉鈺弦,你欠我的還沒還清,敢死試試!”

“師尊……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

葉鈺弦費力地擡了擡手,指尖在半空顫巍巍懸了片刻,終究沒能觸到樂亦溫的臉。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師尊……要開心些啊。弟子死了,往後……您就自由了。”

樂亦溫的心像被這句話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呼吸驟停。

他俯身將葉鈺弦的手,按在自己臉上,滾燙的眼淚爭先恐後地砸了下來:“葉鈺弦,你知道你都做了什麽嗎?”

葉鈺弦的指尖動了動:“弟子……不知。”

“阿姐死後,我記了她三百年,日夜不得安寧,”樂亦溫泣不成聲,“如今你給我換了一條路,讓阿姐活下來,自己去死……葉鈺弦,你是故意的嗎?”

他咬緊牙關:“故意用這條命當籌碼,賭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故意要我把你也刻進骨頭裏,再熬一個三百年;故意讓我往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你的影子,連夢裏都不得安生!”

葉鈺弦眼睫劇烈顫了顫,唇瓣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絲微弱的氣音:“師尊……別這樣……”

“阿姐是這樣,你也是這樣,你們都只想把我一個人丟下,是不是?”

葉鈺弦的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認錯。

“弟子……不想的……”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弟子……只想……師尊好……”

“我好什麽?”樂亦溫攥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這裏被你剜走了一塊,血淋淋的,你讓我怎麽好?”

葉鈺弦的指尖,被那滾燙的體溫燙得一顫,眼底的光忽明忽暗:“會……會長好的……”

“長不好了,葉鈺弦,你把最要緊的那塊剜走了,這裏永遠都空著了。”

“師尊……”

“葉鈺弦!”樂亦溫厲聲打斷,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喜歡你!”

葉鈺弦呼吸一滯,喉間擠出一絲哽咽的氣音:“師……師尊……”

“現在知道了也晚了!”樂亦溫聲帶哭腔,卻字字清晰,“葉鈺弦,我喜歡你!可你就要死了!你說,你是不是混蛋?你這個小畜生。”

他別過臉,手背胡亂抹過眼角:“現在你滿意了吧?用一條命換我一句真心話,換我此生不得安寧……葉鈺弦,你這買賣做得真劃算。”

葉鈺弦望著他緊繃的側臉,許久才攢起一絲力氣:“不……劃算……”

樂亦溫的肩膀猛地一顫。

“若能……重來……”葉鈺弦的呼吸越來越淺,“弟子……想……活著……聽師尊……再說一次……”

樂亦溫猛地回頭,眼淚又洶湧而出。

他望著葉鈺弦那雙漸漸失焦的眼,忽然笑了:“晚了……葉鈺弦,你沒機會了。這句話,我只說一次——我喜歡你。”

葉鈺弦微微勾唇:“師尊……已經說了三次了。”

樂亦溫一怔,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他望著葉鈺弦唇邊那抹極淺的笑,忽然想起這小畜生從前就愛這樣,在他氣頭上時悄悄數著他說過的話,然後冷不丁冒出一句,讓他瞬間沒了火氣。

“三次又怎樣?說一百次你也聽不全……葉鈺弦,你這個瘋子,都死到臨頭了,還要數著我的話來氣我。”

“記……記住了……三次……夠了……”

樂亦溫咬緊下唇,轉眸看向仲逸,聲音發顫:“掌門師弟……救救他。”

仲逸垂眸:“他雖身負神力,肉身卻是凡胎。凡軀強行催動神力,本就會遭到反噬,更何況他還用神力去篡改過往,操控人心……這般逆天之舉,必定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樂亦溫搖了搖頭:“魂飛魄散又如何?哪怕只有一絲殘魂,一點念想,你也要想辦法留住他!仲逸,你是掌門,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仲逸擡眸看他:“天道有常,逆命而行本就代價慘重。他以凡軀扛神力,以魂息換逆轉,早已是油盡燈枯的死局,誰也救不了。”

他望著氣息漸絕的葉鈺弦,喉間滾過一聲嘆息:“他做這些時,怕是早就料定了結局。”

“我不準!”樂亦溫嘶吼出聲,“我不準他魂飛魄散!仲逸,你救他,我用我的命來換,用什麽都換!”

仲逸別開眼:“沒用的。他是以自身魂魄為引,早已與那逆轉的時空融為一體,散了,便是真的散了,連輪回的機會都不會有。”

葉鈺弦氣若游絲:“師尊……等我死後,就把我的魔核取出來用吧。”

樂亦溫渾身一震:“你……知道我的內丹散了?”

仲逸沈聲解釋:“大師兄,萬俟煜當年給你的那本書,本就是需以心魔為引、才能凝聚內丹的邪術。如今你心魔已散,那靠著心魔催生出的內丹,自然也就跟著潰散了。”

樂亦溫渾身一僵:“什麽……”

原來那所謂的修行秘法,竟是以心魔為根的邪術。

這小畜生,連自己死後的最後一點價值,都要折算成護他周全的籌碼,就算是死,也要把他往後的路,鋪得這樣“周全”。

“師尊……弟子往後沒法護著您了……”黑霧在葉鈺弦唇邊縈繞,又被他艱難地吹散,“就……就讓弟子的魔核,替弟子陪著您吧……”

他半闔著眼:“魔核……有弟子的氣息……往後遇著風雪,它會替您暖手;遇著危險,它會替您擋一擋……就當……就當弟子還在……”

樂亦溫猛地別過臉,手背青筋暴起。

他怕再看一眼,自己會忍不住把這小畜生從玉臺上拽起來,狠狠暴揍一頓,再哭著求他別死。

“誰要你的東西?”他聲音發啞,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就算再落魄,也還沒到要魔核茍活的地步。”

葉鈺弦卑微地懇求:“師尊……聽話。收下吧……求您了。有它在,世間無人再敢傷您……弟子……才能放心。”

樂亦溫擡手狠狠抹了把臉,將那些洶湧的淚意,硬生生按了回去。

他望著葉鈺弦半闔的眼,那裏的微光正一點點黯淡,終是啞著嗓子應了句:“我……知道了。”

葉鈺弦深吸一口氣:“師尊……再抱抱弟子……好嗎?”

樂亦溫喉結滾動,終是緩緩俯身,將臉輕輕貼在他的心口。

下一瞬,葉鈺弦的心口處,傳來了極輕的搏動,一下,又一下,隔著薄薄的衣料,清晰地撞在樂亦溫的臉上。

那是……心跳!

樂亦溫猛地直起身,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光:“你心跳恢覆了?”

葉鈺弦微微瞇起眼,帶著一絲茫然:“嗯?”

仲逸也楞在原地,下意識追問:“什麽?”

樂亦溫深吸一口氣,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海中成型。

他轉眸看向仲逸,語速急促:“師尊曾說,屠魔匕可吸收魔神之力。若我此刻用屠魔匕將他的魔神之力吸走,葉鈺弦……是不是就不必魂飛魄散了?”

仲逸沈吟片刻,緩緩點頭:“理論上可行。但屠魔匕需刺入心口,他……仍是會死。”

“可他能轉世!”樂亦溫語氣堅定,“只要能保住魂魄……”

仲逸微微頷首:“你確定要這麽做?”

樂亦溫轉回頭,緊緊握住葉鈺弦的手:“鈺弦……你聽我說……只要用屠魔匕吸走你的魔神之力,你便不會再遭神力反噬,更不會魂飛魄散,你能入輪回,能轉世……我們……還有再見的可能……”

葉鈺弦望著他,只一個字,清晰而篤定:“好。”

仲逸從懷中取出一柄漆黑匕首,遞了過去:“匕首需刺入心口三寸,對準魔神之力匯聚之處。”

樂亦溫接過,看向葉鈺弦時,眼底滿是溫柔:“別怕,很快就好。”

葉鈺弦虛弱地笑了笑:“嗯。”

樂亦溫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匕首刺了過去。

“噗嗤——”

“唔……”葉鈺弦悶哼一聲,額上沁出冷汗,可望著樂亦溫的眼,始終沒移開。

下一刻,他的魔氣如遇克星,瘋狂湧向匕首,那股盤踞多年的魔神之力,正被匕首一點點吸盡。

“快了……鈺弦,再忍一忍。”樂亦溫聲音哽咽,握著匕首的手卻穩得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魔氣漸漸平息,原本漆黑的匕身染成猩紅。

樂亦溫猛地拔出匕首,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葉鈺弦的衣襟。

他慌忙擡手想按住傷口,卻發現指尖空空如也——失去內丹後,他一點靈力都施不出來了。

“師尊……”葉鈺弦輕輕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冰涼,“弟子……一定會……回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卻努力盯著樂亦溫的臉,像是要把這張臉刻進魂魄裏:“回來……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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