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第 44 章 “你這個口是心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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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你這個口是心非的——……

成為神明的眷屬, 卻又能完整的保有自己的意志,這本是一項十分珍貴的饋贈。

歐妮亞不願意,黑暗之人也沒有勉強。

但相對的,她提出的那些問題的答案, 自然也是無可奉告。

歐妮亞很不爽。

讓她去統領女巫們的是祂, 拒絕給出任何幫助, 讓她騎虎難下的也是祂。

但是和邪惡的神明化身本來也沒有道理可以講。

短暫的僵持過後, 歐妮亞突然心頭一跳,一種虛幻的, 失去了距離感的飄忽感包圍了她。

她似乎要醒來了。

於是她急忙問了個更實在的問題:“她們還有多少時間?”

這一次,黑暗之人沒有再沈默, 而是給了她答案:“十天。”

眨眼之後, 就見篝火中的藥草燒盡, 女巫們的神情從呆滯逐漸變得靈動起來。

等煙霧的效果褪去, 她們開始分享這一次的心得。她們的靈性不夠支撐她們找到通往幻夢境, 尋得導師的路,只能在虛無的光影中徘徊, 從那些飛快掠過的景象中抓住一絲啟示。

而歐妮亞則是上前一步,故弄玄虛的垂眸, 惜字如金的覆述:“十天。”

活著的女巫們面面相覷, 都不可置信。

“難道十天之後, 群星就會到達正確的位置了嗎?”

“可之前我家殘留的那本筆記上, 預定的時間,還有十幾年……”

然而那些鬼魂卻尖叫起來。

“你怎麽會知道?”

“你真的是蒙神垂憐者?”

方才時間緊迫,歐妮亞也沒抱太大的希望,提的問題指向不明。

如今看來,這個十天, 並不是塞勒姆地下那個恐怖之物蘇醒的倒計時,而是幽靈們能夠徹底奪取生者身體的花費。

見她陰沈著臉不說話,女巫們不敢再問,她們轉而繼續誦念著咒語,讓篝火轉變回自然的顏色。

直到收拾殘局的時候,才開始小聲聊天。

有人抱怨每次偷溜出來都不容易,可收效甚微。

也有人拍著胸口道:“雖然是先祖,可坐在它們身邊,就覺著身體僵硬,都快不受控制了……真的好嚇人。”

歐妮亞很想說,那當然嚇人了,因為那些先祖們,可是在試圖奪取你們的身體呢!

但是不能說。

因為她仍舊能看到幽靈們。

這個所謂的降靈儀式,從一開始就是誤導。它不能左右幽靈們是蘇醒或沈睡,只是女巫們能否和其交流的開關。

女巫們還在猶豫著,要不要來和這位神秘的,惜字如金的訪客搭話,歐妮亞便丟下一句:“我會再來的。”

隨後轉頭就走。

幽靈們卻跟上了她,它們身體上泛著暗淡的綠光,劃過幽深的黑夜,讓歐妮亞覺著自己是一顆拖著腐爛長尾的彗星。

等走過了一條街,最靠前的那個,突然閃現到了歐妮亞面前。

差點兒撞上那張半腐爛的臉,歐妮亞雖然沒尖叫,但也下意識放緩了腳步。

到底是沒膽子從幽靈身上撞過去。

幽靈問她:“你是凱夏·梅森嗎?”

歐妮亞反問:“那是誰?”

她不打算冒充任何一個具體存在過的人,那樣破綻太多了。

另一個幽靈補充道:“是和你一樣,能夠通過進入幻夢境穿越維度的人。”

歐妮亞輕哼一聲,表面上好似不將進出幻夢境的能力當一回事,心內卻在想,這可真是太擡舉她了!她哪裏就能隨意出入,她都是被抓進去又丟出來的。

“閣下會在塞勒姆停留多久?等我們重新獲得身體,您能教我們,該怎麽憑自己的心意往返幻夢境嗎?”

它們的生命停在數百年前停止了,可是對失去生命的恐懼卻綿延不絕,這恐懼是幽冷的火焰,每時每刻不停地灼燒著它們,帶來無盡的痛苦。

痛苦扭曲靈魂,哪怕她們生前或許是勇敢的,是善良的,但如今都只有一個目的:重新活過來。

不論付出什麽代價,犧牲什麽人。

歐妮亞怕死,但她只想作為自己活 下去。想想以蠕蟲的模樣活著的劇團經理,再看看這些本性都被扭曲的幽靈,她就覺著,靠巫術獲得的永生,就是隔夜的餿飯,不如體面的安息。

哪怕已經不再有女巫審判,幽靈們仍然希望自己可以向凱夏·梅森那樣,擁有隨時躲到無法被捕捉,無法被審判的絕對安全之所在的能力。

察覺到歐妮亞的能力,或者說利用價值,它們講話都開始恭敬起來,用著這個年代已經很少有人用的敬語,追問個不停。

歐妮亞被纏的不耐煩,她真的不想直到躺在床上都要被這一群東西圍著,敷衍道:“等解決了這裏潛藏的恐怖再說吧。”

幽靈們仿佛了保證,都愉快起來,一個個露出驚悚的笑容:“當然,只要您能像阿比蓋爾那樣指引我們,而不是像凱夏·梅森那樣不顧同伴情誼一走了之,我們就永遠會是您的手,您的眼,我們會替您做任何事。”

回到旅店,確定鬼魂們並沒有跟進房間來,也沒有貼在窗戶或者下水道口偷看偷聽,歐妮亞這才長舒一口氣。她掏出那張已經被蹂躪的皺巴巴的便簽,以及新買來的鋼筆,試圖將塞勒姆的這行地址劃掉。

她只打算用這一夜來想辦法,實在想不到就算了,女巫預備役們的生死跟她有什麽關系?她不可能為了多餘的同情心,去向黑暗之人低頭。

只是,筆尖劃過,墨跡卻融化消失,留不下一絲痕跡。

歐妮亞又試了兩次,結果還是一樣。

她暴躁的一拍桌子站起來,後背卻貼上了一個高大而幽冷的身體。

黑暗之人不知是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的。

歐妮亞一陣惡寒,立刻從祂和桌子之間的縫隙溜走,轉頭憤憤道:“我已經深刻了解您對於信徒的慷慨了,或許以後迫不得已的時候,我也會考慮成為您的信徒或者眷屬。”

激怒祂沒有意義,不如糊弄過去。

“但至少不是現在,所以,我可以離開了嗎?”

黑暗之人有些稀奇似的重覆道:“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時候?”

歐妮亞點頭。

被邪神逼迫,不答應成為眷屬就要死,也算一種迫不得已。

但這和祂一貫的風格不相符,所以歐妮亞並不很擔心這一點,她只是重申:“是的,我就是個乏味的普通人,我的願望也很渺小,能安穩度過一生就夠了,別浪費時間挑動我的野心和欲望了,可以嗎?”

卻聽黑暗之人笑了一聲。

溫柔卻又飽含惡意的聲音,飄進了她的耳朵:“是嗎?可我不這麽認為,你這個口是心非的——”

祂這樣說著,勾了勾手指,歐妮亞便不受控制的向祂懷裏跌去。

“騙子。”

本以為多半又要被帶進幻夢境之中承受她完全無法想象的驚嚇,可下一秒,歐妮亞嗅到了松木油脂的溫暖香氣。

她睜開眼,怔忪之中,正坐在溫暖的壁爐前,火焰燒的劈啪作響,驅散了窗外的寒意。

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名為《暗夜呢喃》的小說。

更早之前,她在劇團被經理為難,卻意外被現在的丈夫所救。

作為一位白手起家的年輕富商,他並沒有試圖去用錢換地位,迎娶落魄貴族家族的小姐,而是選擇追尋愛情,迎娶了歐妮亞。

這之後,後巷野狗一般的生活自然而然的離歐妮亞遠去了。

生活優渥自不必說,更難得的是,丈夫是個很溫和的人,自己恪守紳士的禮儀,卻不要求歐妮亞像個貴婦人一樣刻板的約束自己。就連成婚多年,沒有子嗣,他也不在意,反而像是怕觸及她的傷心事,連他姐姐的小孩要來他的莊園裏度假,都經常被他找借口拒絕。

如今正是冬日,二人來到法國南部,丈夫還有些生意要開拓,但對她而言就是無所事事的度假。

回憶了很久之後,歐妮亞下意識看向窗外,隱隱感覺,有誰在暗中窺視著她。

但很快,她又放松下來。

大概是看了太多故弄玄虛的驚悚小說的緣故。

世界上根本沒有鬼和怪物,偶爾有瘋子和罪犯,也不會那麽巧,偏偏盯上她。

自己嚇自己罷了。

她將書放在一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但隨即又楞住。

就好像,放下了小說,她就不知道有什麽事好做了。

最近她總是如此。

雖然叫任何人,甚至她自己來評價,都只能說如今的生活很完美。

可她就是郁郁寡歡,幹什麽都提不起精神。

只有讀書或者看戲,下意識將自己帶入進某個角色幻想起跌宕起伏的另一種人生,才能開心一陣子。

歐今天丈夫會晚歸,她獨自一人,連晚餐都懶得吃,只佐以腌漬過的蜜瓜,喝了杯甜酒來助眠。

臥室裏彌散著來自東方的昂貴檀香,這種熏香在熄滅之後會逐漸變的冷而甜,中和了酒精的浮躁。歐妮亞陷在枕頭裏,想象自己正置身寂靜的廟宇之中。

雖然她其實根本沒有去過東方的寺廟,只在報紙上看過模糊的照片。

她翻了個身,心想,遙遠的東方國度戰亂不斷,她大概是沒機會親眼目睹那些奇觀了,她的丈夫是不會同意的。

在悵然的想象中睡著後,原本平靜的臥室,逐漸扭曲變形。無數眼睛從床簾的褶皺裏睜開,從木頭的紋路裏睜開,從燭蠟流淌的縫隙裏睜開,品味著她心底那被層層疊疊壓抑著的,快要流淌出來的蓬勃欲望。

深夜,歐妮亞是被吻醒的。

她沒有開燈,卻能從黑暗之中,捕捉到丈夫的視線落在哪裏。

以往從來都覺著這是一種默契,但今天,或許是驚悚小說看多了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男人身上帶著冬夜的寒意,歐妮亞突然覺著他無比陌生。

雙手被扣在床頭,她卻不敢掙紮,因為她有種荒謬的錯覺——

如果掙紮太過,會將那層溫和完美的偽裝撕下來,露出恐怖的非人內在。

為什麽?

這真的都能歸咎於驚悚小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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