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籌碼 起早貪黑,就為了讀書。

關燈
籌碼 起早貪黑,就為了讀書。

隨著小雪節氣的到來, 天氣越發陰冷。

距離城市更遠一些的郊區已經出現降雪的痕跡。

諾維蘭華美的建築此時陰雲籠罩。從窗內看出去,即便正午也依舊是沈郁的天空。

走班制開始,此時一班的專用教室裏只剩下寥寥幾人。

“哎, 這學期活動怎麽舉辦這麽少?在教室裏骨頭都懶了。”一個外表清俊的Alpha開口說,“就是滑雪,也可以啊!”

他朋友接話說:

“雪山、極光不都看膩了, 我情願待在教室看O——”

就一個O,只能是江明。

“噓!”那A拍了一下朋友,“別在教室裏提, 你知道柏賀生這兩天有多瘋嗎?小心觸他黴頭。”

“他也不至於為江明生氣吧……”

朋友平白無故挨打, 正要惱怒,又反應過來,嘆口氣趴在桌上不動了。

惹不起, 只能躲著。

如若要柏賀生來說,他不認為這是發瘋。

為了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灌註一些精力完全是情有可原。

他照常地上學,但接受了一部分的家族企業根本不過問, 空出的時間全在追責, 逮到誰就咬誰。

柏賀生很冷靜,至少在江明面前沒有露出半點破綻——

但從生日會那晚開始, 他便沒怎麽睡過。

柏賀生細心耐心,最後在某個海港逮住了即將飄洋過海的前保潔員。

不知誰幫忙處理行蹤, 也不知背後那誰給了多少,才能讓這前保潔員一口咬死他是鬼迷心竅,而東西不值錢被他丟掉。

柏賀生明白:這個家裏有癱瘓老人的保潔員已經得罪一個惹不起的人,若是再供出來另一個惹不起的人,才真的死路一條。

但他也很需要知道真相。

所以當柏賀生放開前保潔員時, 對方已面部變形,倒在血泊裏奄奄一息。

怎麽也不說。

他拿手帕擦掉手上的血,靠著墻又抽了一根煙,抽很兇,五分鐘抽了兩根。

手腕骨上一個接一個的煙疤,都是柏賀生這兩天燙出來的,他不能像吐煙一樣排出心裏的不快和郁悶,只能虐待皮膚。

柏賀生吐掉煙,忽然有人按響門鈴。

他沒動但門自己開了,三個身穿黑西裝的人進來,給地上那個保潔員打了一根針,確保對方的生命體征後用擔架擡出去。隨後又有兩人進來,專業地處理血跡。

魯米諾試劑檢測不出來的那種。

柏賀生平靜地看著。

“少爺,打擾您了。”

站在門口的本家來的管家對他鞠躬,擡起頭來是一張皮肉有些松弛的中年人的面孔。

老頭子的人。

柏賀生這幾天都沒接父親的電話,他料想對方也該生氣,大概在家裏把能砸的都砸爛了。

抽完煙,柏賀生伸出手,管家便把接通了的電話遞給他。

“這件事到此為止。”

柏清竹聲音在耳邊響起:“要查用你自己的力氣查,省得敗壞家族風氣。”

柏賀生道:“柏家只有一個繼承人。”

“我不介意再養第二個,”柏清竹說,“你爸爸冷凍的卵子還有不少。”

柏賀生又說:“試管很容易死,會死的一個又一個。”

這是在威脅柏清竹。

“好。學會不要心慈手軟了。”柏清竹笑了一下,“你小時候,覺得狗可憐,抱了五六只狗崽子回家都要養。”

柏賀生沒能養成。

小時候他覺得狗可憐要養,然後柏清竹問他覺得自己可憐嗎,他說不可憐,然後柏清竹給了他一巴掌,問現在呢。

小柏賀生說不可憐,於是躺了三天。

那時候他只有七歲。

柏家的暴力傾向、神經質、冷血無情就這樣延順著基因和一代代頑固的教育方式延續。

“要和你爸硬碰硬,你還不是家主。”柏清竹說,“你覺得你護得住在學校裏養的那只狗嗎?”

他指的是江明。

“護得住。”柏賀生道,“你想動,我不介意弒父。”

他的東西他為什麽護不住?

聽筒那邊傳來摔杯子的聲音。

柏清竹的聲音陰冷許多:

“聽說你和唐陸景那三家的小子一起玩。這個O帶壞小孩,別人家長會怎麽想?”

客觀講,江明是被帶壞的那個。剛過十九歲兩天的柏賀生,他再抽了一根煙,快速地眨動眼睛。

柏賀生道:“給錢,讓他滾。”

另外幾家,總歸比他們家體面。

依他對江明的了解,江明一定會拿著錢歡天喜地離開他的三位朋友。

想來,竟是不錯的辦法。

“不過老頭子你就不用給錢了,”柏賀生平靜說,“他喜歡我,不會滾的。”

在柏清竹狂躁發作以前,柏賀生提前掛斷電話。

但柏賀生接下來怎麽也查不出更多,因為柏家不再給他助力,甚至反過來妨礙他的進展。

柏賀生明白事情暫時到此為止。再不甘願,他的小狗也只能給別人了。

距離柏賀生生日過了三天。

不知道是不是氣候的緣故,江明總覺得班上氛圍不大對。

——雖然在這所人均性壓抑愛無能的古怪學校,江明就沒覺得事情對過。

但最近的氛圍還要更可怖一些。

是的,想來想去,江明也只能用可怖來形容。除去怪模怪樣的景渚、突然又躲著他的陸和川——看起來很平靜但說話帶刺的柏賀生毫無疑問是異變的源頭。

江明忍不住問:“還好嗎?”

柏賀生點點頭:“我很困。”

他眼下的黑青色毫不掩飾。

現在是下課時間,打鬧的聲量不小,景渚都在和其他的Alpha同學說話,江明正考慮要不要勸柏賀生回休息室睡覺——

柏賀生客氣地詢問:“你能抱著我睡嗎,江明?”

唐雅明用一種鄙夷的目光註視柏賀生。

江明問:“現在?”

他看一圈周圍,同學都在的教室,再問:“這裏?”

柏賀生實話實說:“我從小就沒有生父,不知道擁抱是什麽樣的感覺。江明,你和我生父一樣,都有種獨特的氣質。”

柏賀生從未和別人提起過他的生親,這也是游戲的手段嗎?唐雅明聽著,心裏一驚。

從前沒有查的想法,他現下悄悄查了一番,發現竟查不到柏賀生的生父信息。

而江明面對這樣怪異的柏賀生不由遲疑了,臉上呈現出一種慎重。

他問:“什麽獨特的氣質?”

柏賀生淡淡道:“窮且益堅的氣質。”

謝海騰的出身也不好,所以身為Alpha才會被迫委身於同是Alpha的柏清竹。可以說,謝海騰的星途幾乎是柏清竹一手捧出來的。

只是謝海騰當年並不知道他心裏的伯樂、柏大哥,只想睡他。

“我以為你要誇我和他一樣帥呢——”江明不知背後的故事如此曲折,“沒門。”

他低下頭,躬耕於作業。

看不出失望,柏賀生放棄了。緊張江明回答的唐雅明悄悄松口氣,但轉而一股緊迫感在他心頭升起。

當晚,江明便被唐雅明約出去,計劃吃燭光晚餐,在市內最大的音樂廳欣賞古典樂。

江明也積極配合,換上唐雅明送的西裝,然而在餐桌上還是疏忽,對著用英語解說的服務員淡笑導致對方面頰緋紅。

唐雅明心生不悅,擺擺手換下服務員。

江明拿手指戳弄疊成帆船的餐巾,把三角帆碰的一晃一晃:“說得很好的,唐老板怎麽不讓他繼續說了?”

“沒有職業素養。”

唐雅明一句話點了兩個人。

江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罵自己,把餐巾拆開來,研究一會重新疊回去。歪歪的。他假裝無事發生地放回原處。

和那些把滾筒紙玩沒了,最後叼著紙筒擺好的狗有異曲同工之妙。

見江明這樣“頑劣”,唐雅明心情緩和不少。

他親自給江明切牛排,碼得整整齊齊。江明知道自己用不好刀叉,拿了雙筷子夾著吃。唐雅明沒有嘲諷,一切都可以學。

如果江明要和他在一起,要學的東西恐怕不少……唐雅明的呼吸微微滯了滯,壓下這個念頭。

他又多想了。

自己怎麽能和江明在一起。

唐雅明總是容易多想,江明身上的青草味、和他說話時嘴角揚起的弧度、隨便一句暧昧的話語,他都會多想。

他克制不住地想更多,想戀愛游戲結束的之後,畢業的之後——

唐雅明恐怕自己不會和別人結婚。

江明是他命定的Omega。

輕柔委婉的旋律在耳邊縈繞,音區逐漸拔高,轉變為波浪形的樂聲,猶如海浪沖刷石壁般一推再推。

唐雅明本該繼續聆聽,但他有三分之一的心神落在江明身上,另外三分之二落在阻止自己側頭看向江明。

不能全神貫註於音樂,是對演奏者的不尊重。然而不遵照內心的念頭,又是對自己的不尊重

在情緒最為高昂的時刻,最值得細細品味的時刻,唐雅明轉頭,看向了江明。

江明閉上眼睛,腦袋靠著椅背,睡得如癡如醉。唐雅明小時候聽不懂也這樣睡,然後便會被家長掐醒。

他壞心眼想:早知該買最前排的位置,那樣江明便睡不著了。但想想,又覺得算了,江明不聽,他還是要聽的。

等唐雅明回過神,他已經就著音樂,看了江明的側臉長達十幾分鐘。

江明從一開始的正襟危坐,逐漸睡歪了腦袋,他點著頭不舒服地擺頭,幾次要歪到唐雅明這個方向。

唐雅明不說暗自期許,也並未阻攔。

但江明的腦袋還是偏向唐雅明的反方向。唐雅明眉頭一皺,眼疾手快把人輕扯回來。

最後江明的腦袋枕在他的肩上。

江明睡得神清氣爽,醒來以後對自己睡著的事情連聲抱歉,心虛地上了唐雅明的車。

唐雅明說:“你最好多聽多學,不能次次都給我丟臉。”

江明啊了一聲:“唐老板,還要來嗎?”

他還以為唐雅明心血來潮帶他體驗,但這樣的體驗,一兩次也夠了。

不過唐雅明給錢,他捧場——“唐老板,你對我真好。”江明笑瞇瞇說。

他精神氣很足,才上車便把車窗打開,車子在高架橋上飛馳,冷風呼呼地往車子裏灌。好在唐雅明身體素質好,否則江明將凍死衣著單薄金主。

車子很快下了高架橋。

酒足飯飽思滛欲,江明吹著冷風忽然很想服務金主——

“老公,”他問唐雅明,眼尾帶了點輕佻的意味,“車震嗎?”

唐雅明手一抖,心想要教江明的還有很多。

起碼不能讓江明這樣不分時間地點場合地勾引人,否則他很難控制住自己……

唐雅明找了個臨時停車場,停在隱蔽的角落,把江明摁在車後座。

他吻得迫切,好像提出車震的是他不是江明一般,江明腦袋抵著車窗,頭撞得很痛,唐雅明伸手幫他墊著後腦勺。

江明很會叫,唐雅明不得不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出聲。

很快,就感覺到江明舔他的手心,兩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映著露天停車場的燈。

很亮。

唐雅明差一點就不放江明走,但江明說他要回去了,晚上約了舍友一起讀書。

唐雅明掐著江明的臉頰,問:“你舍友比我重要嗎?”

江明討饒說:“是約好的事情,不能失約。”

“不能為了我失約?”

“唔……這樣類比好了,”江明說,“假如唐老板有一個很重要的會議,分分鐘幾十萬的那種,你會為了我失約嗎?”

自然不會,然而唐雅明道,“你是老板我是老板?”

“你。”江明說,“好吧,我和舍友說一聲。”

“不用。”唐雅明冷硬說。

“生氣了?”江明覺得好笑,伸手捏過唐雅明的領帶尖尖,親了一口,“別生氣啊——這麽容易吃醋,唐老板可別是愛上我了。”

似乎隱忍般,唐雅明嘴角微微抽動,拿回自己的領帶,不大開心地點評一句:“你很有野心。”

他送江明到了宿舍底下。

其實唐雅明這麽說,江明反而覺得放松,雖然是他自作多情,但他能感覺到唐雅明對他的苗頭。

總而言之,唐雅明不喜歡他最好。

不然這份工作很難做——

金錢和感情混在一起是最痛苦的時候,就像灰姑娘要從灰堆裏撿豌豆一樣困難。

談錢傷感情,談感情傷錢。江明不想傷錢。

但江明還是放松地太早了。

他如同應酬一天的丈夫回家迎接妻子笑容時,唐雅明在樓底下,低頭吻了吻他親過的領帶尖。

而這位Alpha做的遠遠不止如此。

唐雅明正常地驅車回家,到家時家裏人已經睡下了。

他家是祖傳的九百平往上的中式園林,距離鄰居很遠,夏季夜晚幽靜冬季便十分寂靜。

唐雅明徑自回了房間。

他洗浴結束,便面色如常地取了晾曬幹凈的小狗玩偶,力道輕輕的。

這玩意應該沒花多少錢,若是用力爆出棉花,他該找人修覆。

屆時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份風險。

長得有點潦草小狗玩偶睜著豆豆眼看他。

到手的當天,他便用中性洗滌劑擦過玩偶表面,怕水洗弄壞了。

既然柏賀生不需要,唐雅明便拿過來,正好他有些人脈,拿到保潔名單想要收買人不夠輕輕松松的事情。

只是柏賀生的反應比他想得要劇烈。

唐雅明挑起嘴角,漫不經心地點了點小狗的鼻子,隔著距離克制地嗅了嗅。

可惜了,氣味少了許多……

唐雅明躺下將玩偶放在枕頭邊陪睡,那股極清淡的青草味好像江明就在房間裏,只是離他有些遠,叫他不自覺側著頭。

很快地,唐雅明腦袋一歪,壓在了狗玩偶的肚子上。

清亮的青年音響起,因為喇叭質量不好帶著些沙沙的質感:

“柏賀生,對不起。下次我……”

唐雅明睜開眼睛,他坐起來,於黑暗中大腦一片混沌,聲音模糊不清。

他只聽見了前頭三個字——柏賀生。

江明,給柏賀生錄音了?

唐雅明一時間沒有克制住釋放出信息素,水墨的氣息在屋內翻滾。

Alpha打開燈,五指用力,掐著玩偶的下半身,一改方才輕柔的姿態手背暴起幾條青筋延伸到小臂。

他太用力了,手臂有些顫抖。

玩偶出聲:

“柏賀生,對不起。下次我不會打你這麽重了……謝謝你一直照顧我——雖然你也沒有照顧我。”

聲音笑了一下。

“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對於我來說是的。生日快樂,柏賀生。”

語音結束了。

玩偶碰的砸在地上。

唐雅明右手覆蓋著臉,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必須要用盡全力,才能壓制住不斷顫抖的指尖。

他咬住自己的手指關節,很快犬齒刺破皮膚,湧出血來。

面朝地的玩偶一動不動。

嘴角沾血的唐雅明居高臨下地,投來冰冷無情的視線。

這個按了肚子就會叫出柏賀生名字,訴說對柏賀生祝福的玩偶——唐雅明想丟掉。

但是他得留著。

唐雅明撿起玩偶,將它放回那個深綠色的盒子中。他的動作絲毫不見溫和,變得激烈而充滿憤慨。

這不是禮物。

是籌碼。

倘若江明真的對柏賀生動心,他便會拿出這枚籌碼。

唐雅明深深地看一眼禮物盒。



“小南瓜,你的生日是幾月幾日?”

江明頭也不擡說:“十二月四十三日。”

“哈哈。”景渚說,“你信不信我可以把你的身份信息改成這個時間出生的。”

“可以改,你也可以自己看啊。”

“我想要你親口告訴我嘛,我會給你好好準備生日禮物的,而且我的生日也快到了嘛——”

“用不著,我也不打算送你。”

真是冷漠無情的O,景渚趴在桌上一動不動。江明持續地寫著作業。

陸和川這下不必糾結要怎麽和江明說了,因為擺明了江明不理會他——

此人恐怖如斯,覆習期末以月為計劃,提前準備十二月末的考試。

除了學習,幾乎無人可以得到他的青睞。

除非像柏賀生、唐雅明一樣,學習好,可以用學習接近江明。

景渚和陸和川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一種心有力而力不足的淡淡憂愁。

——學這麽認真幹嘛?

很快下課,江明唰唰地收拾好東西就起身,直奔後門,他舍友穆安白已經在等著了,陸和川觀察過了,這兩位吃過飯就直奔圖書館。

起早貪黑,就為了讀書。

被無視一天了,景渚往後一靠,壓在椅背上憤憤說:“操,真不爽。”

“——那Beta死皮賴臉地跟著,怎麽嚇也嚇不走。”

“可不是嘛。”陸和川說著,摸摸江明的桌子,“難道江明不知道他舍友幹的那些事情嗎……”

景渚挑挑眉,“什麽事?”

“不就,論壇那些事唄。”陸和川懶洋洋道,“最開始他會被爆出是O,周彥有錯,但這位‘好舍友’的功勞也不小——

“你自己查查,不就知道了?”

很快,景渚便查到想要找的內容,眉頭皺起來:“他對小南瓜這麽壞,小南瓜還能和他好啊?”

“怪了,小南瓜怎麽能不和我好呢?”

景渚自言自語說。

“因為你學習差人品差對江明也很差,”陸和川不客氣說,“三差學生。”

“操了你又好到哪裏去!”景渚拍桌。

“我不好。”陸和川從江明抽屜裏拿出一根落下的筆,他看著這根筆,幽幽地說,“但我有一顆向好的心。”

第二天,陸和川以還筆為借口,麻溜地請江明當補習老師。

江明曰:“教不了,沒救了,等亖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