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月光，你是月光還是霜？ 靳仰弛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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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月光，你是月光還是霜？ 靳仰弛與……
最近楊楨早出晚歸, 看著又不像是在加班的樣兒。龍劍秋和楊仲青夫妻倆每天就是到處溜達著玩兒，壓根也沒註意到她的不對勁兒。
但是溫從言註意到了，聯想起那天靳仰弛過來找楊楨, 心裏有了數。
鄧安紹最近也回了南方, 為了妹妹林舒昂的一點事情。溫從言原本是回來看看楊楨跟鄧安紹發展到什麽地步了，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算了，這人真是陰魂不散。
溫從言話沒說錯, 但是靳仰弛今天確實還沒來得及去找楊楨。
他每天早出晚歸，跟楊楨一個節奏點兒, 老靳和張放薈早就看出來貓膩了。
今天靳仰弛剛睡醒, 就看見出去出差的張放薈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喝著茶。
看見靳仰弛睡眼惺忪, 她招了招手：“過來。”
靳仰弛好些天沒見著張放薈, 他揉了揉眼睛往沙發上一窩, 倒了杯水漱了個口：“什麽事兒？”
張放薈嗔道：“這孩子, 沒事兒就不能找你？”
“剛回來，哪兒有當媽的不想的？”
靳仰弛頷首：“兒子也想您。”
這話說的肉麻。張放薈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她擡擡下巴, 叫他：“哎，兒子。”
靳仰弛看她。
“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找楊家那小丫頭了？”張放薈微微一笑，靳仰弛在對面頓了一頓, 她一看就明白了，但他去找楊楨，怎麽也算是理所應當的事兒。
“當年的事, 按理來說我也有份。”張放薈緩緩道，茶杯輕磕在茶幾上，聲音有些悶頓：“當年知道你們在一起, 我們並不反對，畢竟都是一個院裏的，從小知根知底，又是這麽好的姑娘。”
被張放薈一說，靳仰弛心裏又有些難受起來。話說得再漂亮，當初也是自己畜生，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跟人分了手，分明知道她病情剛穩定下來。
她搖了搖頭，聲音溫緩，“要說的。我們家本來就是欠她的，原先讓你跟她分開，也是為了不連累楊家，但是沒想到這姑娘這麽倔，又這麽在意你。”
張放薈言語間有些苦澀：“你以為我和你爸爸知道他當眾潑了你酒水，我們會對她有意見？”
靳仰弛沈默，看著茶幾上的茶葉盒，他沒讓張放薈她們知道，確實有這一方面的原因在。
“傻孩子。”張放薈笑了，“這一點你就不如她。”
這一點靳仰弛是很認可的，他從小到大能夠比得上她的本就不多。
“但是我跟老靳知道，這件事不是這麽算的。我們心裏都是很感謝她的，在那種時候還願意出來跟我們家扯上關系。”
到底還是沒有張放薈看得透徹。
她看著沈默不語的靳仰弛，淡淡道：“這麽多年，我對她也並不是一無所知。打出了那事兒之後她出面之前，我心裏就很喜歡她了，那事兒之後我心裏想著，如果我們家有福氣你跟她還有緣分，我是很想你們重修舊好的。這麽說可能有些不太中聽，但是靳仰弛，我還是想說，老早之前我就把她當作了自己家裏人。”
否則你以為我和老靳那些年當真沒有時間來管你嗎？任你胡作非為，在北戴河和北京之間來返？
靳仰弛電話恰在這時響了，是外婆那邊的住家阿姨打過來的，說外婆生了病，最近不太安寧。張放薈聽著，最近這些天她也有過去看，正好靳仰弛回來了，她想著老人就是見一面少一面，說不定什麽時候人就沒了，對著他叮囑道：“有時間了就去看看。”
說完，張放薈起身就走了，出家門之前回過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靳仰弛，這麽些年總是孤單的，就算是她自私，除了真心喜歡楊楨以外，也想自己的兒子身邊有個人能夠陪著。
媽媽病了好些年，親近的長輩這麽多年走的走，離的離，靳仰弛的爺爺當年離世時他們兩口子還正年輕，靳衛空這個名字也是當作大名叫的，離世之後老靳再怎麽也不肯了。
怕喪父之痛之後人到中年，又經歷喪子之痛。
但是冥冥之中，哪怕是改了名字，靳仰弛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張放薈忍住眼裏的痛和不舍，將門緊緊關上。
靳仰弛在偌大的客廳裏坐了很久。這棟房子其實在出事之後，家裏人都不太願意回來住了。靳仰弛一有時間，總會回來的，老靳和張放薈不在的時候，這裏曾是他和楊楨的秘密天地，即便是往沙發上坐著，一動不動，楊楨的影子都會在他面前走過，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只是當你伸出手的時候，她的影子像一陣風，消失不見。只肯在你腦海裏留下一抹倩影。
當天靳仰弛就去了外婆家，還算寬敞的四合院，裏面有做小亭子，回廊型。
夏天晴日居多，外婆病後開始畏寒，現在的天氣對一般人來說算得上是熱，對於外婆確實正好。靳仰弛到的時候，外婆正被住家阿姨推著輪椅到了外面的回廊裏，曬著太陽。
住家阿姨守在外婆旁邊，回廊亭子裏的桌上放了軟糯的糕點，還有些溫熱的茶水。
外婆好喝茶，這些年靳仰弛和老靳總會時不時給她帶些好茶葉，人病了，舌頭總歸是沒有壞的。
外婆年逾八十，張放薈是她的小女兒。自從丈夫走後，自己生了病，她很少願意讓兒女來照看她。久病床前無孝子，她寧願花高價聘請護工，也不想讓自己有寄人籬下和不自在的感覺。
因此這些年，她活得反而自在。
院子裏種了竹，占地不太大的一小塊，周邊辟開成了小花圃。她腿上蓋了一張毯子，坐在輪椅上，攤子上放了本書，她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時不時翻動著書頁。
住家阿姨在一旁玩手機，抑或是做什麽她都不管。
這邊的大門早前翻修過，老靳和張放薈特地選的指紋鎖，大門口按了攝像頭。外婆不太喜歡別人打擾，不太願意聽見門鈴響，所以大家一般來，都是直接進門。
鎖裏有靳仰弛的指紋，他剛走進院子，就看見了回廊亭子裏正在看書的外婆。
他穿著黑色西裝褲，依舊是一身襯衫。
阿姨是認得他的，看見之後默不作聲地同他眼神交匯後就悄悄地退了下去。靳仰弛放輕了腳步，走到外婆的身後，探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書，看上去像是以前的舊書，內容也有些晦澀。
他沒什麽興致，幹脆坐在石桌旁邊擺弄起手機，糕點不錯，他也拿了一塊。
阿姨不論是手藝還是其他方面都很好，因外婆吃的精細，請她的時候除了高昂的費用，也是另外花了一番功夫的。
入口即化，他給自己倒了半杯茶，一飲而盡，入口回甘，配上糕點正好。他想，到時候走的時候得順上一盒。
因為他剛剛看見這些糕點和茶飲的時候又想到了那日，楊楨和鄧安紹看上去相談甚歡的樣子。
什麽這家那家鋪子的糕點，都沒有我外婆請的阿姨手藝好，別人那事都能買得到的，我這可是獨一份兒。
沒人跟他鬥呢，好勝心一下就澎拜了起來。
外婆感受到身後的動靜，不用想便知道不是住家阿姨發出的動靜。她輕輕地攏了攏身上的披肩，一只有些細白卻遍布灰色老年斑的手將書緩緩合上，然後推著輪椅，轉過了神。
一雙眼仍是炯炯有神的，“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小靳。”
靳仰弛微微笑：“外婆，是我。”
她和煦地笑著，手裏握住書脊，“是阿姨給你打的電話吧？”她有些不滿：“我只是略提到了你，聽起你母親說你回來了，她以為我想見你。”嘴上這麽說，實際上看見人了，其實還是很高興的。
“那外婆究竟是想見我，還是不想見我？”靳仰弛站起身來，將她的輪椅往前推了推，然後固定住。
“當然是想見的。”
“那您就不要怪阿姨了。”他笑道：“是我讓阿姨給我打電話的，方便我知道您最近的情況。”
知道外婆愛曬太陽，他就將輪椅推到有陽光的地方，今天有風，算不上多熱。他就坐在回廊邊上的木制長椅邊上。
“你幾時回來的？”外婆看他。
靳仰弛想了想：“大概一個周左右。”
“回來的倒還不長。”她自言自語，然後又問：“在西北？”
靳仰弛點頭：“在。”
“習慣嗎？”
“開始不太習慣，後來就習慣了。”
說著，外婆牽起他的手，放在腿上，她透過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手掌心。就像西北的沙礫一樣，粗糙的，厚繭遍布。
比起老靳和張放薈，外婆的反應明顯更平淡些，她收回手，點了點頭，語氣裏不乏讚賞：“跟你爺爺一樣，報效祖國，很好。”
接著，她又問道：“記得你媽媽之前跟我說過，有個姑娘跟你在一起很久了，現在還在一起沒有？”
靳仰弛微楞，陽光照著他，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他一時沒有接話，外婆意識到可能事情和她想的有了幾分出入，便出聲安慰道：“沒事的，即便是不在一起了也不要緊。”
“在一起。”他突然出聲，看向外婆，溫和地笑了笑：“還在一起的。”
外婆也是一怔，然後松了一口氣，有些責備地看著他：“既然在一起，外婆問你時怎麽還要猶豫？”
靳仰弛輕輕一笑：“剛剛想起了她，一時間走了神。”
“哦，這麽喜歡？”外婆問。
“很喜歡。”靳仰弛答。
“那為什麽還不娶回家？”
這句話猶如驚雷，將靳仰弛整個劈中。他霎時間緊張起來，外婆說的對，既然這麽喜歡，怎麽還不娶回家？現在是多好的時機，只是兩人免不了會時常異地，但是早就度過了以前那種艱辛歲月，所以，靳仰弛，你怎麽還不把她娶回家？
外婆的疑惑，讓靳仰弛也捫心自問，到底是為什麽？是在怕什麽？沒有的，他想娶的，這個念頭只是往外一冒出來，手心肺腑似乎都起了一層汗，心怦怦只跳，猶如重鼓擂槌。
外婆伸出手，在額前遮了遮陽光，祖孫二人立在亭子裏，其實陽光並不暴烈，她看著熱烈的陽光，卻陷入了回憶：“記得小時候，我跟你爺爺他們從不對付，他嫌我和你外公小資作風，我們嫌他是個悍將粗人，所以我們對怎麽帶著你養著你也有分歧。”
“你小時候頑皮，雨天在泥地裏撒野，像個泥猴一樣。晴天往樹上爬，給人家摘風箏，結果跌了下來，膝蓋破了一層皮。”
“你嚎啕大哭，我和你外公哄著你，你爺爺虎著一張臉讓你不許哭。”
“你問他，我憑什麽不能哭？”
“你爺爺說，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
“你指著傷口說，我流血了，我就是能流淚。”
“我給別人撿風箏是好事，我憑什麽受了傷不能哭？”
“你條理清楚，一張嘴一說話把我們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那時候你膽子這麽大，現在呢，怯懦了嗎？”奶奶溫聲問他，手上的那本書被太陽照的也有了一點溫度，她伸手摸了摸書封，果然也是暖洋洋的。
外婆一說，小時候都記憶全都浮現了上來。高中時，只是為了見她，念頭一動，便毫不猶豫地從樓上跳了下去，縱身一躍，不過兩秒鐘。
人越長大，怎麽反而越退縮。
他深知現在不是一個太好的時機，但奶奶這番話讓他已經迫不及待。他陪著奶奶坐了兩三個小時，現在起身準備道別，奶奶卻遙遙叫了一聲：“阿菊。”
“來了！”住家阿姨從廚房裏拿出一個保溫盒，裏面裝了剛蒸好的糕點，各式各樣，比起鄧安紹在鋪子裏買的賣相更好，品相更好，味道也芬芳。
“你來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了，你愛吃，那姑娘也愛吃吧？”她笑瞇瞇的，沐浴在陽光下：“別吃獨食，帶些給她。如果她願意，時間又對得上的話，記得帶來給我看看。”
因為她也知道自己似乎時日無多，所以總是想把在世上的，有牽掛的人，再多多看一遍，又一遍。
靳仰弛收了東西，心裏也有些酸澀。外婆下了逐客令，靳仰弛想呆都不能再呆，他出了門，關門時看見外婆坐在陽光裏，又翻起了那本沒有看完的書。
——
研究所裏。
剛做完實驗，楊楨揉了揉酸痛的後頸，換下了一身白大褂。
她拿著自己的水杯來茶水間倒咖啡，看見黃笑站在裏面望著窗外，似乎是在等她。
一下午的實驗，讓人昏頭轉向，她突然想起之前黃笑跟她提過的去實地勘測，那說不定比起做實驗有趣不少。
咖啡液滴滴答答，黃笑聽見聲音看了過來。看到是楊楨，偷偷從白大褂口袋裏翻找出一個精致的邀請函，是黃笑最喜歡的很淺淡的粉色，打開之後寫著邀請詞，莊重又肅穆。
楊楨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是在國慶。
感覺又提前了一些？
黃笑看見她註意到了時間，湊過來將邀請函輕輕合上，又往她手心放了一份：”這份是給靳仰弛的。雖說我們認識的是靳衛空，但是既然你們和好了，是靳衛空還是靳仰弛過來，也就沒有關系了吧？”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握住楊楨的手。
“我知道你想問我為什麽時間又提前了一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她手心捏了捏，看著楊楨，定定的：“我是一個十足膽怯的人，沒有你和靳仰弛一半的對彼此的信任，我有時候會羨慕你們愛恨堅定，有時候又會難過惋惜，甚至想到自己。因為我總覺得我喜歡他勝過他喜歡我，所以我急切地想要擁有他，甚至起了用法律關系鎖住我們這個想法。他對我一再縱容，甚至臨時更改時間，也都毫無怨言。”
說到這裏黃笑少有的淚眼朦朧：“明知道他愛我，我能感受到幸福，但是我無比迫切地，渴望地想要跟他牢牢綁在一起。”
楊楨關上茶水間的門，現在已經算是下班時間，她們課題組這一層樓已經沒有幾個人了。而黃笑明顯是在這裏等著她的。
楊楨凝神聽著，心裏早就起了漣漪。她將兩封邀請函拿好，又拿出手帕給她擦了擦眼淚，手帕被淚水洇濕，她知道黃笑有多喜歡那個青梅竹馬的青年，也知道她來北京也是為了跟他重圓。
其實楊楨知道，那個青年是很愛黃笑的，至少從細枝末節是能夠窺見的，楊楨笑了笑，將手帕收好，望著淚眼朦朧的黃笑道：“至少你這是幸福的眼淚。”
“都要做新娘子的人了，不要再哭。”楊楨用手蹭蹭她的臉頰：“否則到時候新郎又要心疼。”
黃笑羞惱地瞪著楊楨。
不過餘光瞥見了窗戶外那輛黑色的奔馳車。
她指了指外面：“我猜，你現在還不著急走，是在等他？”
楊楨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靳仰弛已經下了車，擡著步子往這邊走過來了。
天光倒是微亮，青年闊步挺拔。
研究所一樓有個會客廳，最近靳仰弛常過來，門口的保安大爺已經認熟了臉，不消他說，就已經把它放了進去。
靳仰弛挑了挑烏黑的眉，那大叔坐在亭子裏就這麽行著註目禮，他想，改天得打聽清楚這大爺喜好，給他送條好煙。
楊楨果然已經看到了他，他踏進大廳的時候，楊楨正好坐電梯下樓。黃笑去了地下停車場，因而過來的也就只有楊楨一個人。
兩個人都是剛邁過門，就看見了彼此。
靳仰弛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今天忙不忙？”
“忙。”兩人挑了個位置坐下，靳仰弛將糕點盒子往桌面上一放，楊楨好奇地看著他：“什麽好吃的？”
“保管是你沒吃過的好吃的，比起上次你在茶餐廳吃到的更勝一籌。”會客廳寬敞明凈，整棟大樓似乎也沒有比他們下班更晚的了，要知道今天可是周五呢。
楊楨狐疑地看著他，明顯不信，只是仍然將食盒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靳仰弛看著，覺得好笑，伸手往前推了一大截：“本來就是帶給你吃的。”他順勢揭開了蓋子，果然香氣撲鼻。
楊楨將東西端了出來，嗅著那香味，理直氣壯：“我知道，我就願意輕拿慢放。”
“好。”靳仰弛給她遞筷子，然後又端起她的茶杯，去不遠處的飲水機給她接了些溫水。
她只是嗅，都能嗅出這糕點不凡，等著熱水來了，她用筷子夾起一個嘗了嘗。還有著花的芳香，甜也不是那種膩歪歪的甜，甜的很清新，讓人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
楊楨果然拜服。
靳仰弛給她泡了點抹茶，楊楨喝著，潤了潤嗓子，用筷子比劃著威脅他，眸光閃閃，“到底是哪裏找來的這麽好的廚子！”
她撅著嘴，似不服氣，家裏阿姨做什麽都好吃，唯獨做糕點手藝平平，楊楨扼腕嘆息。
常常只能驅車繞路，排隊領糧。
靳仰弛不開腔，對面的姑娘急了，露出獠牙，比劃著三叉戟，連腳也在桌下不老實地踹他，靳仰弛雙手環胸，眉目舒展，淺淺笑了：“楊林林，都多少年了，威脅人還是這一套功夫，能不能有些新意。”
哼哼，楊楨鼓起腮幫子，鄧爺爺說得好，黑貓白貓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貓，你管我什麽手段，只要是能讓你開了金尊玉口，不也是姑娘我的本事嗎？
靳仰弛想，她這點手段用到誰身上都是不夠看的，還好遇見的是他。
他也不過是一時沒有回話，這位姑娘已經吃的嘴角都有了殘漬，大大的一雙眼，精巧又挺立的鼻梁，還有一只正在嚼嚼嚼的嘴兒。靳仰弛看得津津有味，姑娘蹬他，他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梁。
好吧，告訴她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今天去看了外婆，外婆聘的一個阿姨手藝很好，尤其是做糕點的手藝很好。”
楊楨仔細聽著，見他沒了動靜，筷子在食盒上敲了敲：“然後呢？”
然後？
“然後外婆問我有女朋友沒有，是不是還是以前那個。”
楊楨好奇看他：“外婆知道我？”
靳仰弛點了點頭：“媽跟她以前提起過。”
楊楨頓時有些緊張了起來，她慢慢地嚼著糕點，原本口齒生津，現在竟然有些食之無味，她覺得自己有些慌，具體在慌什麽？她抿了抿唇：“提起我什麽？”
靳仰弛最看不得楊楨緊張的樣子，伸出手安撫她，絕不對她賣關子：“提起你很好，所以外婆現在都很想見一見你，不過現在她也知道我們仍然在一起了。”
她有些局促，好在嘴裏的糕點已經又香甜了起來：“外婆她，想讓我看她？”
“對。”靳仰弛笑著問她：“你願意嗎？”
“願意是當然願意的。”她摸了摸他的手指，手心無端起了汗，小心翼翼地問：“你爸媽？”
靳仰弛正了正神色，道：“我媽媽說她心裏只認定你一個媳婦兒。”
楊楨有些害臊了，收回手，低著頭不自然地咳嗽：“什麽時候說的。”
“早前和現在都這麽覺得。”
楊楨輕輕吐出一口氣，這糕點委實好吃，吃的人心裏甜蜜蜜的。
“我外婆還問我。”靳仰弛望著她，握住了她的手。
楊楨又緊張起來，總覺得這話肯定不同尋常。
“她問我，你什麽時候願意嫁給我。”靳仰弛眼裏含笑，楊楨羞紅了臉，然後咳嗽著。靳仰弛給她拍了拍後背，然後又給她兌了杯抹茶，她喝了大半杯，才止住咳嗽。
靳仰弛看著她，楊楨也擡起了頭，兩頰紅紅的，她垂眸從包裏拿出兩張請帖，給了靳仰弛一張：“黃笑，還記得？”
“記得。”
“她要結婚了？”靳仰弛問。
“對，她知道我們和好了，這份是給你的。”楊楨將邀請函往前推了推，靳仰弛靠在楊楨身邊，打開了邀請函。
不過楊楨嫌熱，輕輕推開了一點，又被靳仰弛這個潑皮無賴黏了上來。
邀請函挺好看的，打開之後就是人像，穿著婚紗的，看著就特別漂亮。然後就是邀請詞。
靳仰弛在人像那裏比劃了一下，叫了一聲楊楨，她喝了一口茶，不滿地望著他：“叫我幹什麽？”
“我想我們結婚的時候，這裏也放我們的合照，然後不用這個款式，用一個黑金色的小框子，框起來，做個立體的，你說怎麽樣？”
楊楨其實很想笑話他，這是人家的邀請函，你拿著在這裏想自己的婚事，是不是有些太不要臉？
可偏偏看上去混不吝的他，語氣期待，神色認真，讓楊楨也晃了晃神，她不由自主地靠過去，腦袋蹭在他的胸口，將那襯衫都蹭的皺巴巴，她看著他手指劃的地方，認真看了看，小聲嘟囔道：“好呀，我覺得可以，你可以穿黑色的西裝，灰藍色的襯衫特別襯你。”
楊楨也不禁開始思索起來，但是頭頂突然沒了聲音，她從他懷裏探出頭來，捏捏他的下巴：“靳仰弛，你在想什麽？”
他目光深邃，低頭看她，她仰著素白一張臉，還靠在他的懷裏，手指還停留在他剛剛劃過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在想你是不是答應了要嫁給我？”
楊楨心事被戳中，從他懷裏撤了出來，塞一塊糕點進嘴裏，嗯嗯啊啊裝傻，然後猝不及防一聲，“嗯。“
靳仰弛險些沒聽見這一聲。
楊楨說也說了，幹脆將黃笑之前跟她說的話也一起說了：“她說原本以為宿舍裏最先結婚的會是我，沒有想到是她。”
她看著面前的雕花盒子發呆：“她跟我說這話的時候，你還沒回來。”她語氣像是開玩笑：“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但是透出一股分明的難過。
是的，當時她跟靳衛空分手的時候，是知道他們會再見面的。不然兩個人也不會在這裏無邊無際地等著，對，實際上這一場分離就是兩個人默契策劃的手筆，想分開嗎？
不想的。
“不會了。”靳仰弛低聲道，以後都不會再分開了，除了天災人禍，沒有什麽能夠再讓他們分開。
楊楨吃了半盒子糕點，實在是有些吃不下了，眼巴巴地望著他。
“現在天氣熱，回去放在冰箱裏，想吃的時候拿出來吃，冷的說不定更好吃。”他給她出主意。
楊楨摸了摸食盒，“你不吃嘛？”
“我已經吃過了，這是給你帶過來的，我不吃。”分明就是不願意讓她失望，楊楨知道的。
收拾了東西，兩人出了研究所。照舊是靳仰弛送楊楨回家，這次楊楨特地讓靳仰弛將車停遠了一點，停在距離她家還有一百來米的位置。
靳仰弛看著她，眼裏有些委屈：“我就這麽上不得臺面？”
楊楨往他唇邊輕輕啄一口：“本姑娘今日有大計待施，爾等不得造次。”
靳仰弛警察局地望向她，離得近了，呼吸都噴到脖子上，讓人心猿意馬。楊楨不自在地往後挪了挪，警惕地看著靳仰弛：“守點規矩，今天不行！”
靳仰弛懨懨地收回腦袋，看上去有些可憐。
楊楨嘿嘿一笑，拎包下車。
“再見啦，靳仰弛。”她眉飛色舞，靳仰弛有氣無力，“再見，小王八蛋。”
楊楨一腳踹上車門，“丫說什麽呢？！”
靳仰弛恃寵而驕，開著車揚長而去。
楊楨拎著包拎著食盒回了家。
剛走到家門口，一青年正面無表情地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楊楨臉不紅氣不喘，“真巧，您出來遛彎兒？”
“那我不打攪您了。”
“勞駕您讓讓？”
溫從言冷冷地看著她，嘴角一勾：“什麽時候出租車司機還能開進大院裏了，我倒是不清楚，現在的北京城已經發展到了出租車司機都開頂配奔馳的地步了。”
楊楨撓了撓頭，說：“那確實很奇怪，按理說咱們北京還是沒發展到那個程度的。不過，你能讓讓嗎？我想回家。”
“哦，回家？”溫從言又看見她手上的食盒，“現在的司機師傅這麽有愛心，還給你送零嘴兒？”
“哪家師傅？趕明兒我去會會？”
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了！
楊楨大怒，“溫從言，你丫的讓道！”
溫從言不讓，有些怒其不爭：“他一回來你就跟他在一塊了，能不能有點出息！”
楊楨撥開他，急吼吼的：“不能不能，我這輩子就纏著他不放了！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他當靳衛空那會你不也知道，你都知道了你還要棒打鴛鴦，你就是拆散許仙和白素貞的法海和尚！”
看看，多疾聲厲色的姑娘，以前的文氣去哪裏了？小時候還不顯，大了什麽心思什麽神態全都展現出來了。
“還沒結婚呢楊楨！就維護上了！”溫從言臉色氣的鐵青，為了個別人家的男人，說他是法海！那個禿驢！沒頭發！
一句話也不知道戳到了楊楨哪根神經，她哼哼兩聲，推開了溫從言，跟龍劍秋打過招呼之後，小跑著上了樓。
溫從言進了門，楊仲青已經去睡了，龍劍秋問他：“剛剛和你妹妹在說什麽呢，在外面。”
“沒說什麽。”溫從言心平氣和，然後拋下一個深水炸彈：“您知道靳仰弛回來了嗎？”
“什麽？！”龍劍秋大驚，“什麽時候的事？”
溫從言冷笑一聲，心道：“果然。”
“有些日子了。”他說。
龍劍秋回頭看向樓梯，“那林林？”
“和好了。”溫從言倒也沒添油加醋，楊楨在這裏說不定還會對他另眼相看：“拆不散就好好在一起吧。”
龍劍秋聽了沈默，其實也沒人想拆散他們。
既然事已至此，龍劍秋也只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楊楨回了房，總覺得腦子發熱。她洗了個澡，等自己完全冷靜下來，坐在床上，拿起手機，撥出一個好久沒有打過的號碼。
她的心又慌又亂，砰砰亂跳。
手機鈴聲響過好幾遍，對面才接了電話。
楊楨深呼一口氣，叫了一聲：“爸爸。”
北京時間晚上十點多，德國差不多是四點左右。楊楨打來的時候，他正結束一個會議，看著女兒的電話，他剛接就聽見了楊楨的聲音，不由得會心一笑：“林林，找爸爸有什麽事情？”
楊楨抿了抿唇，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抱著枕頭，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爸爸，我想問問咱們家戶口本放哪兒了來著，上次回北京的時候忘了拿，最近想起來怕弄丟了。“
楊飛榕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對於楊楨，他是一百個放心的。他想了想，雖說在德國這麽些年，但是以前的事情尤其是這種重要的事情，幾乎都有一個肌肉記憶在，他道：“在我房間的床頭櫃抽屜裏。”
“哦哦，謝謝爸爸。”楊楨彎了彎眼睛，又問道：“爸爸最近還好嗎？”
“還不錯。”楊飛榕聽上去心情不錯，“我也打算這些天給你們打個電話的。”
“怎麽了，爸爸？”
“這兩年我就會回國，以後就基本出差才會出國了。”
楊楨驚訝地捂住嘴，驚喜的有些手足無措：“真的嗎？”
楊飛榕的聲音溫厚而沈靜：“是的，林林。”
“在家好好照顧自己，爸爸過段時間就回來了。”
“好。”
楊楨掛了電話，躺在床上傻笑。和媽媽破冰，和溫從言和平相處，爸爸也要回來了，靳仰弛也跟她在一起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變好，這讓她怎麽才能不高興？
她將頭埋在枕頭裏，調理了好一會兒情緒，然後從被子深處掏出手機，給叢露打了一個電話。
聲音小小的。
叢露問她：“你拿這個幹什麽呀？”
楊楨支支吾吾，“畢竟人在北京嘛，戶口本帶在身邊總是安心些的。”
叢露沒多打聽，她和楊飛榕一樣，對於楊楨有著天然的信任。
等到掛了電話，她將頭再次埋進被窩裏，有些睡不著了。
——
蔣恪寧的事兒定了下來，九月中旬走。
楊楨和靳仰弛的事情自從被溫從言戳破之後，就再也沒有藏著掖著，再者，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不就是舊情覆燃了，怎麽了？人生匆匆多少年，還沒個分分合合？
不過這事兒一時間知道的也不太多，只在兩個人算比較熟悉的朋友間傳了一陣，在不少人感慨的同時又有些嫉妒，瞧瞧人家，正經八百青梅竹馬，這麽多年還在一塊，讓人羨慕嗎？當然了。
蔣恪寧也羨慕。
但是更多人還想著看熱鬧，一來他們不知道二人早已破冰，二來因為當時分得難看，如今兩人都回了北京，好事的人總想著這二人再鬧出些風波來。
雖說這一兩個月已經看著他們成雙入對不少時間，但是兩人言笑晏晏地坐在他對面的時候，心裏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一來是羨慕，一來是難受。
趙江川招呼著老板，抱來一箱啤的一箱白的。四個人，偏偏選了個大桌子，靳仰弛將所有的開銷包圓了，為的是給蔣恪寧踐行。
蔣恪寧沒什麽表情，整個人看上去淡淡的。
楊楨咳了兩聲，“今天看見學妹了嗎？”
蔣恪寧別開臉，不太想提：“見到了。”
“在學校？”楊楨手撐著頭，她記得她是學美術的？不知道有沒有記錯。
“那她——”靳仰弛開了腔，話還沒掉地上呢，趙江川拿著啤酒湊了過來，嘿嘿笑了兩聲：“人壓根沒看見他。”
楊楨忍著笑，看著蔣恪寧有些不忍卒視：“都要走了，見見又怎麽樣？”
他沈默了一會，看了一眼靳仰弛：“我怕看見她，我又舍不得。”
楊楨氣結：“現在你就舍得了？”
蔣恪寧搖搖頭，老老實實道：“舍不得。”
楊楨當真是氣笑了，看向靳仰弛，“你當時在武漢跟我分開，是不是也是這麽想的？”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又想起當時是楊楨提的分手，他看著楊楨不做聲，楊楨摸了摸臉：“幹什麽？”
“當時是你要跟我分手的。”他幽幽道。
楊楨一噎，時事所致，不提也罷。
“不說你跟靳哥，至少我還在北京，以後林舒昂有什麽事我和林林姐都會照應的。”這些年，趙江川也經歷著離別，一次又一次，他也在這些輪回中逐漸長大，成了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大小夥子。
他拍拍蔣恪寧的肩，也不說他心裏門兒清蔣恪寧放逐自己去延邊，其實是想忘記他。但是在座的各位，捫心自問，都覺得蔣恪寧過不去，為什麽，難道你思念一個人，去延邊就不思念了？
沒有這樣的話。
這家店是真的熱鬧，從春到冬，似乎就沒有不熱鬧的地方。煙火氣足到了，臨行餞別的人走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看著這種似乎萬家安寧的景象默默掉眼淚。
可是沒有辦法，該走還是要走的。
楊楨會喝酒，但是她喝的不多，小口抿著。靳仰弛也不會讓她多喝，她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好，更別說喝餞行酒。
老板跟他們早就認識，從小到大都認識的關系，安排的位置也是最裏面，外面盡管熱鬧，裏面也不冷清。隔音極好，趙江川喝高了哭天嚎地，外面楞是聽不見。
他說，小時候我原本以為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長大了也會在一起。後來林林姐搬了過來，我就覺得我們四個，以後一定不會再分開。
一米八幾的漢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他抹了抹眼淚，俊臉都顯得狼狽。
他哭著，後來我才知道，長大之後有這麽多事，快要將人壓的喘不過氣來，再一回頭，所有人都要走。
何止是他，就連靳仰弛和蔣恪寧，都偏過頭，悄悄擦著眼淚。他們何嘗又不是這樣想的呢。
兩箱酒幾乎被喝光，從人聲鼎沸，到後來包間裏幾乎沒了人聲。楊楨捂著臉，哭的喘不過氣來，靳仰弛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蔣恪寧其實沒喝多少，因為楊楨悄悄給他把酒換成了水，明天要離開呢，怎麽能一身酒味。
原來到現在，清醒的人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他嗓音嘶啞，帶著難以言喻的悲痛：“姐，我跟她，還能再見嗎？”
甚至，他都不敢問，他們還有沒有可能。
“會的。”楊楨伸手，擦了擦他眼尾的淚，哄著他強顏歡笑著：“你看我和你靳哥，這麽多年，分分合合，不是也在一起了？”
蔣恪寧埋下頭，在臂彎裏，悶聲說：“我想相信的。”
他聲音低低的，“我其實原本想在你們婚禮上見她的。”
原本以為的到了法定結婚年齡他們就能終成眷屬，終於是因為一些事情，一拖再拖，到現在竟然他都已經畢了業。
楊楨楞了一瞬，覺得荒謬又覺得他傻得可愛，轉而心頭又湧起一股濃濃的悲哀，身邊所有人所有人，都覺得他們一定會永永遠遠的在一起，可是直到現在，他們才算真正穩定。
十二歲相識，到現在滿打滿算十三四年，他們的心終於才能在現在肆無忌憚地靠近。
她推給他一杯溫水，就像當年他被父親打了之後，那樣溫聲開解一樣：“恪寧，我們這一生是很漫長的，你喜歡她，沒有錯，她忘了你，也沒有錯。或許你們現在沒能在一起，可是轉念想想，這未嘗不是一種機會，讓你們未來能夠好好在一起的機會。誠然，我和靳仰弛認識多年，你看我們分分合合最後又走到了一起，可是如果不是這些外因，我恐怕也不會意識到他對我有多重要。”
“或許下次你回來，你成熟能夠獨當一面，她正好又孤身一人，不如這個時候，重新開始。”
“會有機會嗎？”他沒喝多少，可是也有了幾分醉意，喃喃著。
楊楨語氣堅定：“一定。”
淩晨時分，北京街頭已經有了秋意，昏黃的燈一閃一閃。靳仰弛睡了十來分鐘，已經有些清醒了，他將蔣恪寧和趙江川扔進後座，挨個送回了家。
楊楨開著車，車上只剩下了兩個人，車窗大開，將人越吹越清醒。
楊楨不想回家，開著車，繞著四環，開了一圈又一圈，兩個人的手機都快被人打爆，兩個人默契地沒有理會。
車裏放著一首舒緩的小提琴曲，帶著些低沈、婉轉。
楊楨想起了宋了了。
淩晨三點半，車停在楊家別墅樓前。
此時靳仰弛已經清醒了六七分。
兩個人相對而站，在樓下，靜靜地凝視著對方。
靳仰弛點了根煙，手莫名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眸：“我聽見了。”
“我知道。”楊楨面色沈靜。
“你怎麽想？”他吸了一口煙。
煙圈剛吐出來，在空中打了個旋，楊楨就走了過來，叼過那只煙，學著他的模樣，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想清楚了。”
“你呢？”
靳仰弛頷首：“想清楚了，想了十幾年。”
“好。”楊楨問他，“明天幾點。”
“八點吧，八點半開門。”
她詫異，“你知道？”
他掩飾似的低下頭，用腳碾著石頭，“查過。”
“很多次。”
“為什麽？”
怕有一天改了時間，我不知道，更怕有一天，我娶不到你。
靳仰弛沒吭聲，但是楊楨已經知道了他的答案，她這次主動靠近了他，勾起了他的小拇指，在空中搖啊搖的。
靳仰弛回了家，一晚上沒睡。
六點半大院裏哨聲響，八點放軍歌。
他睜眼到天明。
七點就出了門，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裏面穿了一件她說過喜歡的灰藍色襯衫。
張放薈起來洗漱，看見他已經出了門，想問，靳仰弛已經拿了車鑰匙走了。
楊楨也是一晚上沒睡，睜眼到六點，起來化妝，化到八點，正好下樓。
那黑色的車已經等在樓下了。
車上的人繃著一張臉，看上去緊張透頂。
楊楨進了車門，劉海梳了上去，畫了個淡妝，靳仰弛看得失神。
她坐上副駕駛，看了一眼隨身帶著的包，問他：“證件都帶齊了嗎？”
靳仰弛將一個暗紅色的本兒遞給她：“你收著吧，都帶齊了。”
她打開一看，裏面夾著他的身份證。
好，兩人深呼吸，靳仰弛把車開了出去。
一路上車堵的不行，像是跟他們故意作對一樣。好在，兩個人今天有了十足的耐心。
導航的女聲提示：民政局已到。兩個人對視一眼，拿著東西下了車。
楊楨穿著高跟，下來的時候差點摔了，被靳仰弛眼疾手快地撈進懷裏，兩個人互相打氣，都走到這兒了。
但是人背著家裏人幹壞事的時候總是有些緊張的，生怕有各種事情出來擋道。
好在，除了堵車，基本上沒有別的事，大清早，連個電話都沒有人打來。
兩個人來的算早，是第九對新人，寓意也很好。
兩人按著流程被工作人員帶了進去。
“靠近一點。”
“再靠近一點。”
“好，這樣很好。”
“我靳仰弛自願與楊楨結為夫妻。”
“我楊楨自願與靳仰弛結為夫妻。”
“啪！”鋼戳兒一蓋，民政局工作人員遞給兩人紅色小本。
九月二十五，靳仰弛和楊楨自願結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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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楊楨早出晚歸, 看著又不像是在加班的樣兒。龍劍秋和楊仲青夫妻倆每天就是到處溜達著玩兒，壓根也沒註意到她的不對勁兒。
但是溫從言註意到了，聯想起那天靳仰弛過來找楊楨, 心裏有了數。
鄧安紹最近也回了南方, 為了妹妹林舒昂的一點事情。溫從言原本是回來看看楊楨跟鄧安紹發展到什麽地步了，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算了，這人真是陰魂不散。
溫從言話沒說錯, 但是靳仰弛今天確實還沒來得及去找楊楨。
他每天早出晚歸，跟楊楨一個節奏點兒, 老靳和張放薈早就看出來貓膩了。
今天靳仰弛剛睡醒, 就看見出去出差的張放薈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喝著茶。
看見靳仰弛睡眼惺忪, 她招了招手：“過來。”
靳仰弛好些天沒見著張放薈, 他揉了揉眼睛往沙發上一窩, 倒了杯水漱了個口：“什麽事兒？”
張放薈嗔道：“這孩子, 沒事兒就不能找你？”
“剛回來，哪兒有當媽的不想的？”
靳仰弛頷首：“兒子也想您。”
這話說的肉麻。張放薈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 她擡擡下巴, 叫他：“哎，兒子。”
靳仰弛看她。
“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找楊家那小丫頭了？”張放薈微微一笑，靳仰弛在對面頓了一頓, 她一看就明白了，但他去找楊楨，怎麽也算是理所應當的事兒。
“當年的事, 按理來說我也有份。”張放薈緩緩道，茶杯輕磕在茶幾上，聲音有些悶頓：“當年知道你們在一起, 我們並不反對，畢竟都是一個院裏的，從小知根知底，又是這麽好的姑娘。”
被張放薈一說，靳仰弛心裏又有些難受起來。話說得再漂亮，當初也是自己畜生，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跟人分了手，分明知道她病情剛穩定下來。
她搖了搖頭，聲音溫緩，“要說的。我們家本來就是欠她的，原先讓你跟她分開，也是為了不連累楊家，但是沒想到這姑娘這麽倔，又這麽在意你。”
張放薈言語間有些苦澀：“你以為我和你爸爸知道他當眾潑了你酒水，我們會對她有意見？”
靳仰弛沈默，看著茶幾上的茶葉盒，他沒讓張放薈她們知道，確實有這一方面的原因在。
“傻孩子。”張放薈笑了，“這一點你就不如她。”
這一點靳仰弛是很認可的，他從小到大能夠比得上她的本就不多。
“但是我跟老靳知道，這件事不是這麽算的。我們心裏都是很感謝她的，在那種時候還願意出來跟我們家扯上關系。”
到底還是沒有張放薈看得透徹。
她看著沈默不語的靳仰弛，淡淡道：“這麽多年，我對她也並不是一無所知。打出了那事兒之後她出面之前，我心裏就很喜歡她了，那事兒之後我心裏想著，如果我們家有福氣你跟她還有緣分，我是很想你們重修舊好的。這麽說可能有些不太中聽，但是靳仰弛，我還是想說，老早之前我就把她當作了自己家裏人。”
否則你以為我和老靳那些年當真沒有時間來管你嗎？任你胡作非為，在北戴河和北京之間來返？
靳仰弛電話恰在這時響了，是外婆那邊的住家阿姨打過來的，說外婆生了病，最近不太安寧。張放薈聽著，最近這些天她也有過去看，正好靳仰弛回來了，她想著老人就是見一面少一面，說不定什麽時候人就沒了，對著他叮囑道：“有時間了就去看看。”
說完，張放薈起身就走了，出家門之前回過頭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靳仰弛，這麽些年總是孤單的，就算是她自私，除了真心喜歡楊楨以外，也想自己的兒子身邊有個人能夠陪著。
媽媽病了好些年，親近的長輩這麽多年走的走，離的離，靳仰弛的爺爺當年離世時他們兩口子還正年輕，靳衛空這個名字也是當作大名叫的，離世之後老靳再怎麽也不肯了。
怕喪父之痛之後人到中年，又經歷喪子之痛。
但是冥冥之中，哪怕是改了名字，靳仰弛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張放薈忍住眼裏的痛和不舍，將門緊緊關上。
靳仰弛在偌大的客廳裏坐了很久。這棟房子其實在出事之後，家裏人都不太願意回來住了。靳仰弛一有時間，總會回來的，老靳和張放薈不在的時候，這裏曾是他和楊楨的秘密天地，即便是往沙發上坐著，一動不動，楊楨的影子都會在他面前走過，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只是當你伸出手的時候，她的影子像一陣風，消失不見。只肯在你腦海裏留下一抹倩影。
當天靳仰弛就去了外婆家，還算寬敞的四合院，裏面有做小亭子，回廊型。
夏天晴日居多，外婆病後開始畏寒，現在的天氣對一般人來說算得上是熱，對於外婆確實正好。靳仰弛到的時候，外婆正被住家阿姨推著輪椅到了外面的回廊裏，曬著太陽。
住家阿姨守在外婆旁邊，回廊亭子裏的桌上放了軟糯的糕點，還有些溫熱的茶水。
外婆好喝茶，這些年靳仰弛和老靳總會時不時給她帶些好茶葉，人病了，舌頭總歸是沒有壞的。
外婆年逾八十，張放薈是她的小女兒。自從丈夫走後，自己生了病，她很少願意讓兒女來照看她。久病床前無孝子，她寧願花高價聘請護工，也不想讓自己有寄人籬下和不自在的感覺。
因此這些年，她活得反而自在。
院子裏種了竹，占地不太大的一小塊，周邊辟開成了小花圃。她腿上蓋了一張毯子，坐在輪椅上，攤子上放了本書，她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時不時翻動著書頁。
住家阿姨在一旁玩手機，抑或是做什麽她都不管。
這邊的大門早前翻修過，老靳和張放薈特地選的指紋鎖，大門口按了攝像頭。外婆不太喜歡別人打擾，不太願意聽見門鈴響，所以大家一般來，都是直接進門。
鎖裏有靳仰弛的指紋，他剛走進院子，就看見了回廊亭子裏正在看書的外婆。
他穿著黑色西裝褲，依舊是一身襯衫。
阿姨是認得他的，看見之後默不作聲地同他眼神交匯後就悄悄地退了下去。靳仰弛放輕了腳步，走到外婆的身後，探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書，看上去像是以前的舊書，內容也有些晦澀。
他沒什麽興致，幹脆坐在石桌旁邊擺弄起手機，糕點不錯，他也拿了一塊。
阿姨不論是手藝還是其他方面都很好，因外婆吃的精細，請她的時候除了高昂的費用，也是另外花了一番功夫的。
入口即化，他給自己倒了半杯茶，一飲而盡，入口回甘，配上糕點正好。他想，到時候走的時候得順上一盒。
因為他剛剛看見這些糕點和茶飲的時候又想到了那日，楊楨和鄧安紹看上去相談甚歡的樣子。
什麽這家那家鋪子的糕點，都沒有我外婆請的阿姨手藝好，別人那事都能買得到的，我這可是獨一份兒。
沒人跟他鬥呢，好勝心一下就澎拜了起來。
外婆感受到身後的動靜，不用想便知道不是住家阿姨發出的動靜。她輕輕地攏了攏身上的披肩，一只有些細白卻遍布灰色老年斑的手將書緩緩合上，然後推著輪椅，轉過了神。
一雙眼仍是炯炯有神的，“我就知道是你回來了，小靳。”
靳仰弛微微笑：“外婆，是我。”
她和煦地笑著，手裏握住書脊，“是阿姨給你打的電話吧？”她有些不滿：“我只是略提到了你，聽起你母親說你回來了，她以為我想見你。”嘴上這麽說，實際上看見人了，其實還是很高興的。
“那外婆究竟是想見我，還是不想見我？”靳仰弛站起身來，將她的輪椅往前推了推，然後固定住。
“當然是想見的。”
“那您就不要怪阿姨了。”他笑道：“是我讓阿姨給我打電話的，方便我知道您最近的情況。”
知道外婆愛曬太陽，他就將輪椅推到有陽光的地方，今天有風，算不上多熱。他就坐在回廊邊上的木制長椅邊上。
“你幾時回來的？”外婆看他。
靳仰弛想了想：“大概一個周左右。”
“回來的倒還不長。”她自言自語，然後又問：“在西北？”
靳仰弛點頭：“在。”
“習慣嗎？”
“開始不太習慣，後來就習慣了。”
說著，外婆牽起他的手，放在腿上，她透過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手掌心。就像西北的沙礫一樣，粗糙的，厚繭遍布。
比起老靳和張放薈，外婆的反應明顯更平淡些，她收回手，點了點頭，語氣裏不乏讚賞：“跟你爺爺一樣，報效祖國，很好。”
接著，她又問道：“記得你媽媽之前跟我說過，有個姑娘跟你在一起很久了，現在還在一起沒有？”
靳仰弛微楞，陽光照著他，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他一時沒有接話，外婆意識到可能事情和她想的有了幾分出入，便出聲安慰道：“沒事的，即便是不在一起了也不要緊。”
“在一起。”他突然出聲，看向外婆，溫和地笑了笑：“還在一起的。”
外婆也是一怔，然後松了一口氣，有些責備地看著他：“既然在一起，外婆問你時怎麽還要猶豫？”
靳仰弛輕輕一笑：“剛剛想起了她，一時間走了神。”
“哦，這麽喜歡？”外婆問。
“很喜歡。”靳仰弛答。
“那為什麽還不娶回家？”
這句話猶如驚雷，將靳仰弛整個劈中。他霎時間緊張起來，外婆說的對，既然這麽喜歡，怎麽還不娶回家？現在是多好的時機，只是兩人免不了會時常異地，但是早就度過了以前那種艱辛歲月，所以，靳仰弛，你怎麽還不把她娶回家？
外婆的疑惑，讓靳仰弛也捫心自問，到底是為什麽？是在怕什麽？沒有的，他想娶的，這個念頭只是往外一冒出來，手心肺腑似乎都起了一層汗，心怦怦只跳，猶如重鼓擂槌。
外婆伸出手，在額前遮了遮陽光，祖孫二人立在亭子裏，其實陽光並不暴烈，她看著熱烈的陽光，卻陷入了回憶：“記得小時候，我跟你爺爺他們從不對付，他嫌我和你外公小資作風，我們嫌他是個悍將粗人，所以我們對怎麽帶著你養著你也有分歧。”
“你小時候頑皮，雨天在泥地裏撒野，像個泥猴一樣。晴天往樹上爬，給人家摘風箏，結果跌了下來，膝蓋破了一層皮。”
“你嚎啕大哭，我和你外公哄著你，你爺爺虎著一張臉讓你不許哭。”
“你問他，我憑什麽不能哭？”
“你爺爺說，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
“你指著傷口說，我流血了，我就是能流淚。”
“我給別人撿風箏是好事，我憑什麽受了傷不能哭？”
“你條理清楚，一張嘴一說話把我們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那時候你膽子這麽大，現在呢，怯懦了嗎？”奶奶溫聲問他，手上的那本書被太陽照的也有了一點溫度，她伸手摸了摸書封，果然也是暖洋洋的。
外婆一說，小時候都記憶全都浮現了上來。高中時，只是為了見她，念頭一動，便毫不猶豫地從樓上跳了下去，縱身一躍，不過兩秒鐘。
人越長大，怎麽反而越退縮。
他深知現在不是一個太好的時機，但奶奶這番話讓他已經迫不及待。他陪著奶奶坐了兩三個小時，現在起身準備道別，奶奶卻遙遙叫了一聲：“阿菊。”
“來了！”住家阿姨從廚房裏拿出一個保溫盒，裏面裝了剛蒸好的糕點，各式各樣，比起鄧安紹在鋪子裏買的賣相更好，品相更好，味道也芬芳。
“你來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了，你愛吃，那姑娘也愛吃吧？”她笑瞇瞇的，沐浴在陽光下：“別吃獨食，帶些給她。如果她願意，時間又對得上的話，記得帶來給我看看。”
因為她也知道自己似乎時日無多，所以總是想把在世上的，有牽掛的人，再多多看一遍，又一遍。
靳仰弛收了東西，心裏也有些酸澀。外婆下了逐客令，靳仰弛想呆都不能再呆，他出了門，關門時看見外婆坐在陽光裏，又翻起了那本沒有看完的書。
——
研究所裏。
剛做完實驗，楊楨揉了揉酸痛的後頸，換下了一身白大褂。
她拿著自己的水杯來茶水間倒咖啡，看見黃笑站在裏面望著窗外，似乎是在等她。
一下午的實驗，讓人昏頭轉向，她突然想起之前黃笑跟她提過的去實地勘測，那說不定比起做實驗有趣不少。
咖啡液滴滴答答，黃笑聽見聲音看了過來。看到是楊楨，偷偷從白大褂口袋裏翻找出一個精致的邀請函，是黃笑最喜歡的很淺淡的粉色，打開之後寫著邀請詞，莊重又肅穆。
楊楨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是在國慶。
感覺又提前了一些？
黃笑看見她註意到了時間，湊過來將邀請函輕輕合上，又往她手心放了一份：”這份是給靳仰弛的。雖說我們認識的是靳衛空，但是既然你們和好了，是靳衛空還是靳仰弛過來，也就沒有關系了吧？”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握住楊楨的手。
“我知道你想問我為什麽時間又提前了一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她手心捏了捏，看著楊楨，定定的：“我是一個十足膽怯的人，沒有你和靳仰弛一半的對彼此的信任，我有時候會羨慕你們愛恨堅定，有時候又會難過惋惜，甚至想到自己。因為我總覺得我喜歡他勝過他喜歡我，所以我急切地想要擁有他，甚至起了用法律關系鎖住我們這個想法。他對我一再縱容，甚至臨時更改時間，也都毫無怨言。”
說到這裏黃笑少有的淚眼朦朧：“明知道他愛我，我能感受到幸福，但是我無比迫切地，渴望地想要跟他牢牢綁在一起。”
楊楨關上茶水間的門，現在已經算是下班時間，她們課題組這一層樓已經沒有幾個人了。而黃笑明顯是在這裏等著她的。
楊楨凝神聽著，心裏早就起了漣漪。她將兩封邀請函拿好，又拿出手帕給她擦了擦眼淚，手帕被淚水洇濕，她知道黃笑有多喜歡那個青梅竹馬的青年，也知道她來北京也是為了跟他重圓。
其實楊楨知道，那個青年是很愛黃笑的，至少從細枝末節是能夠窺見的，楊楨笑了笑，將手帕收好，望著淚眼朦朧的黃笑道：“至少你這是幸福的眼淚。”
“都要做新娘子的人了，不要再哭。”楊楨用手蹭蹭她的臉頰：“否則到時候新郎又要心疼。”
黃笑羞惱地瞪著楊楨。
不過餘光瞥見了窗戶外那輛黑色的奔馳車。
她指了指外面：“我猜，你現在還不著急走，是在等他？”
楊楨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靳仰弛已經下了車，擡著步子往這邊走過來了。
天光倒是微亮，青年闊步挺拔。
研究所一樓有個會客廳，最近靳仰弛常過來，門口的保安大爺已經認熟了臉，不消他說，就已經把它放了進去。
靳仰弛挑了挑烏黑的眉，那大叔坐在亭子裏就這麽行著註目禮，他想，改天得打聽清楚這大爺喜好，給他送條好煙。
楊楨果然已經看到了他，他踏進大廳的時候，楊楨正好坐電梯下樓。黃笑去了地下停車場，因而過來的也就只有楊楨一個人。
兩個人都是剛邁過門，就看見了彼此。
靳仰弛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今天忙不忙？”
“忙。”兩人挑了個位置坐下，靳仰弛將糕點盒子往桌面上一放，楊楨好奇地看著他：“什麽好吃的？”
“保管是你沒吃過的好吃的，比起上次你在茶餐廳吃到的更勝一籌。”會客廳寬敞明凈，整棟大樓似乎也沒有比他們下班更晚的了，要知道今天可是周五呢。
楊楨狐疑地看著他，明顯不信，只是仍然將食盒往自己這邊挪了挪。靳仰弛看著，覺得好笑，伸手往前推了一大截：“本來就是帶給你吃的。”他順勢揭開了蓋子，果然香氣撲鼻。
楊楨將東西端了出來，嗅著那香味，理直氣壯：“我知道，我就願意輕拿慢放。”
“好。”靳仰弛給她遞筷子，然後又端起她的茶杯，去不遠處的飲水機給她接了些溫水。
她只是嗅，都能嗅出這糕點不凡，等著熱水來了，她用筷子夾起一個嘗了嘗。還有著花的芳香，甜也不是那種膩歪歪的甜，甜的很清新，讓人忍不住一口接著一口。
楊楨果然拜服。
靳仰弛給她泡了點抹茶，楊楨喝著，潤了潤嗓子，用筷子比劃著威脅他，眸光閃閃，“到底是哪裏找來的這麽好的廚子！”
她撅著嘴，似不服氣，家裏阿姨做什麽都好吃，唯獨做糕點手藝平平，楊楨扼腕嘆息。
常常只能驅車繞路，排隊領糧。
靳仰弛不開腔，對面的姑娘急了，露出獠牙，比劃著三叉戟，連腳也在桌下不老實地踹他，靳仰弛雙手環胸，眉目舒展，淺淺笑了：“楊林林，都多少年了，威脅人還是這一套功夫，能不能有些新意。”
哼哼，楊楨鼓起腮幫子，鄧爺爺說得好，黑貓白貓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貓，你管我什麽手段，只要是能讓你開了金尊玉口，不也是姑娘我的本事嗎？
靳仰弛想，她這點手段用到誰身上都是不夠看的，還好遇見的是他。
他也不過是一時沒有回話，這位姑娘已經吃的嘴角都有了殘漬，大大的一雙眼，精巧又挺立的鼻梁，還有一只正在嚼嚼嚼的嘴兒。靳仰弛看得津津有味，姑娘蹬他，他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梁。
好吧，告訴她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今天去看了外婆，外婆聘的一個阿姨手藝很好，尤其是做糕點的手藝很好。”
楊楨仔細聽著，見他沒了動靜，筷子在食盒上敲了敲：“然後呢？”
然後？
“然後外婆問我有女朋友沒有，是不是還是以前那個。”
楊楨好奇看他：“外婆知道我？”
靳仰弛點了點頭：“媽跟她以前提起過。”
楊楨頓時有些緊張了起來，她慢慢地嚼著糕點，原本口齒生津，現在竟然有些食之無味，她覺得自己有些慌，具體在慌什麽？她抿了抿唇：“提起我什麽？”
靳仰弛最看不得楊楨緊張的樣子，伸出手安撫她，絕不對她賣關子：“提起你很好，所以外婆現在都很想見一見你，不過現在她也知道我們仍然在一起了。”
她有些局促，好在嘴裏的糕點已經又香甜了起來：“外婆她，想讓我看她？”
“對。”靳仰弛笑著問她：“你願意嗎？”
“願意是當然願意的。”她摸了摸他的手指，手心無端起了汗，小心翼翼地問：“你爸媽？”
靳仰弛正了正神色，道：“我媽媽說她心裏只認定你一個媳婦兒。”
楊楨有些害臊了，收回手，低著頭不自然地咳嗽：“什麽時候說的。”
“早前和現在都這麽覺得。”
楊楨輕輕吐出一口氣，這糕點委實好吃，吃的人心裏甜蜜蜜的。
“我外婆還問我。”靳仰弛望著她，握住了她的手。
楊楨又緊張起來，總覺得這話肯定不同尋常。
“她問我，你什麽時候願意嫁給我。”靳仰弛眼裏含笑，楊楨羞紅了臉，然後咳嗽著。靳仰弛給她拍了拍後背，然後又給她兌了杯抹茶，她喝了大半杯，才止住咳嗽。
靳仰弛看著她，楊楨也擡起了頭，兩頰紅紅的，她垂眸從包裏拿出兩張請帖，給了靳仰弛一張：“黃笑，還記得？”
“記得。”
“她要結婚了？”靳仰弛問。
“對，她知道我們和好了，這份是給你的。”楊楨將邀請函往前推了推，靳仰弛靠在楊楨身邊，打開了邀請函。
不過楊楨嫌熱，輕輕推開了一點，又被靳仰弛這個潑皮無賴黏了上來。
邀請函挺好看的，打開之後就是人像，穿著婚紗的，看著就特別漂亮。然後就是邀請詞。
靳仰弛在人像那裏比劃了一下，叫了一聲楊楨，她喝了一口茶，不滿地望著他：“叫我幹什麽？”
“我想我們結婚的時候，這裏也放我們的合照，然後不用這個款式，用一個黑金色的小框子，框起來，做個立體的，你說怎麽樣？”
楊楨其實很想笑話他，這是人家的邀請函，你拿著在這裏想自己的婚事，是不是有些太不要臉？
可偏偏看上去混不吝的他，語氣期待，神色認真，讓楊楨也晃了晃神，她不由自主地靠過去，腦袋蹭在他的胸口，將那襯衫都蹭的皺巴巴，她看著他手指劃的地方，認真看了看，小聲嘟囔道：“好呀，我覺得可以，你可以穿黑色的西裝，灰藍色的襯衫特別襯你。”
楊楨也不禁開始思索起來，但是頭頂突然沒了聲音，她從他懷裏探出頭來，捏捏他的下巴：“靳仰弛，你在想什麽？”
他目光深邃，低頭看她，她仰著素白一張臉，還靠在他的懷裏，手指還停留在他剛剛劃過的地方。
他抿了抿唇：“在想你是不是答應了要嫁給我？”
楊楨心事被戳中，從他懷裏撤了出來，塞一塊糕點進嘴裏，嗯嗯啊啊裝傻，然後猝不及防一聲，“嗯。“
靳仰弛險些沒聽見這一聲。
楊楨說也說了，幹脆將黃笑之前跟她說的話也一起說了：“她說原本以為宿舍裏最先結婚的會是我，沒有想到是她。”
她看著面前的雕花盒子發呆：“她跟我說這話的時候，你還沒回來。”她語氣像是開玩笑：“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但是透出一股分明的難過。
是的，當時她跟靳衛空分手的時候，是知道他們會再見面的。不然兩個人也不會在這裏無邊無際地等著，對，實際上這一場分離就是兩個人默契策劃的手筆，想分開嗎？
不想的。
“不會了。”靳仰弛低聲道，以後都不會再分開了，除了天災人禍，沒有什麽能夠再讓他們分開。
楊楨吃了半盒子糕點，實在是有些吃不下了，眼巴巴地望著他。
“現在天氣熱，回去放在冰箱裏，想吃的時候拿出來吃，冷的說不定更好吃。”他給她出主意。
楊楨摸了摸食盒，“你不吃嘛？”
“我已經吃過了，這是給你帶過來的，我不吃。”分明就是不願意讓她失望，楊楨知道的。
收拾了東西，兩人出了研究所。照舊是靳仰弛送楊楨回家，這次楊楨特地讓靳仰弛將車停遠了一點，停在距離她家還有一百來米的位置。
靳仰弛看著她，眼裏有些委屈：“我就這麽上不得臺面？”
楊楨往他唇邊輕輕啄一口：“本姑娘今日有大計待施，爾等不得造次。”
靳仰弛警察局地望向她，離得近了，呼吸都噴到脖子上，讓人心猿意馬。楊楨不自在地往後挪了挪，警惕地看著靳仰弛：“守點規矩，今天不行！”
靳仰弛懨懨地收回腦袋，看上去有些可憐。
楊楨嘿嘿一笑，拎包下車。
“再見啦，靳仰弛。”她眉飛色舞，靳仰弛有氣無力，“再見，小王八蛋。”
楊楨一腳踹上車門，“丫說什麽呢？！”
靳仰弛恃寵而驕，開著車揚長而去。
楊楨拎著包拎著食盒回了家。
剛走到家門口，一青年正面無表情地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楊楨臉不紅氣不喘，“真巧，您出來遛彎兒？”
“那我不打攪您了。”
“勞駕您讓讓？”
溫從言冷冷地看著她，嘴角一勾：“什麽時候出租車司機還能開進大院裏了，我倒是不清楚，現在的北京城已經發展到了出租車司機都開頂配奔馳的地步了。”
楊楨撓了撓頭，說：“那確實很奇怪，按理說咱們北京還是沒發展到那個程度的。不過，你能讓讓嗎？我想回家。”
“哦，回家？”溫從言又看見她手上的食盒，“現在的司機師傅這麽有愛心，還給你送零嘴兒？”
“哪家師傅？趕明兒我去會會？”
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了！
楊楨大怒，“溫從言，你丫的讓道！”
溫從言不讓，有些怒其不爭：“他一回來你就跟他在一塊了，能不能有點出息！”
楊楨撥開他，急吼吼的：“不能不能，我這輩子就纏著他不放了！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他當靳衛空那會你不也知道，你都知道了你還要棒打鴛鴦，你就是拆散許仙和白素貞的法海和尚！”
看看，多疾聲厲色的姑娘，以前的文氣去哪裏了？小時候還不顯，大了什麽心思什麽神態全都展現出來了。
“還沒結婚呢楊楨！就維護上了！”溫從言臉色氣的鐵青，為了個別人家的男人，說他是法海！那個禿驢！沒頭發！
一句話也不知道戳到了楊楨哪根神經，她哼哼兩聲，推開了溫從言，跟龍劍秋打過招呼之後，小跑著上了樓。
溫從言進了門，楊仲青已經去睡了，龍劍秋問他：“剛剛和你妹妹在說什麽呢，在外面。”
“沒說什麽。”溫從言心平氣和，然後拋下一個深水炸彈：“您知道靳仰弛回來了嗎？”
“什麽？！”龍劍秋大驚，“什麽時候的事？”
溫從言冷笑一聲，心道：“果然。”
“有些日子了。”他說。
龍劍秋回頭看向樓梯，“那林林？”
“和好了。”溫從言倒也沒添油加醋，楊楨在這裏說不定還會對他另眼相看：“拆不散就好好在一起吧。”
龍劍秋聽了沈默，其實也沒人想拆散他們。
既然事已至此，龍劍秋也只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楊楨回了房，總覺得腦子發熱。她洗了個澡，等自己完全冷靜下來，坐在床上，拿起手機，撥出一個好久沒有打過的號碼。
她的心又慌又亂，砰砰亂跳。
手機鈴聲響過好幾遍，對面才接了電話。
楊楨深呼一口氣，叫了一聲：“爸爸。”
北京時間晚上十點多，德國差不多是四點左右。楊楨打來的時候，他正結束一個會議，看著女兒的電話，他剛接就聽見了楊楨的聲音，不由得會心一笑：“林林，找爸爸有什麽事情？”
楊楨抿了抿唇，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抱著枕頭，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爸爸，我想問問咱們家戶口本放哪兒了來著，上次回北京的時候忘了拿，最近想起來怕弄丟了。“
楊飛榕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是對於楊楨，他是一百個放心的。他想了想，雖說在德國這麽些年，但是以前的事情尤其是這種重要的事情，幾乎都有一個肌肉記憶在，他道：“在我房間的床頭櫃抽屜裏。”
“哦哦，謝謝爸爸。”楊楨彎了彎眼睛，又問道：“爸爸最近還好嗎？”
“還不錯。”楊飛榕聽上去心情不錯，“我也打算這些天給你們打個電話的。”
“怎麽了，爸爸？”
“這兩年我就會回國，以後就基本出差才會出國了。”
楊楨驚訝地捂住嘴，驚喜的有些手足無措：“真的嗎？”
楊飛榕的聲音溫厚而沈靜：“是的，林林。”
“在家好好照顧自己，爸爸過段時間就回來了。”
“好。”
楊楨掛了電話，躺在床上傻笑。和媽媽破冰，和溫從言和平相處，爸爸也要回來了，靳仰弛也跟她在一起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變好，這讓她怎麽才能不高興？
她將頭埋在枕頭裏，調理了好一會兒情緒，然後從被子深處掏出手機，給叢露打了一個電話。
聲音小小的。
叢露問她：“你拿這個幹什麽呀？”
楊楨支支吾吾，“畢竟人在北京嘛，戶口本帶在身邊總是安心些的。”
叢露沒多打聽，她和楊飛榕一樣，對於楊楨有著天然的信任。
等到掛了電話，她將頭再次埋進被窩裏，有些睡不著了。
——
蔣恪寧的事兒定了下來，九月中旬走。
楊楨和靳仰弛的事情自從被溫從言戳破之後，就再也沒有藏著掖著，再者，有什麽好藏著掖著的？不就是舊情覆燃了，怎麽了？人生匆匆多少年，還沒個分分合合？
不過這事兒一時間知道的也不太多，只在兩個人算比較熟悉的朋友間傳了一陣，在不少人感慨的同時又有些嫉妒，瞧瞧人家，正經八百青梅竹馬，這麽多年還在一塊，讓人羨慕嗎？當然了。
蔣恪寧也羨慕。
但是更多人還想著看熱鬧，一來他們不知道二人早已破冰，二來因為當時分得難看，如今兩人都回了北京，好事的人總想著這二人再鬧出些風波來。
雖說這一兩個月已經看著他們成雙入對不少時間，但是兩人言笑晏晏地坐在他對面的時候，心裏還是有些不是滋味，一來是羨慕，一來是難受。
趙江川招呼著老板，抱來一箱啤的一箱白的。四個人，偏偏選了個大桌子，靳仰弛將所有的開銷包圓了，為的是給蔣恪寧踐行。
蔣恪寧沒什麽表情，整個人看上去淡淡的。
楊楨咳了兩聲，“今天看見學妹了嗎？”
蔣恪寧別開臉，不太想提：“見到了。”
“在學校？”楊楨手撐著頭，她記得她是學美術的？不知道有沒有記錯。
“那她——”靳仰弛開了腔，話還沒掉地上呢，趙江川拿著啤酒湊了過來，嘿嘿笑了兩聲：“人壓根沒看見他。”
楊楨忍著笑，看著蔣恪寧有些不忍卒視：“都要走了，見見又怎麽樣？”
他沈默了一會，看了一眼靳仰弛：“我怕看見她，我又舍不得。”
楊楨氣結：“現在你就舍得了？”
蔣恪寧搖搖頭，老老實實道：“舍不得。”
楊楨當真是氣笑了，看向靳仰弛，“你當時在武漢跟我分開，是不是也是這麽想的？”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又想起當時是楊楨提的分手，他看著楊楨不做聲，楊楨摸了摸臉：“幹什麽？”
“當時是你要跟我分手的。”他幽幽道。
楊楨一噎，時事所致，不提也罷。
“不說你跟靳哥，至少我還在北京，以後林舒昂有什麽事我和林林姐都會照應的。”這些年，趙江川也經歷著離別，一次又一次，他也在這些輪回中逐漸長大，成了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大小夥子。
他拍拍蔣恪寧的肩，也不說他心裏門兒清蔣恪寧放逐自己去延邊，其實是想忘記他。但是在座的各位，捫心自問，都覺得蔣恪寧過不去，為什麽，難道你思念一個人，去延邊就不思念了？
沒有這樣的話。
這家店是真的熱鬧，從春到冬，似乎就沒有不熱鬧的地方。煙火氣足到了，臨行餞別的人走的時候都會忍不住看著這種似乎萬家安寧的景象默默掉眼淚。
可是沒有辦法，該走還是要走的。
楊楨會喝酒，但是她喝的不多，小口抿著。靳仰弛也不會讓她多喝，她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好，更別說喝餞行酒。
老板跟他們早就認識，從小到大都認識的關系，安排的位置也是最裏面，外面盡管熱鬧，裏面也不冷清。隔音極好，趙江川喝高了哭天嚎地，外面楞是聽不見。
他說，小時候我原本以為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長大了也會在一起。後來林林姐搬了過來，我就覺得我們四個，以後一定不會再分開。
一米八幾的漢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他抹了抹眼淚，俊臉都顯得狼狽。
他哭著，後來我才知道，長大之後有這麽多事，快要將人壓的喘不過氣來，再一回頭，所有人都要走。
何止是他，就連靳仰弛和蔣恪寧，都偏過頭，悄悄擦著眼淚。他們何嘗又不是這樣想的呢。
兩箱酒幾乎被喝光，從人聲鼎沸，到後來包間裏幾乎沒了人聲。楊楨捂著臉，哭的喘不過氣來，靳仰弛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蔣恪寧其實沒喝多少，因為楊楨悄悄給他把酒換成了水，明天要離開呢，怎麽能一身酒味。
原來到現在，清醒的人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他嗓音嘶啞，帶著難以言喻的悲痛：“姐，我跟她，還能再見嗎？”
甚至，他都不敢問，他們還有沒有可能。
“會的。”楊楨伸手，擦了擦他眼尾的淚，哄著他強顏歡笑著：“你看我和你靳哥，這麽多年，分分合合，不是也在一起了？”
蔣恪寧埋下頭，在臂彎裏，悶聲說：“我想相信的。”
他聲音低低的，“我其實原本想在你們婚禮上見她的。”
原本以為的到了法定結婚年齡他們就能終成眷屬，終於是因為一些事情，一拖再拖，到現在竟然他都已經畢了業。
楊楨楞了一瞬，覺得荒謬又覺得他傻得可愛，轉而心頭又湧起一股濃濃的悲哀，身邊所有人所有人，都覺得他們一定會永永遠遠的在一起，可是直到現在，他們才算真正穩定。
十二歲相識，到現在滿打滿算十三四年，他們的心終於才能在現在肆無忌憚地靠近。
她推給他一杯溫水，就像當年他被父親打了之後，那樣溫聲開解一樣：“恪寧，我們這一生是很漫長的，你喜歡她，沒有錯，她忘了你，也沒有錯。或許你們現在沒能在一起，可是轉念想想，這未嘗不是一種機會，讓你們未來能夠好好在一起的機會。誠然，我和靳仰弛認識多年，你看我們分分合合最後又走到了一起，可是如果不是這些外因，我恐怕也不會意識到他對我有多重要。”
“或許下次你回來，你成熟能夠獨當一面，她正好又孤身一人，不如這個時候，重新開始。”
“會有機會嗎？”他沒喝多少，可是也有了幾分醉意，喃喃著。
楊楨語氣堅定：“一定。”
淩晨時分，北京街頭已經有了秋意，昏黃的燈一閃一閃。靳仰弛睡了十來分鐘，已經有些清醒了，他將蔣恪寧和趙江川扔進後座，挨個送回了家。
楊楨開著車，車上只剩下了兩個人，車窗大開，將人越吹越清醒。
楊楨不想回家，開著車，繞著四環，開了一圈又一圈，兩個人的手機都快被人打爆，兩個人默契地沒有理會。
車裏放著一首舒緩的小提琴曲，帶著些低沈、婉轉。
楊楨想起了宋了了。
淩晨三點半，車停在楊家別墅樓前。
此時靳仰弛已經清醒了六七分。
兩個人相對而站，在樓下，靜靜地凝視著對方。
靳仰弛點了根煙，手莫名抖了一下，他垂下眼眸：“我聽見了。”
“我知道。”楊楨面色沈靜。
“你怎麽想？”他吸了一口煙。
煙圈剛吐出來，在空中打了個旋，楊楨就走了過來，叼過那只煙，學著他的模樣，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來。
“想清楚了。”
“你呢？”
靳仰弛頷首：“想清楚了，想了十幾年。”
“好。”楊楨問他，“明天幾點。”
“八點吧，八點半開門。”
她詫異，“你知道？”
他掩飾似的低下頭，用腳碾著石頭，“查過。”
“很多次。”
“為什麽？”
怕有一天改了時間，我不知道，更怕有一天，我娶不到你。
靳仰弛沒吭聲，但是楊楨已經知道了他的答案，她這次主動靠近了他，勾起了他的小拇指，在空中搖啊搖的。
靳仰弛回了家，一晚上沒睡。
六點半大院裏哨聲響，八點放軍歌。
他睜眼到天明。
七點就出了門，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裏面穿了一件她說過喜歡的灰藍色襯衫。
張放薈起來洗漱，看見他已經出了門，想問，靳仰弛已經拿了車鑰匙走了。
楊楨也是一晚上沒睡，睜眼到六點，起來化妝，化到八點，正好下樓。
那黑色的車已經等在樓下了。
車上的人繃著一張臉，看上去緊張透頂。
楊楨進了車門，劉海梳了上去，畫了個淡妝，靳仰弛看得失神。
她坐上副駕駛，看了一眼隨身帶著的包，問他：“證件都帶齊了嗎？”
靳仰弛將一個暗紅色的本兒遞給她：“你收著吧，都帶齊了。”
她打開一看，裏面夾著他的身份證。
好，兩人深呼吸，靳仰弛把車開了出去。
一路上車堵的不行，像是跟他們故意作對一樣。好在，兩個人今天有了十足的耐心。
導航的女聲提示：民政局已到。兩個人對視一眼，拿著東西下了車。
楊楨穿著高跟，下來的時候差點摔了，被靳仰弛眼疾手快地撈進懷裏，兩個人互相打氣，都走到這兒了。
但是人背著家裏人幹壞事的時候總是有些緊張的，生怕有各種事情出來擋道。
好在，除了堵車，基本上沒有別的事，大清早，連個電話都沒有人打來。
兩個人來的算早，是第九對新人，寓意也很好。
兩人按著流程被工作人員帶了進去。
“靠近一點。”
“再靠近一點。”
“好，這樣很好。”
“我靳仰弛自願與楊楨結為夫妻。”
“我楊楨自願與靳仰弛結為夫妻。”
“啪！”鋼戳兒一蓋，民政局工作人員遞給兩人紅色小本。
九月二十五，靳仰弛和楊楨自願結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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