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月光月光，你是月光還是霜？ 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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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月光月光，你是月光還是霜？ 承認
龍劍秋想要做一件事, 必定是一定要做成的。就像鄧安紹剛回北京不到一個周，她就早早跟溫頌荷還有鄧安紹的父母聯系過了。
敲定的時間在七月初，地方在一家高檔茶餐廳。
楊楨這些天早出晚歸, 天天呆在研究所，偶爾回來之後還能看見靳仰弛房間的燈是亮著的, 她常常只看一眼，然後哼哼著揚長而去。
趙江川畢了業, 收拾收拾被趙老爹打包送進了武警部隊，摸爬滾打鼻青臉腫。
等他回了家, 才知道自己借車給靳仰弛的事情早就敗露，每每想到這裏他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耳刮子。但是沒用, 趙江川用他並不發達的腦袋瓜想了想, 他決定負荊請罪。
龍劍秋最近愛上了廣場舞，去了公園廣場跟一群年輕老太太們跳來跳去, 人都覺得精神了不少。
楊仲青提溜著鸚鵡出街, 成為問題少年口口相傳的極其不好惹的老頭一枚。
楊楨在家喝汽水, 面前擺了好幾本大部頭的書，閑來沒事就啃唄。
這麽看來，氣氛還是很不錯的。只可惜楊楨旁邊坐了個耷拉著腦袋的青年，時不時瞄一眼楊楨, 看她看老神在在地看書，壓根沒有搭理自己的想法, 心裏又有些別扭。
“林林姐？”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楊楨呷一口北冰洋汽水兒, 眼皮都懶得擡：“什麽事兒？”
“姐我錯了, 我不該騙你。”他不無懊恨：“我早知道他要回來，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原本想著找個時間讓你們見面的, 沒有想到你們就這麽遇著了。”
早知道現在，還不如當時讓靳仰弛找楊楨借車去，她家那車庫裏停了好幾輛車都是自己眼饞的。
楊楨聽了也不生氣，只是很驚訝，她奇道：“他回來，是什麽很稀奇的事兒嗎？我為什麽要見他，我幹嘛要見他？”
趙江川眉頭鎖著，手也擰在一起，覺得林林姐真是比自己的女朋友還難哄：“姐，靳哥很想你的。”
“真的假的？”楊楨翻了頁書，看他，面上還是那副很驚訝的神情，她話鋒一轉：“靳仰弛是誰？”
趙江川張了張嘴。
楊楨笑了，眼眸裏映出客廳裏富麗堂皇的燈，“我想起來了。”
趙江川一臉期待地看她。
“原來是好幾年前甩了我的那個王八蛋，原來是他。我恨他都來不及，你還讓我見他？趙江川，你是不是腦子讓花生米給崩了？”
趙江川呆呆地看著楊楨，怎麽也沒想到楊楨會說出這樣一番話，聽得他一楞又一楞。眨巴著眼睛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
楊楨看他那副傻樣子，也沒了耐心：“還等著挨罵呢，姐姐我要洗洗睡明天約了人。”
趙江川原先也是個智力情商正常的人，拉出去也是有不少目光落到他身上的。但是唯獨面對楊楨，這個從小把他們仨欺負到大的姐姐時，智商仿佛歸了零。
再伶俐的口舌也變得愚笨。
好歹不算笨得過於離譜，他離開之前還是多問了一嘴：“約了誰呀？”
楊楨微微一笑：“相親呢，你猜約誰？總不能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吧？”
簡直是晴天霹靂，劈得趙江川外焦裏嫩，他暈頭轉向地轉過了身，楊楨看著他傻乎乎的模樣，笑意盈盈。
“她當真是這麽說的？”
趙江川撇撇嘴，對面靳仰弛看上去有些閑散，看不出是很難過的樣子。他沒好氣地接了話：“就是這麽說的，她還說恨你都來不及呢。”
“再說了，今天林林姐都跟別人相親去了，你看上去怎麽一點兒不著急？”他心裏有些忿忿不平，反正這兩個人最近幾年到底是分分合合還是怎麽，他都被蒙在鼓裏一竅不知。
每次都是只聽片面之言，他壓根就沒有拼湊出一個真相的能力。
靳仰弛看了眼手機，最近這些天他回來也沒閑著。先是去看了外婆又是處理一些之前公司的事情，忙得暈頭轉向。他難道不想去找楊楨嗎？想，特別想，去說什麽？
他又怯了。
蔣恪寧自己就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主，此人甭提。周緒寧看著他忙來忙去，忙不到正事上，幹著急，在辦公室破口大罵：“連媳婦都跟人跑了，你要這公司有個屁用，什麽攤子我不會收拾嗎？用得著你個粗人？”
公司突然多了個人，當然是引人註目的，尤其是這位老板跟另一位老板大相徑庭，一個男生女相，一個帥得像電影明星，看上去又冷冷的。
外面聽墻角的一片嘩然，不用猜都知道裏面這位剛出現的老板，臉有多難看。畢竟寬肩窄腰，皮膚也並不黑，怎麽看都跟莽夫不搭邊。
果不其然，靳仰弛摔門而出，從此再也不來了。
公司裏新老員工皆扼腕嘆息。
還有好事的人，趁著周緒寧心情好，在辦公室悠閑自在喝茶的功夫，偷偷溜進去打聽，“那位老板媳婦兒真跟人跑了嗎？”
周緒寧聽見靳仰弛就一口氣氣的上不來勁兒，抄起桌上的文件就往人身上一砸：“滾蛋滾蛋！還想不想幹了，趕緊滾蛋！”
雪白的紙張到處飛散，周緒寧把茶往桌上一撂，真是喝不下去了！
趙江川喝茶喝的郁悶，將那茶杯往旁邊倒扣，他有點不知道靳仰弛到底想幹什麽。都回來了怎麽還不去找林林姐，真相親成功了還能這麽氣定神閑嗎？
趙江川沒留神，對面的靳仰弛註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等他要再說些什麽，靳仰弛一腳從桌子下面踢了下來，一根手指豎在嘴前：“噓。”
楊楨和鄧安紹之前沒說過兩句話，要讓兩個人強行湊一起坐一輛車出去約會也不太現實。因此兩個人約了個地方，到點碰面就成。
時間挑的也很微妙。下午三點，吃也吃飽了，睡也睡醒了，似乎只有喝茶這一項活動。
楊仲青聽了覺得挺好，修身養性，既然鄧安紹沒什麽意見，說明這個小夥子是個能沈得住氣的人。
龍劍秋點頭認可。
楊楨在沙發上翻了一個身，什麽話都沒有說。
鄧安紹還是講究紳士風度的，問了楊楨喜好，早早定了位子，又問了她的口味，提前差人買來了一屜屜糕點，東城海澱朝陽，哪家店好吃口味好，都來了一份。
桌子上的糕點堆了足有七八屜，一屜兩三個，樣式別致，就連糕點盒子都是雕著紋樣的，看上去精致漂亮。
這地方離兩個人都是正正好，算是折了中。
上次楊楨回了家，溫從言因為愛車被她忘了開回家給她一頓臭罵，當天晚上她就灰溜溜去把車開了回來。現在基本上算是楊楨的出行工具，今兒來赴約，就是開的這輛轎跑。
她畫了個淡妝，因為天氣熱穿了條裙子，頭發特地做了個波浪卷的。要是黃笑在她面前，還說不定真認不出來。
不過認不出來的又何止黃笑一個人，二樓靠欄桿，趙江川眼珠子差點沒蹦出來。
靳仰弛讓他閉嘴之後他就老老實實沒說話了，不過是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所以順著靳仰弛的視線看向了樓下。
青年讓人擺布著糕點，光是賣相，趙江川在上面看著就饞了。他看著各路不一樣的花樣，在心裏偷偷數起來，這都是哪些糕點鋪子的。
數著數著，就瞄見靳仰弛靜靜地看著樓下，看著軒窗之外，看著那輛跑車上下來一位漂亮的姑娘。
她臉看上去很小，那副黑超掛在臉上，遮了近半張臉。裙長到膝，挎著一只鎏金泛光的小包。
長卷發在身後飄著，打著卷兒，一上一下的。
趙江川乍一看沒認出來，只覺得熟悉感撲面而來。
再看，他擰緊了眉頭，下意識看向了靳仰弛。後者的視線幾乎在她出現後就沒有再看過別處。
“來得這麽早？”楊楨詫異，侍應生拉開椅子，楊楨從善如流，坐在了他的對面。
鄧安紹彎了彎眼睛，伸出一只手：“餓了可以填填肚子。”
楊楨這才看見琳瑯滿目的糕點，原來昨天問自己的喜好是為了現在。
“謝謝。”鄧安紹很細心，上面的糕點幾乎沒有楊楨忌口的，說得直白點，基本都是她喜歡吃的。她不推辭，落落大方，挑了塊糕點咬了半口。
他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溫水，推到了楊楨的手邊。
楊楨吃完，正好順手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不矯揉造作，吃飯也不扭捏。一口接著一口，鄧安紹看笑了，她吃飯，他就在旁邊默默添水，默契地不像是第一次正式見面。
“中午很忙？”偌大的茶餐廳，人確實寥寥無幾，大多數都低聲聊著天，喝著茶。
像楊楨這麽吃著東西的算是少數。
楊楨擡頭看他，鄧安紹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將她最開始見他時的那股子勁兒壓了下去，顯得周身氣質更加溫潤儒雅。
她手裏筷子夾著糕點，聽著他的話眉毛往下一耷，輕輕咬了一口，道：“原本是不忙，誰知道前兩天一個師弟跑的數據出了錯，今天被老板捉去大改，忙到現在還沒有吃飯。”
鄧安紹雙手撐著下巴，“吃這些會不會單調？原本是準備讓你當零嘴吃，沒想到你沒吃午飯，是我失策了。”他說話時，語調也很和緩，楊楨手一頓，糕點在嘴角劃過一道印子。
靳仰弛在樓上瞇著眼睛，看著下方。
鄧安紹給楊楨遞了一塊手帕，楊楨卻之不恭，輕輕擦了擦嘴角。
二人對視一笑。
樓上的氣氛已經冷到了冰點。
“當時看見你還以為你不太好說話，沒想到這麽聊得來。”楊楨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了口熱茶，只覺得渾身舒暢。原本以為，近朱者赤，溫從言的朋友，恐怕也是個一樣的德行，現在一見面，刻板印象直接顛覆。
但又不覺得奇怪，畢竟他的妹妹是林舒昂，那個女孩真的是一身文氣，清冷又美麗，尤其是脾氣，也是很好的。
“我就不一樣了。”他將自己面前的方巾折起來，看上去一絲不茍，“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跟你聊得來。”
楊楨含笑：“看來你的直覺很準。”
“不過我不希望我們是朋友。”他笑得很愉悅，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他看著楊楨，楊楨也打量著他，從樓上望下去，像是一對戀人含情脈脈。
倏地，樓上一只茶杯就這麽跌落在了地上。清泠泠一聲響，一樓二樓都靜了靜，坐在窗邊的一樓客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二樓。
不過，楊楨和鄧安紹望過去的時候，那裏已經空無一人，真是蹊蹺。
再擡頭時，侍應生已經拿著工具開始清理起來了。
“恐怕我們也做不了情人。”楊楨坐直了身子，將茶杯裏的茶一飲而盡，又覺得不太解渴，自己又倒了一杯。
剛倒完，她看向鄧安紹，目光中有些哀怨：“你這糕點挑的太幹，我喝了快一壺水，你來得太早，顯得我不夠誠心。”她搖著頭，細數著差錯，兩個人之間拉拉扯扯的氛圍剎那消失不見。
鄧安紹輕笑一聲：“楊小姐，你的要求是不是過於嚴苛？”
她別開眼，從窗戶外看見那輛熟悉的奔馳車，手捧住半張臉，笑得燦爛：“分明是你不夠敬業。”
鄧安紹嘴角笑意更深，身子往前探了探，兩人相距不過二十公分，看上去極其暧昧。
他搖了下頭：“那我要是敬業過了頭，豈不是傷你們感情？”
楊楨笑容明媚，餘光瞥了一眼窗外：“你要是能傷到我們感情，也算是你的本事。”
他目光一轉，似乎覺得楊楨說的有道理。於是他猝不及防起了身，拿起身邊的西裝外套，楊楨仰頭看他，眼裏迷惑。
意思很清楚，外面的人還沒走呢，你做什麽？
楊楨瞪大了眼睛，卻看見他往前邁了兩步，正好走到自己面前，然後彎了彎腰，拿著帕子給自己擦了擦嘴角的汙漬。
楊楨楞了楞，然後猛地也站起了身，握住鄧安紹的手腕，下意識地往後看去。
那輛奔馳車早就已經消失不見。
她看著窗外，看得脖子都有些僵了。鄧安紹攪亂了一池春水，現在毫無心理負擔地靠在桌沿上，手抄著口袋，這下楊小姐總不能再說他不敬業了吧？
很顯然，車都已經走了，她當然是看不著了。
此刻楊楨倒也不在乎形象了，往椅子上一坐，雙手捧著臉，發起呆來。
鄧安紹看著覺得有意思，又重坐了下來，坐在她的對面。整個人看上去懶洋洋的，不像剛剛那樣儒雅：“人走了，失望了？”
楊楨看他：“失望什麽？”
“我以為你會希望他沖上來將我打一頓。”他有些遺憾：“還以為能得到一筆高昂的護理費。”
楊楨嗤笑一聲，只覺得剛剛是自己一時鬼迷心竅看走了眼。他現在這副模樣，分明跟溫從言一模一樣。
“他不會。”楊楨了解靳仰弛，她只是想拿鄧安紹氣一氣他，現在一時間也有些拿不準了。
在和鄧安紹聯系上後，不用楊楨說，二人都明白不過是逢場作戲。不過，楊楨在這裏面也有一些利用鄧安紹的意味在。再者，鄧安紹心甘情願配合，讓溫氏欠他一個人情，穩賺不賠的買賣。
“出去走走，然後送你回去？”鄧安紹對楊楨倒是沒那個意思，真要有那個意思，不僅腹背受敵，人姑娘也不喜歡他，圖什麽？他是商人，又不是毛頭小子。
兩個人好歹是家裏人想撮合的一對，雖說兩個人都沒有那個意思，面子功夫總要做足吧？然後回家各自遞個信婉拒了，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因此楊楨開著車，鄧安紹坐在副駕，倆人繞著四環都了一圈風，等著天快黑透了，各回各家。
回去的時候巷子口一群小孩兒放了暑假到處撒野，不知道誰玩摔炮，準頭也真是不錯，一下就摔在了車身上。
小孩兒嚇得撒腿就跑，加上人又多，楊楨自認倒黴，將溫從言的愛車開到最近的4s店，刷了卡，撂下了車，自己一個人打道回府。
夏天，天黑的不快，但是八點的時候天怎麽都黑定了。天上一閃一閃的，有的是星星，有的是不知名的衛星。
楊楨仰著頭看著星星，手裏只握著包帶，任由它隨意地甩著。她默數著星星的顆數，感覺漫天的星星就像自己心裏的心事一樣，一顆兩顆，擠滿了自己的胸腔。
悶痛。
“嘶。”她輕吸了一口氣，包上的鱗片剜蹭到了她的手背，掉了好一塊皮，往外沁著血點子。
最開始還好，反應過來之後疼的她差點眼淚都掉下來。眼見著到了大院門口，強忍著疼意，等進了大院才輕輕地甩開手，然後又對著傷口呼呼吹氣，只能說鎮痛效果聊勝於無。
林蔭大道空曠，晚間已經沒了多少人。
只偶爾有些車進進出出，聲音也並不算大，只是開著遠光，總是覺得刺眼。
籃球場那裏還有人聲，楊楨走著走著，鬼使神差地繞到了那邊。
她想起上次在陸軍大院見到靳仰弛的畫面，打心底又嫌棄起自家大院的設施來，覺得新弄的塑膠跑道不如隔壁好，覺得籃球框陳舊，嫌棄來嫌棄去，不過就是氣他沒有第一時間出現在自己面前。
到最後，又變成了跟自己慪氣。
楊楨過去了，看了一眼，四五個人。硬是喊出了十來個人的氣氛，她掃了一眼，想走，又站定了，再認真掃了一眼，然後灰心喪氣地調轉了方向，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演武場外的小林子裏陡然出現了一個人，站在哪兒跟夜色仿佛融為了一體。
楊楨擡眼一看，有些眼熟。
心裏有些惱怒，連帶著手上都快愈合的傷都疼了起來。她別開臉，打算換一條路，但是剛擡腳呢，又想，憑什麽是我繞路？我楊林林怕他？
於是腳又落在了他在都方向，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
越走越近。
熟悉的陽光青草香，餘光中匆匆一掃，她覺得他似乎又高了些。
她目視前方，跟他擦肩而過，屏住呼吸。
然後——
一只指腹掌心粗糙的手掌將她細膩的腕子狠狠一握，楊楨幾乎是跌到了他的胸前。有些狼狽，好在是晚上，只能借著月光看清對方的神色，隱隱約約的。
“幹什麽！”她聲調冷冷的，揚著下巴，不知道是惱的還是怎麽了。
“林林。”他叫她。
楊楨不理，不但不理還掙紮著想將手腕抽出來。
抽得出來嘛？
簡直異想天開。
他往前踏了一步，兩個人又靠近了。那股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將楊楨籠罩住了，她要後退，他率先一步鎖住了她的腰，柔軟的，有些不太抗拒的。
她羞惱踩他的腳，咬牙切齒：“靳仰弛！”
“是我。”聲音沈沈的，還有些嘶啞。
“再叫我一聲。”他埋頭在她頸窩，楊楨渾身一僵，從頸窩傳來的溫熱讓她渾身顫栗，她險些控制不住讓眼淚掉下來。
她咬緊了唇，死也不叫。
他又蹭了蹭，熱唇掃過她的鎖骨，聲音在她耳廓掠過，還帶著熱氣，“再叫我一聲。”
“求求你。”
“楊楨。”
毫無征兆地，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
“靳仰弛。”她帶著哭腔，有些梗咽。
“我在。”
“靳仰弛。”她哭得越發厲害，他松了手，她握著拳，砸在他身上。
“靳仰弛。”
幾乎是嚎啕大哭，哭得快要喘不過氣來。靳仰弛將她抱進自己的懷裏，一遍一遍念著：“我在，是我，我回來了，我在。”
就像小時候，自己心愛的玩具被親戚家的熊孩子搶走，自己明明很喜歡，還要裝作懂事，讓出去。半夜三更思念心愛的玩具，思念得不能自己，蒙在被子裏嚎啕大哭，沒有一個人能夠知道。
哭過之後累了，累了就睡著了，睡著了就漸漸忘了。
但是楊楨忘不掉，她哭得狼狽，覺得手上的傷像是被斧頭砍中，傷痕見骨，疼的只抽冷氣。
疼的五感失調，五體不勤，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在黑暗裏牽著她，牽著她坐到林子裏的石凳上。從口袋裏摸出一小瓶雲南白藥，又找出一個創可貼。
面前的姑娘一邊哭一邊喊著疼，他問她哪裏疼？她像只呆呆的鵝，將手從他腰間抽出來，舉到他面前，她眼淚掉的越發厲害，像是疼到肺腑。
靳仰弛在部隊的時候，離心機百圈，吐到胃酸翻滾，百裏越野，跑到快要窒息，出任務，山勢詭譎，氣流碰撞生死不明，他都不覺得難過，此刻心臟肺腑好像跟著她一起疼了起來。
疼到他只能半蹲在地上，讓眼淚悄無聲息地砸在泥土裏。然後用手指暈開雲南白藥的藥粉，在她小小的傷口上磨平，然後輕輕往上面吹了一口氣，再用創可貼將那傷口齊齊遮住。
這位姑娘止住了哭，低著頭看著給她耐心包紮傷口的人，一坐一蹲，兩個人都紅了眼睛。
她任性驕蠻，質問：“為什麽我受傷的時候你不在？”
如果是研究所的師弟妹們在這裏，恐怕會大跌眼鏡。這是平時有些嚴厲又有些科研實力過於強勁的師姐嘛？可惜，師弟妹們是無緣見到她這幅面孔了。
青年明亮的眼睛望著她，粗糲的手心包住她的小手，“在的。”
楊楨別過臉，不肯相信。
眼淚又這麽流了下來。
他站起身，又躬下身子，那樣高大一個人做起這個總是有些別扭的，他張開手臂，抱住楊楨：“我在的。”
楊楨小手擦淚，又問：“你是靳衛空，還是靳仰弛。”
“都是我。”靳仰弛親了親她的眼角，嘗到了她帶著鹹濕的眼淚。
“現在你肯承認了？”楊楨望著他，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讓人心中一緊。
“只要你問，我都會承認。”
楊楨不說話了，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如果她問，他真的會說。想起這個就煩悶，她偏了下臉，太久沒有見面，總是有些生疏的，心裏芥蒂著，因而到了本尊面前，就有了幾分扭捏。
他不奢求她立馬能夠接受他，但願她能給他一個時間循序漸進，重新接納他。
楊楨將手從他掌心抽了出來，摩挲著創可貼上的紋路，訥訥道：“噢。”
兩個人坐在林子裏，好在沒有什麽蚊子。也沒說什麽，就這麽靜靜地坐著，什麽也不聊，心平氣和的。
坐了大概一兩個小時，眼見著十點了，楊楨垂下頭，輕聲道：“我要回去了。”
“好，我送你。”不逾越也不後退，有分寸極了。楊楨卻覺得心裏莫名憋著一口氣，吊在哪兒上不去下不來。
就像從小到大一樣，她在前面走，他就在後面懶洋洋地護著。任她是大步往前走，還是慢悠悠地往前晃，只要她回頭，他必定就在她身後。
楊楨到了家門口，別墅裏燈火通明，她站在院子柵欄外，將他的眉眼看得清清楚楚。還是跟原來一樣的他，身上多了些什麽，卻沒有少些什麽。
哪怕是夏天，晚風吹過來還是有涼意的。她本來就穿著裙子，又短，風一吹身上就涼颼颼的。
兩個人也沒說什麽多餘的話，站在月光下看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楊楨道:“我走了。”
靳仰弛點頭，淺淺笑了：“好。”
楊楨回了家，一家人整整齊齊，鸚鵡有了自由，停靠在楊仲青身後的沙發上，昂頭踮腳，耀武揚威。
溫從言一身家居服，看上去是今天從南方剛過來的。
楊楨剛一回家，就被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她只覺得莫名其妙，將外套和包往衣掛上一扔：“都看著我幹什麽？”
楊仲青和龍劍秋礙於年長，所以沒有直言問她。溫從言看二老那副樣子，心裏有些無奈，工作時的習性，竟然退休之後還保持著。
好歹他也算是她哥哥，勉強算半個長輩，由他來問是沒什麽錯的。
“跟鄧安紹見面怎麽樣？”
楊楨往前走了兩步，龍劍秋夫妻倆都看著她，那副想聽又不想聽的模樣讓楊楨覺得好笑。那只頑劣的鸚鵡，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了人類的習性，抻著頭，眼珠子亂轉，差點頭重腳輕摔在沙發上。
楊楨走過玄關，穿了雙涼拖鞋，在註目禮下走到吧臺前，鎮定自若地給自己倒了杯涼水：“挺好的啊。”
楊仲青一聽，就按耐不住了：“他覺得你怎麽樣？”
楊楨將水杯緩緩放下，笑的露出八顆白牙：“也挺好的呀。”
龍劍秋和楊仲青對視一眼，覺得這事兒有戲。
溫從言好歹是看著楊楨長大的，她什麽想法他還能不知道嗎？雖說她嘴上這麽說，溫從言心裏卻已經開始預警。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靠在吧臺邊上嘆了一口氣：“可惜我們八字不合，他畏寒我怕熱，他在南方發展我在北方發展，他從小生人勿近，我從小招人喜愛，實在是不太合適，只能各退一步，做回陌生人了。”
溫從言不知為什麽，聽完她這番話，只覺得心情一松，連空氣都覺得清新了幾分。旁邊的楊仲青人如其名，氣得臉色發青，龍劍秋在沙發上閉了閉眼。
“哦，那也挺好的，我看你們也不太合適。”楊楨一番話畢，正愁怎麽解圍，瞧，自己的狐貍尾巴就露了出來。
他幸災樂禍，“頭一次看見各退一步做回陌生人的，該不會是八字不合到了連朋友都做不成的地步吧？”他故作驚訝，換了別人準會氣得牙癢癢。
楊楨卻不然。
她蹙眉，一副懷疑神色看著他：“鄧安紹同我說，他跟你關系很好，我原本想著跟我哥哥這麽好，那我們一定會相談甚歡。結果他看見我就避之不及，我委屈極了，逼著問他，才說你覺得我麻煩得很，我想我不過是讓你幫我搬了幾次行李，在酒店開了幾次房間住，你應該是不會這麽在別人面前詆毀我的。”她說話極有輕重，該重的音重，該輕的音輕，對面溫從言似笑非笑。
他恍然大悟，隨後卻笑了笑：“那肯定不是我說的，我疼你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在別人面前說這些？”
“不過做回陌生人也好。”他安撫著兩位操碎了心的老人；“林林還小，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您二老也別太著急。”
唇槍舌劍，莫名讓兩個人統一了戰線，楊楨點頭，隨便附和了兩句就悄悄上了樓。
等她洗完澡帶著一身水汽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溫從言正好上樓，兄妹狹路相逢，楊楨拿起毛巾裹住了頭發，搓了搓。
“他送你回來的？”溫從言才不會相信楊楨那套欺人騙鬼的說辭，所以有些事脫離了他的掌握，他總會想要一探究竟。
都到了這個份上了，楊楨也沒有跟他打太極的必要。她打了個哈欠，點點頭又搖搖頭。
溫從言費解地看著她。
她道：“原本是送我回來的，然後你的車開到巷子口被小孩兒用鞭炮炸了一下，我就送到4s店修了一下。”說到這裏，她才想起來車主回了京。
她一拍腦袋，又逾回浴室，將那串帶著水汽的車鑰匙拿了出來，隔空扔給溫從言：“喏，還你了，修車費我已經刷了卡。”
車現在不重要了，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你真看上他了？”他擰著一雙眉，楊楨看著他覺得莫名其妙，他這麽一個冷心冷情的人，少有這麽糾結的時候。
楊楨想了想，道：“我向來不喜歡他這種類型的。”
“什麽類型？”溫從言看向她。
楊楨轉過身，“好看，但心思太重。”
溫從言看她進了房間，嗤笑一聲，難道你心心念的
靳仰弛心思就不重了？
分明就是口是心非。
楊楨回了房間，吹幹了頭發，盤腿坐在被窩裏，手機裏躺著一封黃笑發來的婚禮邀請函。她說現在先給她發一封電子的，等到時候她再將親手設計的紙質邀請函交到她手上。
黃笑給她發了很多信息，大概就是有些遺憾。因為原本覺得整個宿舍裏最先結婚的會是楊楨，比起自己結婚，她更想見證友人的幸福。
好長好長的一段話，楊楨看了很久，覺得心裏甜蜜蜜又酸澀澀。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麽回覆，因為她發現，原來身邊的人都是這麽在意她，幸不幸福。
思索良久，她給黃笑發了簡短的一句話。
十分鐘不到，她的手機炸開了鍋。黃笑劈裏啪啦發了好多表情包，還不忘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
“你今天不是去相親？怎麽會看見靳仰弛？”
“他回來了？什麽時候的事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居然不跟我說？”
黃笑抓狂，恨不得開車直接來楊楨身邊。她的未婚夫有些不太理解，黃笑也跟他解釋不清，要怎麽才能說清他們之間這些彎彎繞繞亂七八糟又剪不斷的關系？
最後她一言以蔽之，四兒的初戀回來了。
是的，楊楨的初戀回來了。
楊楨躺下了，又醒了過來，她推開窗，對面的月亮高高掛起，月亮下的房間也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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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劍秋想要做一件事, 必定是一定要做成的。就像鄧安紹剛回北京不到一個周，她就早早跟溫頌荷還有鄧安紹的父母聯系過了。
敲定的時間在七月初，地方在一家高檔茶餐廳。
楊楨這些天早出晚歸, 天天呆在研究所，偶爾回來之後還能看見靳仰弛房間的燈是亮著的, 她常常只看一眼，然後哼哼著揚長而去。
趙江川畢了業, 收拾收拾被趙老爹打包送進了武警部隊，摸爬滾打鼻青臉腫。
等他回了家, 才知道自己借車給靳仰弛的事情早就敗露，每每想到這裏他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耳刮子。但是沒用, 趙江川用他並不發達的腦袋瓜想了想, 他決定負荊請罪。
龍劍秋最近愛上了廣場舞，去了公園廣場跟一群年輕老太太們跳來跳去, 人都覺得精神了不少。
楊仲青提溜著鸚鵡出街, 成為問題少年口口相傳的極其不好惹的老頭一枚。
楊楨在家喝汽水, 面前擺了好幾本大部頭的書，閑來沒事就啃唄。
這麽看來，氣氛還是很不錯的。只可惜楊楨旁邊坐了個耷拉著腦袋的青年，時不時瞄一眼楊楨, 看她看老神在在地看書，壓根沒有搭理自己的想法, 心裏又有些別扭。
“林林姐？”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楊楨呷一口北冰洋汽水兒, 眼皮都懶得擡：“什麽事兒？”
“姐我錯了, 我不該騙你。”他不無懊恨：“我早知道他要回來，我不是故意瞞著你，原本想著找個時間讓你們見面的, 沒有想到你們就這麽遇著了。”
早知道現在，還不如當時讓靳仰弛找楊楨借車去，她家那車庫裏停了好幾輛車都是自己眼饞的。
楊楨聽了也不生氣，只是很驚訝，她奇道：“他回來，是什麽很稀奇的事兒嗎？我為什麽要見他，我幹嘛要見他？”
趙江川眉頭鎖著，手也擰在一起，覺得林林姐真是比自己的女朋友還難哄：“姐，靳哥很想你的。”
“真的假的？”楊楨翻了頁書，看他，面上還是那副很驚訝的神情，她話鋒一轉：“靳仰弛是誰？”
趙江川張了張嘴。
楊楨笑了，眼眸裏映出客廳裏富麗堂皇的燈，“我想起來了。”
趙江川一臉期待地看她。
“原來是好幾年前甩了我的那個王八蛋，原來是他。我恨他都來不及，你還讓我見他？趙江川，你是不是腦子讓花生米給崩了？”
趙江川呆呆地看著楊楨，怎麽也沒想到楊楨會說出這樣一番話，聽得他一楞又一楞。眨巴著眼睛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
楊楨看他那副傻樣子，也沒了耐心：“還等著挨罵呢，姐姐我要洗洗睡明天約了人。”
趙江川原先也是個智力情商正常的人，拉出去也是有不少目光落到他身上的。但是唯獨面對楊楨，這個從小把他們仨欺負到大的姐姐時，智商仿佛歸了零。
再伶俐的口舌也變得愚笨。
好歹不算笨得過於離譜，他離開之前還是多問了一嘴：“約了誰呀？”
楊楨微微一笑：“相親呢，你猜約誰？總不能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吧？”
簡直是晴天霹靂，劈得趙江川外焦裏嫩，他暈頭轉向地轉過了身，楊楨看著他傻乎乎的模樣，笑意盈盈。
“她當真是這麽說的？”
趙江川撇撇嘴，對面靳仰弛看上去有些閑散，看不出是很難過的樣子。他沒好氣地接了話：“就是這麽說的，她還說恨你都來不及呢。”
“再說了，今天林林姐都跟別人相親去了，你看上去怎麽一點兒不著急？”他心裏有些忿忿不平，反正這兩個人最近幾年到底是分分合合還是怎麽，他都被蒙在鼓裏一竅不知。
每次都是只聽片面之言，他壓根就沒有拼湊出一個真相的能力。
靳仰弛看了眼手機，最近這些天他回來也沒閑著。先是去看了外婆又是處理一些之前公司的事情，忙得暈頭轉向。他難道不想去找楊楨嗎？想，特別想，去說什麽？
他又怯了。
蔣恪寧自己就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主，此人甭提。周緒寧看著他忙來忙去，忙不到正事上，幹著急，在辦公室破口大罵：“連媳婦都跟人跑了，你要這公司有個屁用，什麽攤子我不會收拾嗎？用得著你個粗人？”
公司突然多了個人，當然是引人註目的，尤其是這位老板跟另一位老板大相徑庭，一個男生女相，一個帥得像電影明星，看上去又冷冷的。
外面聽墻角的一片嘩然，不用猜都知道裏面這位剛出現的老板，臉有多難看。畢竟寬肩窄腰，皮膚也並不黑，怎麽看都跟莽夫不搭邊。
果不其然，靳仰弛摔門而出，從此再也不來了。
公司裏新老員工皆扼腕嘆息。
還有好事的人，趁著周緒寧心情好，在辦公室悠閑自在喝茶的功夫，偷偷溜進去打聽，“那位老板媳婦兒真跟人跑了嗎？”
周緒寧聽見靳仰弛就一口氣氣的上不來勁兒，抄起桌上的文件就往人身上一砸：“滾蛋滾蛋！還想不想幹了，趕緊滾蛋！”
雪白的紙張到處飛散，周緒寧把茶往桌上一撂，真是喝不下去了！
趙江川喝茶喝的郁悶，將那茶杯往旁邊倒扣，他有點不知道靳仰弛到底想幹什麽。都回來了怎麽還不去找林林姐，真相親成功了還能這麽氣定神閑嗎？
趙江川沒留神，對面的靳仰弛註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等他要再說些什麽，靳仰弛一腳從桌子下面踢了下來，一根手指豎在嘴前：“噓。”
楊楨和鄧安紹之前沒說過兩句話，要讓兩個人強行湊一起坐一輛車出去約會也不太現實。因此兩個人約了個地方，到點碰面就成。
時間挑的也很微妙。下午三點，吃也吃飽了，睡也睡醒了，似乎只有喝茶這一項活動。
楊仲青聽了覺得挺好，修身養性，既然鄧安紹沒什麽意見，說明這個小夥子是個能沈得住氣的人。
龍劍秋點頭認可。
楊楨在沙發上翻了一個身，什麽話都沒有說。
鄧安紹還是講究紳士風度的，問了楊楨喜好，早早定了位子，又問了她的口味，提前差人買來了一屜屜糕點，東城海澱朝陽，哪家店好吃口味好，都來了一份。
桌子上的糕點堆了足有七八屜，一屜兩三個，樣式別致，就連糕點盒子都是雕著紋樣的，看上去精致漂亮。
這地方離兩個人都是正正好，算是折了中。
上次楊楨回了家，溫從言因為愛車被她忘了開回家給她一頓臭罵，當天晚上她就灰溜溜去把車開了回來。現在基本上算是楊楨的出行工具，今兒來赴約，就是開的這輛轎跑。
她畫了個淡妝，因為天氣熱穿了條裙子，頭發特地做了個波浪卷的。要是黃笑在她面前，還說不定真認不出來。
不過認不出來的又何止黃笑一個人，二樓靠欄桿，趙江川眼珠子差點沒蹦出來。
靳仰弛讓他閉嘴之後他就老老實實沒說話了，不過是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他還是懂的，所以順著靳仰弛的視線看向了樓下。
青年讓人擺布著糕點，光是賣相，趙江川在上面看著就饞了。他看著各路不一樣的花樣，在心裏偷偷數起來，這都是哪些糕點鋪子的。
數著數著，就瞄見靳仰弛靜靜地看著樓下，看著軒窗之外，看著那輛跑車上下來一位漂亮的姑娘。
她臉看上去很小，那副黑超掛在臉上，遮了近半張臉。裙長到膝，挎著一只鎏金泛光的小包。
長卷發在身後飄著，打著卷兒，一上一下的。
趙江川乍一看沒認出來，只覺得熟悉感撲面而來。
再看，他擰緊了眉頭，下意識看向了靳仰弛。後者的視線幾乎在她出現後就沒有再看過別處。
“來得這麽早？”楊楨詫異，侍應生拉開椅子，楊楨從善如流，坐在了他的對面。
鄧安紹彎了彎眼睛，伸出一只手：“餓了可以填填肚子。”
楊楨這才看見琳瑯滿目的糕點，原來昨天問自己的喜好是為了現在。
“謝謝。”鄧安紹很細心，上面的糕點幾乎沒有楊楨忌口的，說得直白點，基本都是她喜歡吃的。她不推辭，落落大方，挑了塊糕點咬了半口。
他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溫水，推到了楊楨的手邊。
楊楨吃完，正好順手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不矯揉造作，吃飯也不扭捏。一口接著一口，鄧安紹看笑了，她吃飯，他就在旁邊默默添水，默契地不像是第一次正式見面。
“中午很忙？”偌大的茶餐廳，人確實寥寥無幾，大多數都低聲聊著天，喝著茶。
像楊楨這麽吃著東西的算是少數。
楊楨擡頭看他，鄧安紹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將她最開始見他時的那股子勁兒壓了下去，顯得周身氣質更加溫潤儒雅。
她手裏筷子夾著糕點，聽著他的話眉毛往下一耷，輕輕咬了一口，道：“原本是不忙，誰知道前兩天一個師弟跑的數據出了錯，今天被老板捉去大改，忙到現在還沒有吃飯。”
鄧安紹雙手撐著下巴，“吃這些會不會單調？原本是準備讓你當零嘴吃，沒想到你沒吃午飯，是我失策了。”他說話時，語調也很和緩，楊楨手一頓，糕點在嘴角劃過一道印子。
靳仰弛在樓上瞇著眼睛，看著下方。
鄧安紹給楊楨遞了一塊手帕，楊楨卻之不恭，輕輕擦了擦嘴角。
二人對視一笑。
樓上的氣氛已經冷到了冰點。
“當時看見你還以為你不太好說話，沒想到這麽聊得來。”楊楨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了口熱茶，只覺得渾身舒暢。原本以為，近朱者赤，溫從言的朋友，恐怕也是個一樣的德行，現在一見面，刻板印象直接顛覆。
但又不覺得奇怪，畢竟他的妹妹是林舒昂，那個女孩真的是一身文氣，清冷又美麗，尤其是脾氣，也是很好的。
“我就不一樣了。”他將自己面前的方巾折起來，看上去一絲不茍，“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跟你聊得來。”
楊楨含笑：“看來你的直覺很準。”
“不過我不希望我們是朋友。”他笑得很愉悅，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他看著楊楨，楊楨也打量著他，從樓上望下去，像是一對戀人含情脈脈。
倏地，樓上一只茶杯就這麽跌落在了地上。清泠泠一聲響，一樓二樓都靜了靜，坐在窗邊的一樓客人，都不由自主地望向二樓。
不過，楊楨和鄧安紹望過去的時候，那裏已經空無一人，真是蹊蹺。
再擡頭時，侍應生已經拿著工具開始清理起來了。
“恐怕我們也做不了情人。”楊楨坐直了身子，將茶杯裏的茶一飲而盡，又覺得不太解渴，自己又倒了一杯。
剛倒完，她看向鄧安紹，目光中有些哀怨：“你這糕點挑的太幹，我喝了快一壺水，你來得太早，顯得我不夠誠心。”她搖著頭，細數著差錯，兩個人之間拉拉扯扯的氛圍剎那消失不見。
鄧安紹輕笑一聲：“楊小姐，你的要求是不是過於嚴苛？”
她別開眼，從窗戶外看見那輛熟悉的奔馳車，手捧住半張臉，笑得燦爛：“分明是你不夠敬業。”
鄧安紹嘴角笑意更深，身子往前探了探，兩人相距不過二十公分，看上去極其暧昧。
他搖了下頭：“那我要是敬業過了頭，豈不是傷你們感情？”
楊楨笑容明媚，餘光瞥了一眼窗外：“你要是能傷到我們感情，也算是你的本事。”
他目光一轉，似乎覺得楊楨說的有道理。於是他猝不及防起了身，拿起身邊的西裝外套，楊楨仰頭看他，眼裏迷惑。
意思很清楚，外面的人還沒走呢，你做什麽？
楊楨瞪大了眼睛，卻看見他往前邁了兩步，正好走到自己面前，然後彎了彎腰，拿著帕子給自己擦了擦嘴角的汙漬。
楊楨楞了楞，然後猛地也站起了身，握住鄧安紹的手腕，下意識地往後看去。
那輛奔馳車早就已經消失不見。
她看著窗外，看得脖子都有些僵了。鄧安紹攪亂了一池春水，現在毫無心理負擔地靠在桌沿上，手抄著口袋，這下楊小姐總不能再說他不敬業了吧？
很顯然，車都已經走了，她當然是看不著了。
此刻楊楨倒也不在乎形象了，往椅子上一坐，雙手捧著臉，發起呆來。
鄧安紹看著覺得有意思，又重坐了下來，坐在她的對面。整個人看上去懶洋洋的，不像剛剛那樣儒雅：“人走了，失望了？”
楊楨看他：“失望什麽？”
“我以為你會希望他沖上來將我打一頓。”他有些遺憾：“還以為能得到一筆高昂的護理費。”
楊楨嗤笑一聲，只覺得剛剛是自己一時鬼迷心竅看走了眼。他現在這副模樣，分明跟溫從言一模一樣。
“他不會。”楊楨了解靳仰弛，她只是想拿鄧安紹氣一氣他，現在一時間也有些拿不準了。
在和鄧安紹聯系上後，不用楊楨說，二人都明白不過是逢場作戲。不過，楊楨在這裏面也有一些利用鄧安紹的意味在。再者，鄧安紹心甘情願配合，讓溫氏欠他一個人情，穩賺不賠的買賣。
“出去走走，然後送你回去？”鄧安紹對楊楨倒是沒那個意思，真要有那個意思，不僅腹背受敵，人姑娘也不喜歡他，圖什麽？他是商人，又不是毛頭小子。
兩個人好歹是家裏人想撮合的一對，雖說兩個人都沒有那個意思，面子功夫總要做足吧？然後回家各自遞個信婉拒了，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因此楊楨開著車，鄧安紹坐在副駕，倆人繞著四環都了一圈風，等著天快黑透了，各回各家。
回去的時候巷子口一群小孩兒放了暑假到處撒野，不知道誰玩摔炮，準頭也真是不錯，一下就摔在了車身上。
小孩兒嚇得撒腿就跑，加上人又多，楊楨自認倒黴，將溫從言的愛車開到最近的4s店，刷了卡，撂下了車，自己一個人打道回府。
夏天，天黑的不快，但是八點的時候天怎麽都黑定了。天上一閃一閃的，有的是星星，有的是不知名的衛星。
楊楨仰著頭看著星星，手裏只握著包帶，任由它隨意地甩著。她默數著星星的顆數，感覺漫天的星星就像自己心裏的心事一樣，一顆兩顆，擠滿了自己的胸腔。
悶痛。
“嘶。”她輕吸了一口氣，包上的鱗片剜蹭到了她的手背，掉了好一塊皮，往外沁著血點子。
最開始還好，反應過來之後疼的她差點眼淚都掉下來。眼見著到了大院門口，強忍著疼意，等進了大院才輕輕地甩開手，然後又對著傷口呼呼吹氣，只能說鎮痛效果聊勝於無。
林蔭大道空曠，晚間已經沒了多少人。
只偶爾有些車進進出出，聲音也並不算大，只是開著遠光，總是覺得刺眼。
籃球場那裏還有人聲，楊楨走著走著，鬼使神差地繞到了那邊。
她想起上次在陸軍大院見到靳仰弛的畫面，打心底又嫌棄起自家大院的設施來，覺得新弄的塑膠跑道不如隔壁好，覺得籃球框陳舊，嫌棄來嫌棄去，不過就是氣他沒有第一時間出現在自己面前。
到最後，又變成了跟自己慪氣。
楊楨過去了，看了一眼，四五個人。硬是喊出了十來個人的氣氛，她掃了一眼，想走，又站定了，再認真掃了一眼，然後灰心喪氣地調轉了方向，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著走著，演武場外的小林子裏陡然出現了一個人，站在哪兒跟夜色仿佛融為了一體。
楊楨擡眼一看，有些眼熟。
心裏有些惱怒，連帶著手上都快愈合的傷都疼了起來。她別開臉，打算換一條路，但是剛擡腳呢，又想，憑什麽是我繞路？我楊林林怕他？
於是腳又落在了他在都方向，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
越走越近。
熟悉的陽光青草香，餘光中匆匆一掃，她覺得他似乎又高了些。
她目視前方，跟他擦肩而過，屏住呼吸。
然後——
一只指腹掌心粗糙的手掌將她細膩的腕子狠狠一握，楊楨幾乎是跌到了他的胸前。有些狼狽，好在是晚上，只能借著月光看清對方的神色，隱隱約約的。
“幹什麽！”她聲調冷冷的，揚著下巴，不知道是惱的還是怎麽了。
“林林。”他叫她。
楊楨不理，不但不理還掙紮著想將手腕抽出來。
抽得出來嘛？
簡直異想天開。
他往前踏了一步，兩個人又靠近了。那股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將楊楨籠罩住了，她要後退，他率先一步鎖住了她的腰，柔軟的，有些不太抗拒的。
她羞惱踩他的腳，咬牙切齒：“靳仰弛！”
“是我。”聲音沈沈的，還有些嘶啞。
“再叫我一聲。”他埋頭在她頸窩，楊楨渾身一僵，從頸窩傳來的溫熱讓她渾身顫栗，她險些控制不住讓眼淚掉下來。
她咬緊了唇，死也不叫。
他又蹭了蹭，熱唇掃過她的鎖骨，聲音在她耳廓掠過，還帶著熱氣，“再叫我一聲。”
“求求你。”
“楊楨。”
毫無征兆地，眼淚就這麽掉了下來。
“靳仰弛。”她帶著哭腔，有些梗咽。
“我在。”
“靳仰弛。”她哭得越發厲害，他松了手，她握著拳，砸在他身上。
“靳仰弛。”
幾乎是嚎啕大哭，哭得快要喘不過氣來。靳仰弛將她抱進自己的懷裏，一遍一遍念著：“我在，是我，我回來了，我在。”
就像小時候，自己心愛的玩具被親戚家的熊孩子搶走，自己明明很喜歡，還要裝作懂事，讓出去。半夜三更思念心愛的玩具，思念得不能自己，蒙在被子裏嚎啕大哭，沒有一個人能夠知道。
哭過之後累了，累了就睡著了，睡著了就漸漸忘了。
但是楊楨忘不掉，她哭得狼狽，覺得手上的傷像是被斧頭砍中，傷痕見骨，疼的只抽冷氣。
疼的五感失調，五體不勤，分不清東南西北。
他在黑暗裏牽著她，牽著她坐到林子裏的石凳上。從口袋裏摸出一小瓶雲南白藥，又找出一個創可貼。
面前的姑娘一邊哭一邊喊著疼，他問她哪裏疼？她像只呆呆的鵝，將手從他腰間抽出來，舉到他面前，她眼淚掉的越發厲害，像是疼到肺腑。
靳仰弛在部隊的時候，離心機百圈，吐到胃酸翻滾，百裏越野，跑到快要窒息，出任務，山勢詭譎，氣流碰撞生死不明，他都不覺得難過，此刻心臟肺腑好像跟著她一起疼了起來。
疼到他只能半蹲在地上，讓眼淚悄無聲息地砸在泥土裏。然後用手指暈開雲南白藥的藥粉，在她小小的傷口上磨平，然後輕輕往上面吹了一口氣，再用創可貼將那傷口齊齊遮住。
這位姑娘止住了哭，低著頭看著給她耐心包紮傷口的人，一坐一蹲，兩個人都紅了眼睛。
她任性驕蠻，質問：“為什麽我受傷的時候你不在？”
如果是研究所的師弟妹們在這裏，恐怕會大跌眼鏡。這是平時有些嚴厲又有些科研實力過於強勁的師姐嘛？可惜，師弟妹們是無緣見到她這幅面孔了。
青年明亮的眼睛望著她，粗糲的手心包住她的小手，“在的。”
楊楨別過臉，不肯相信。
眼淚又這麽流了下來。
他站起身，又躬下身子，那樣高大一個人做起這個總是有些別扭的，他張開手臂，抱住楊楨：“我在的。”
楊楨小手擦淚，又問：“你是靳衛空，還是靳仰弛。”
“都是我。”靳仰弛親了親她的眼角，嘗到了她帶著鹹濕的眼淚。
“現在你肯承認了？”楊楨望著他，那雙黑沈沈的眼睛，讓人心中一緊。
“只要你問，我都會承認。”
楊楨不說話了，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如果她問，他真的會說。想起這個就煩悶，她偏了下臉，太久沒有見面，總是有些生疏的，心裏芥蒂著，因而到了本尊面前，就有了幾分扭捏。
他不奢求她立馬能夠接受他，但願她能給他一個時間循序漸進，重新接納他。
楊楨將手從他掌心抽了出來，摩挲著創可貼上的紋路，訥訥道：“噢。”
兩個人坐在林子裏，好在沒有什麽蚊子。也沒說什麽，就這麽靜靜地坐著，什麽也不聊，心平氣和的。
坐了大概一兩個小時，眼見著十點了，楊楨垂下頭，輕聲道：“我要回去了。”
“好，我送你。”不逾越也不後退，有分寸極了。楊楨卻覺得心裏莫名憋著一口氣，吊在哪兒上不去下不來。
就像從小到大一樣，她在前面走，他就在後面懶洋洋地護著。任她是大步往前走，還是慢悠悠地往前晃，只要她回頭，他必定就在她身後。
楊楨到了家門口，別墅裏燈火通明，她站在院子柵欄外，將他的眉眼看得清清楚楚。還是跟原來一樣的他，身上多了些什麽，卻沒有少些什麽。
哪怕是夏天，晚風吹過來還是有涼意的。她本來就穿著裙子，又短，風一吹身上就涼颼颼的。
兩個人也沒說什麽多餘的話，站在月光下看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楊楨道:“我走了。”
靳仰弛點頭，淺淺笑了：“好。”
楊楨回了家，一家人整整齊齊，鸚鵡有了自由，停靠在楊仲青身後的沙發上，昂頭踮腳，耀武揚威。
溫從言一身家居服，看上去是今天從南方剛過來的。
楊楨剛一回家，就被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她只覺得莫名其妙，將外套和包往衣掛上一扔：“都看著我幹什麽？”
楊仲青和龍劍秋礙於年長，所以沒有直言問她。溫從言看二老那副樣子，心裏有些無奈，工作時的習性，竟然退休之後還保持著。
好歹他也算是她哥哥，勉強算半個長輩，由他來問是沒什麽錯的。
“跟鄧安紹見面怎麽樣？”
楊楨往前走了兩步，龍劍秋夫妻倆都看著她，那副想聽又不想聽的模樣讓楊楨覺得好笑。那只頑劣的鸚鵡，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了人類的習性，抻著頭，眼珠子亂轉，差點頭重腳輕摔在沙發上。
楊楨走過玄關，穿了雙涼拖鞋，在註目禮下走到吧臺前，鎮定自若地給自己倒了杯涼水：“挺好的啊。”
楊仲青一聽，就按耐不住了：“他覺得你怎麽樣？”
楊楨將水杯緩緩放下，笑的露出八顆白牙：“也挺好的呀。”
龍劍秋和楊仲青對視一眼，覺得這事兒有戲。
溫從言好歹是看著楊楨長大的，她什麽想法他還能不知道嗎？雖說她嘴上這麽說，溫從言心裏卻已經開始預警。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靠在吧臺邊上嘆了一口氣：“可惜我們八字不合，他畏寒我怕熱，他在南方發展我在北方發展，他從小生人勿近，我從小招人喜愛，實在是不太合適，只能各退一步，做回陌生人了。”
溫從言不知為什麽，聽完她這番話，只覺得心情一松，連空氣都覺得清新了幾分。旁邊的楊仲青人如其名，氣得臉色發青，龍劍秋在沙發上閉了閉眼。
“哦，那也挺好的，我看你們也不太合適。”楊楨一番話畢，正愁怎麽解圍，瞧，自己的狐貍尾巴就露了出來。
他幸災樂禍，“頭一次看見各退一步做回陌生人的，該不會是八字不合到了連朋友都做不成的地步吧？”他故作驚訝，換了別人準會氣得牙癢癢。
楊楨卻不然。
她蹙眉，一副懷疑神色看著他：“鄧安紹同我說，他跟你關系很好，我原本想著跟我哥哥這麽好，那我們一定會相談甚歡。結果他看見我就避之不及，我委屈極了，逼著問他，才說你覺得我麻煩得很，我想我不過是讓你幫我搬了幾次行李，在酒店開了幾次房間住，你應該是不會這麽在別人面前詆毀我的。”她說話極有輕重，該重的音重，該輕的音輕，對面溫從言似笑非笑。
他恍然大悟，隨後卻笑了笑：“那肯定不是我說的，我疼你還來不及，怎麽可能在別人面前說這些？”
“不過做回陌生人也好。”他安撫著兩位操碎了心的老人；“林林還小，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您二老也別太著急。”
唇槍舌劍，莫名讓兩個人統一了戰線，楊楨點頭，隨便附和了兩句就悄悄上了樓。
等她洗完澡帶著一身水汽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溫從言正好上樓，兄妹狹路相逢，楊楨拿起毛巾裹住了頭發，搓了搓。
“他送你回來的？”溫從言才不會相信楊楨那套欺人騙鬼的說辭，所以有些事脫離了他的掌握，他總會想要一探究竟。
都到了這個份上了，楊楨也沒有跟他打太極的必要。她打了個哈欠，點點頭又搖搖頭。
溫從言費解地看著她。
她道：“原本是送我回來的，然後你的車開到巷子口被小孩兒用鞭炮炸了一下，我就送到4s店修了一下。”說到這裏，她才想起來車主回了京。
她一拍腦袋，又逾回浴室，將那串帶著水汽的車鑰匙拿了出來，隔空扔給溫從言：“喏，還你了，修車費我已經刷了卡。”
車現在不重要了，他更關心另一個問題。
“你真看上他了？”他擰著一雙眉，楊楨看著他覺得莫名其妙，他這麽一個冷心冷情的人，少有這麽糾結的時候。
楊楨想了想，道：“我向來不喜歡他這種類型的。”
“什麽類型？”溫從言看向她。
楊楨轉過身，“好看，但心思太重。”
溫從言看她進了房間，嗤笑一聲，難道你心心念的
靳仰弛心思就不重了？
分明就是口是心非。
楊楨回了房間，吹幹了頭發，盤腿坐在被窩裏，手機裏躺著一封黃笑發來的婚禮邀請函。她說現在先給她發一封電子的，等到時候她再將親手設計的紙質邀請函交到她手上。
黃笑給她發了很多信息，大概就是有些遺憾。因為原本覺得整個宿舍裏最先結婚的會是楊楨，比起自己結婚，她更想見證友人的幸福。
好長好長的一段話，楊楨看了很久，覺得心裏甜蜜蜜又酸澀澀。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麽回覆，因為她發現，原來身邊的人都是這麽在意她，幸不幸福。
思索良久，她給黃笑發了簡短的一句話。
十分鐘不到，她的手機炸開了鍋。黃笑劈裏啪啦發了好多表情包，還不忘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
“你今天不是去相親？怎麽會看見靳仰弛？”
“他回來了？什麽時候的事情？”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居然不跟我說？”
黃笑抓狂，恨不得開車直接來楊楨身邊。她的未婚夫有些不太理解，黃笑也跟他解釋不清，要怎麽才能說清他們之間這些彎彎繞繞亂七八糟又剪不斷的關系？
最後她一言以蔽之，四兒的初戀回來了。
是的，楊楨的初戀回來了。
楊楨躺下了，又醒了過來，她推開窗，對面的月亮高高掛起，月亮下的房間也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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