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乃見十萬春生 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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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乃見十萬春生 杏
“那你挑棵樹。”靳衛空把輪椅推到林間空地, 輪椅的輪子碾過落在地上的杏子，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剛停下來，楊楨溫軟的手就覆上了他推著輪椅的手背, 他側過眼，看見楊楨已經站起身, 若無其事地立在樹下，裙擺被風輕輕撩起, 又落下。
跟沒事人似的。
在杏樹林子裏，確實推著輪椅不太方便。
靳衛空會意, 已經將輪椅收了起來，在楊楨站著的那棵樹後面, 摸了摸自己的手, 紅了一塊，心裏談了一口氣, 自己怎麽這麽不爭氣。
楊楨早就能正常走路了, 坐輪椅純是因為她懶的。
靳衛空懷疑還有幾分搓磨他的意思在。
她繞著幾棵樹轉了轉, 陽光被遮得嚴嚴實實，只剩下微光在她白皙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前面還個阿姨，兒子攀到了樹上，她拿了一塊大方布, 直接撿兒子在上面打落下來的杏子。
看著楊楨走了過去，阿姨很和氣地從方布上撿了一顆杏：“已經熟的差不多了, 還挺甜的, 試試？”
楊楨不好拒絕阿姨的好意, 走過去將杏接了過來，道了謝。
杏樹枝繁葉茂，楊楨剝開果衣, 好奇地向上張望著，那小孩兒爬得很高。
幾乎都到樹頭上了，她有些納悶這是怎麽上去的，蜘蛛俠嗎？這麽厲害？
杏子剝得差不多了，楊楨咬了一口，還有股清香，不濃郁，讓人覺得很好聞。
靳衛空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近過來了，將她頭頂那根壓下來的樹枝用手擋開，問她：“好吃嗎？”
楊楨仰頭，他手遮住額頭，另一只手叉在腰間，襯衫被揉皺了一些，他整個人有種漫不經心的散漫。
頭頂完全被樹枝遮住了，連太陽都射不透，楊楨歪歪斜斜地站著，往他那邊靠了靠，手臂輕輕擦過他的襯衫袖口，挨住了他的胳膊肘，囫圇咽下杏肉：“好吃。”
“那你用這個接著，我去上面給你摘。”靳衛空遞給她一張濕巾，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等楊楨擦凈了手，腳勾了勾，從樹蔭低下勾出個小菜籃，竹篾編的，大概跟洗臉盆差不多大。
楊楨跟著看過去，心裏有些佩服：“你是什麽都能弄到嗎？”
靳衛空沒理她，輕輕笑了笑，楊楨撅著嘴，扯了扯他的袖子。
以往都是她神氣，今天還不容易靠一個竹籃子打了翻身仗，他也要裝一裝冷淡。
靳衛空沒搭話，反問她：“選好了沒有？”
“就那棵吧，高，看著光照足，甜。”
她手胡亂指了指，要不是靳衛空看過去後發現這樹確實高大，還要疑心是不是楊楨故意為難他。畢竟這棵樹兩米以下都沒有枝椏，不好爬。
“好。”
他聲音有些低沈，像是俯身在楊楨耳朵旁邊說的，不然為什麽總覺得一股溫熱灑在自己耳廓邊上，跟電流似的往上竄，竄進楊楨腦子裏然後炸開一片，酥酥麻麻，令人臉紅心熱。
接著，她看到靳衛空倒著往後退了兩步，再一個助跑，一陣涼風從她身邊掠過，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那兩米之後才有落腳地的杏樹，就這麽被他輕輕松松地攀了上去，一錯眼，楊楨就看不見靳衛空的身影了。
她將手中的杏子核往籃子裏一扔，在心裏暗暗嘀咕，王八蛋，我信你是學醫的我才是眼睛瞎了。
阿姨看著楊楨身邊那高個子男聲生一下子就不見了，將手中的杏子撿起來後，小跑著來楊楨身邊站了一會，昂起頭來，看了半天也沒看到。
“他是上去了？”阿姨手往樹上一扶，松垮的樹皮在她手上蹭了一層黑色的灰，她放下手，仍然是沒看到。
楊楨看著一通樂，她憋著笑撿了根樹枝，在地上隨手畫了個圈，擡頭對著樹葉茂密的地方叫了一聲：“你弄吧，我候著呢。”
沒多大會兒，一根長長的，墜滿了杏子的枝就往下壓了下來，顫顫巍巍的，葉子在半空抖兩抖，往下落了下來。
這可比自己家那小子厲害，他那是直接踩著樹往下搖的，沒這麽環保。
楊楨從地上站了起來，樹枝乖巧地停在了她胸前，不用擡手也不用彎腰。
她一手掛著籃子，一手摘著杏，輕松極了。
不過這些杏只是看著好，實際上接近之後再摘，才發現很多都是壞的，不是被鳥啄了，就是壞了。
楊楨挑挑揀揀，在靳衛空的配合下摘了半框，已經不少了。
她壓了兩下樹枝，靳衛空將樹枝收了上去。
還不等她說話，後面就傳來熟悉的叫聲。
“楊楨？”
楊楨閉了閉眼，不太想轉身。
那人不依不饒，又叫了一聲：“學妹？”
聽著聲音，應該是往她身後這邊走來了。
楊楨下意識地擡頭，結果樹上安靜的跟什麽人都沒有一樣。
她氣的用腳踹了一下樹，奈何樹過於粗壯，她一腳下去，連片樹葉都沒有掉下去。
身後的人，已經走近了。
楊楨轉過身，耷拉著一張臉，果不其然看見程宵那張討人厭的臉，她表情懨懨的，”叫我幹什麽。“
程宵不是一個人出來的，身邊跟著的都有好幾個同專業的朋友，在南門的校車旁邊，就在杏子林旁邊，距離不遠。
程宵也是上了車，在車窗裏往外面一瞥，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想著來看看。
走近了一看，哎嘿，這不還真是熟人嗎？
只是她看上去有些不太情願，程宵自從上次莫名其妙被排班去查另一層的樓之後已經好久沒見過楊楨了，心裏都有些惆悵，怎麽好端端的，重新分房間了呢！
壞他追妹子大計！
“好久沒見你了，找你說說話來著。”他撓撓頭皮，看著也沒什麽惡意，楊楨放松了心神，不經意地掃過上面的樹冠，語氣輕快：“那你說吧。”
她雙手環胸抱著，往那棵大樹上一靠，就這麽睨著他。
“你是不是要出院了？”程宵問了起來。
楊楨點點頭：“快了，就這幾天了。”
他一臉遺憾：“那以後是不是就見不到你了？”
楊楨默了默：“同學，我只是回本部了。”
“哦哦。”程宵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過，他話鋒一轉：“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剛剛那摘杏的阿姨已經帶著兒子走了，之後就只剩下楊楨和靳衛空在，現在多了一個程宵。那麽剛剛的聲音，準確來說是一聲笑聲，是誰發出來的，已經很明顯的。
楊楨裝作不知道，一臉茫然：“有什麽聲音？”
程宵皺眉思索，不對啊，他剛剛明明聽見了的。
正苦思冥想呢，一顆杏子“啪”地落在他腳邊，嚇得他連退幾步，險些踉蹌跌倒。
程宵臉色發青，自然語氣也就不太好了：“學妹，有這麽好笑嗎？”
她止住笑，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也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為什麽你會覺得，在你那麽不尊重我之後，我們還有話可說？”樹幹粗糙的紋理硌著她的後背，她往旁邊挪了一步，不小心踢開一顆壞了的杏。
程宵被戳中痛處，氣勢洶洶地上前兩步，似乎想要理論。
就在這時，兜頭而來的杏子劈裏啪啦地落在他周圍，程宵懵了，剛擡起頭，一顆杏子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這下再遲鈍的人也明白了，他氣急敗壞地仰頭喊道：“有病嗎，誰啊？”
只見靳衛空從茂密的樹冠中一躍而下，動作輕巧得像只豹。程宵嚇得大叫一聲，連連後退。
這場面有些滑稽，楊楨忍俊不禁。
程宵的目光從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移到對方帶著戲謔笑意的臉上。靳衛空的身高優勢帶來的壓迫感讓程宵在氣勢上先輸了一籌。
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無論是外貌還是氣質都般配得刺眼，程宵驀然明白了什麽。他氣極反笑，口不擇言：“你有男朋友，還不拒絕我？”
楊楨向靳衛空身邊靠了一步，裙擺被風吹起，輕輕擦過他的褲腳。
她搖頭：“我不是一直都在拒絕你？而且，”她頓了頓，“他什麽時候是我男朋友了？”
靳衛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程宵只覺得這兩人把自己當傻子，都這麽親近了，還不是一對兒嗎？
不過，這反倒讓他想起了另外一樁事。
他挺直了腰板，“該不會是因為你忘不掉那個前男友，所以吊著人家吧？”他語氣陰陽怪氣的，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楊楨心中最隱秘的角落。她呼吸一滯，眼神不自覺地飄向一旁。
這小小的動作，因著靳衛空就在她身邊，沒有註意到，反而是站在正對面的程宵看得一清二楚。
他咧嘴一笑，心想被自己說中了吧。
“怎麽？現在也是用這種理由來玩弄別人感情的嗎？”
楊楨饒是脾氣再好，聽了這話也想給這人一巴掌，但是畢竟當時話是自己說的，她心裏也有數，“沒被我玩弄你很遺憾嗎？”
“你——”程宵以為，怎麽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攻擊，沒想到她竟然這麽不要臉，她旁邊的人看上去跟看熱鬧的，好整以暇，只是看上去略有些感興趣而已。
“嗤。”楊楨笑了一聲，根本沒搭理他，轉過身就將剛剛落下的杏子裝回了筐子裏。
別說，這個小菜籃還真好用，現在裝了大半，杏子在裏面滾了一圈，有些還帶著綠色的葉，實在是漂亮極了。
眼見楊楨不理會他了，程宵目光一轉，將主義打到了靳衛空身上。
“餵！”
靳衛空看他一眼：“怎麽？”
“你是醫學部的嗎？怎麽看著眼生啊？”
如果之前楊楨對他的印象是有點缺心眼的書呆子，現在她只覺得這人渾不知天高地厚，明明都已經不招人待見了，還在這裏惹人討厭，不是找事兒嘛？這人當真，沒被導師罵過麽？
“是啊。”靳衛空看他表情陰郁，在樹上的時候就已經捉弄過他了，現在看見真人更是興趣缺缺，他幹脆撂下程宵一個人在那兒苦大仇深，去幫楊楨撿杏子去了。
楊楨也是一楞，手邊的杏子被他撿了起來，扔進了籃筐裏。
她側過臉，他也正在看她，眼裏帶著笑，心情看上去倒是不錯：“這杏子，有我的份嗎？”
楊楨看著他有些好笑，這不是明知故問：“有。”
聽見楊楨的回答，靳衛空心情肉眼可見的更好了幾分，他起身去將旁邊的輪椅推了過來：“回去？”
她看了一眼已經被當成空氣，並且氣得冒煙的程宵，語氣輕快：“回去。”
二人走之後，在附近的同學才來到程宵身邊，看上去也有些無奈：“又把你拒絕了？”
那同學看了眼二人的背影，有些不理解：“都有對象了，你還纏著人家怎麽個勁兒？”
程宵被好友說惱了，鼻腔裏狠狠出了氣，“那不是她對象！誰纏著她了！”
好友偷偷豎了小拇指，沒讓他看見。你都惱羞成怒成這樣了，還不算纏著人家呢。不過那男的不是她對象，來照顧她的？還是醫學部的？
程宵擰著眉頭想了半天，至少他這楞是沒想來這號人，碰了碰朋友手臂：“那男的，你在醫學部見過嗎？”
“就那個推輪椅的？”好友想了半天，“沒見過啊。”
程宵陷入了思索。
——
回去的一路上，二人無話，可見程宵剛剛的話確實是讓人不痛快的。
楊楨臉色陰沈了不少，有些後悔自己當時就沒有給他兩耳光，不然現在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多說。
她抱著杏子籃，目光瞥到了靳衛空的影子，她抿了抿唇，這件事不提便算，提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這個時候，她又將程宵拉出來在心裏狠狠罵了一通。
進了醫院，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過了閘機，靳衛空推著她直接進了電梯。現在是吃晚飯的時間，人正多著，上樓的也多。
靳衛空等著人走了兩批，才領著楊楨進去了。
也是奇怪，剛剛兩趟滿滿當當，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
電梯裏狹小的空間靜得可怕。
“你跟他說你忘不掉前男友？”靳衛空的聲音在電梯裏響起，楊楨看著面前電梯上自己不甚清楚的倒影，閉了閉眼，冷靜地吐出兩個字：“不是。”
“那他說你？”
楊楨回想起當時，依稀記得，她確實沒有說過還喜歡前男友，今天看來是故意用這個話來刺靳衛空的，沒想到他沒什麽反應。
楊楨此刻也有些郁悶了，有種自食惡果的感覺。
“問我跟誰談過。”
“你怎麽說？”
楊楨歪過頭，看他一眼，這人怎麽也學著程宵那廝不依不饒？
“還能怎麽說，就說了有個前男友。”
“就一個？”靳衛空這話問的委實居心不良。
誰讓他今天領著楊楨玩了個痛快，她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嗯，不多。”他語氣頗為輕快。
楊楨心裏忍不下這口氣，語氣裏帶刺反問：“那你呢，應該很多個吧？”
靳衛空不知道她突然從哪裏來的氣，覺得有莫名，垂下眼睫看她一眼，電梯已經到了12樓，他推著輪椅出了電梯門：“不才，也就1個。”
“哦。”楊楨心想，不過爾爾。
房間裏是原樣，進去時阿姨已經在屋子裏等著了。
見著二人，有些驚訝，然後面上一喜，正準備過來打招呼，靳衛空突然將楊楨手上的籃子拎了起來：“那你先吃飯吧，我去幫你洗幾個杏。”
楊楨還沒反應過來，他一錯身，已經進了衛生間。
緊接著，衛生間就傳來了嘩啦啦的水流聲。
楊楨一頭霧水地看著他的身影，這麽著急幹嘛？
她雙眸微閃，看向阿姨，該不會是怕被阿姨看見告訴溫從言有人跟她走得近吧？
她想著，阿姨已經將飯菜遞了過來。
她去換衣間換回了病號服，抻直了腿，放上小桌子，菜香撲鼻。
“阿姨您拿幾個杏子走吧，都是剛摘的。”楊楨小口吃著菜，胃熨貼了不少。原本是想邀請靳衛空來的，但是他說晚上還有事情，她就幹脆不問了。
說著靳衛空已經出來了，拿了一個盤裝著杏，黃色的果皮上帶了水珠子，顯得格外清透。另一盒給了阿姨，正好阿姨出門，他送了送。
只是房門的擋板沒有放，楊楨吃飯時看見靳衛空側著身子似乎在跟阿姨說話，她思忖著低下了頭。
等楊楨吃完飯，躺在床上看著對面雷打不動的中央頻道的時候，靳衛空進來了。
楊楨看他一眼，收回目光，神情淡淡的。
靳衛空直覺她不開心，走近了幾分，俯身看她：“你不高興了？”
鼻尖傳來一陣很淡很淡的煙草的味道，她皺眉：“你去抽煙了？”
“你不喜歡？我以後不抽了。”靳衛空楞了一下，反應很快，他嗅了嗅身上的襯衫，味道很淡。
誰料楊楨看著他，突然就笑了。
她說：“不是，我前男友也抽煙，我突然間想起他了。”
靳衛空看向她，目光裏有些覆雜，他俯身，二人更貼近了一些。
楊楨看著近在眼前的，那張熟悉的臉，笑得有些惡劣。
她拽著靳衛空的領口，往前一扯，二人鼻尖對鼻尖。
“其實我談過很多個，有的像他的鼻子，有的像他的眼睛，有的像他的眉，正好遇到了你，讓我湊成一個他。”
靳衛空怔了，她說的動聽，語氣裏卻帶著恨。
“那我跟他長得一樣嗎？”
楊楨和他對視著，覺得這人真是膽大妄為。
她說：“一樣。”
“那你喜歡我嗎？”
楊楨倏地就笑了，心說靳仰弛可不像你這麽不要臉。
但是嘴上卻道：“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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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挑棵樹。”靳衛空把輪椅推到林間空地, 輪椅的輪子碾過落在地上的杏子，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剛停下來，楊楨溫軟的手就覆上了他推著輪椅的手背, 他側過眼，看見楊楨已經站起身, 若無其事地立在樹下，裙擺被風輕輕撩起, 又落下。
跟沒事人似的。
在杏樹林子裏，確實推著輪椅不太方便。
靳衛空會意, 已經將輪椅收了起來，在楊楨站著的那棵樹後面, 摸了摸自己的手, 紅了一塊，心裏談了一口氣, 自己怎麽這麽不爭氣。
楊楨早就能正常走路了, 坐輪椅純是因為她懶的。
靳衛空懷疑還有幾分搓磨他的意思在。
她繞著幾棵樹轉了轉, 陽光被遮得嚴嚴實實，只剩下微光在她白皙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前面還個阿姨，兒子攀到了樹上，她拿了一塊大方布, 直接撿兒子在上面打落下來的杏子。
看著楊楨走了過去，阿姨很和氣地從方布上撿了一顆杏：“已經熟的差不多了, 還挺甜的, 試試？”
楊楨不好拒絕阿姨的好意, 走過去將杏接了過來，道了謝。
杏樹枝繁葉茂，楊楨剝開果衣, 好奇地向上張望著，那小孩兒爬得很高。
幾乎都到樹頭上了，她有些納悶這是怎麽上去的，蜘蛛俠嗎？這麽厲害？
杏子剝得差不多了，楊楨咬了一口，還有股清香，不濃郁，讓人覺得很好聞。
靳衛空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近過來了，將她頭頂那根壓下來的樹枝用手擋開，問她：“好吃嗎？”
楊楨仰頭，他手遮住額頭，另一只手叉在腰間，襯衫被揉皺了一些，他整個人有種漫不經心的散漫。
頭頂完全被樹枝遮住了，連太陽都射不透，楊楨歪歪斜斜地站著，往他那邊靠了靠，手臂輕輕擦過他的襯衫袖口，挨住了他的胳膊肘，囫圇咽下杏肉：“好吃。”
“那你用這個接著，我去上面給你摘。”靳衛空遞給她一張濕巾，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的。等楊楨擦凈了手，腳勾了勾，從樹蔭低下勾出個小菜籃，竹篾編的，大概跟洗臉盆差不多大。
楊楨跟著看過去，心裏有些佩服：“你是什麽都能弄到嗎？”
靳衛空沒理她，輕輕笑了笑，楊楨撅著嘴，扯了扯他的袖子。
以往都是她神氣，今天還不容易靠一個竹籃子打了翻身仗，他也要裝一裝冷淡。
靳衛空沒搭話，反問她：“選好了沒有？”
“就那棵吧，高，看著光照足，甜。”
她手胡亂指了指，要不是靳衛空看過去後發現這樹確實高大，還要疑心是不是楊楨故意為難他。畢竟這棵樹兩米以下都沒有枝椏，不好爬。
“好。”
他聲音有些低沈，像是俯身在楊楨耳朵旁邊說的，不然為什麽總覺得一股溫熱灑在自己耳廓邊上，跟電流似的往上竄，竄進楊楨腦子裏然後炸開一片，酥酥麻麻，令人臉紅心熱。
接著，她看到靳衛空倒著往後退了兩步，再一個助跑，一陣涼風從她身邊掠過，吹起她鬢邊的碎發。
那兩米之後才有落腳地的杏樹，就這麽被他輕輕松松地攀了上去，一錯眼，楊楨就看不見靳衛空的身影了。
她將手中的杏子核往籃子裏一扔，在心裏暗暗嘀咕，王八蛋，我信你是學醫的我才是眼睛瞎了。
阿姨看著楊楨身邊那高個子男聲生一下子就不見了，將手中的杏子撿起來後，小跑著來楊楨身邊站了一會，昂起頭來，看了半天也沒看到。
“他是上去了？”阿姨手往樹上一扶，松垮的樹皮在她手上蹭了一層黑色的灰，她放下手，仍然是沒看到。
楊楨看著一通樂，她憋著笑撿了根樹枝，在地上隨手畫了個圈，擡頭對著樹葉茂密的地方叫了一聲：“你弄吧，我候著呢。”
沒多大會兒，一根長長的，墜滿了杏子的枝就往下壓了下來，顫顫巍巍的，葉子在半空抖兩抖，往下落了下來。
這可比自己家那小子厲害，他那是直接踩著樹往下搖的，沒這麽環保。
楊楨從地上站了起來，樹枝乖巧地停在了她胸前，不用擡手也不用彎腰。
她一手掛著籃子，一手摘著杏，輕松極了。
不過這些杏只是看著好，實際上接近之後再摘，才發現很多都是壞的，不是被鳥啄了，就是壞了。
楊楨挑挑揀揀，在靳衛空的配合下摘了半框，已經不少了。
她壓了兩下樹枝，靳衛空將樹枝收了上去。
還不等她說話，後面就傳來熟悉的叫聲。
“楊楨？”
楊楨閉了閉眼，不太想轉身。
那人不依不饒，又叫了一聲：“學妹？”
聽著聲音，應該是往她身後這邊走來了。
楊楨下意識地擡頭，結果樹上安靜的跟什麽人都沒有一樣。
她氣的用腳踹了一下樹，奈何樹過於粗壯，她一腳下去，連片樹葉都沒有掉下去。
身後的人，已經走近了。
楊楨轉過身，耷拉著一張臉，果不其然看見程宵那張討人厭的臉，她表情懨懨的，”叫我幹什麽。“
程宵不是一個人出來的，身邊跟著的都有好幾個同專業的朋友，在南門的校車旁邊，就在杏子林旁邊，距離不遠。
程宵也是上了車，在車窗裏往外面一瞥，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想著來看看。
走近了一看，哎嘿，這不還真是熟人嗎？
只是她看上去有些不太情願，程宵自從上次莫名其妙被排班去查另一層的樓之後已經好久沒見過楊楨了，心裏都有些惆悵，怎麽好端端的，重新分房間了呢！
壞他追妹子大計！
“好久沒見你了，找你說說話來著。”他撓撓頭皮，看著也沒什麽惡意，楊楨放松了心神，不經意地掃過上面的樹冠，語氣輕快：“那你說吧。”
她雙手環胸抱著，往那棵大樹上一靠，就這麽睨著他。
“你是不是要出院了？”程宵問了起來。
楊楨點點頭：“快了，就這幾天了。”
他一臉遺憾：“那以後是不是就見不到你了？”
楊楨默了默：“同學，我只是回本部了。”
“哦哦。”程宵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過，他話鋒一轉：“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剛剛那摘杏的阿姨已經帶著兒子走了，之後就只剩下楊楨和靳衛空在，現在多了一個程宵。那麽剛剛的聲音，準確來說是一聲笑聲，是誰發出來的，已經很明顯的。
楊楨裝作不知道，一臉茫然：“有什麽聲音？”
程宵皺眉思索，不對啊，他剛剛明明聽見了的。
正苦思冥想呢，一顆杏子“啪”地落在他腳邊，嚇得他連退幾步，險些踉蹌跌倒。
程宵臉色發青，自然語氣也就不太好了：“學妹，有這麽好笑嗎？”
她止住笑，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也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
“為什麽你會覺得，在你那麽不尊重我之後，我們還有話可說？”樹幹粗糙的紋理硌著她的後背，她往旁邊挪了一步，不小心踢開一顆壞了的杏。
程宵被戳中痛處，氣勢洶洶地上前兩步，似乎想要理論。
就在這時，兜頭而來的杏子劈裏啪啦地落在他周圍，程宵懵了，剛擡起頭，一顆杏子不偏不倚正中眉心。
這下再遲鈍的人也明白了，他氣急敗壞地仰頭喊道：“有病嗎，誰啊？”
只見靳衛空從茂密的樹冠中一躍而下，動作輕巧得像只豹。程宵嚇得大叫一聲，連連後退。
這場面有些滑稽，楊楨忍俊不禁。
程宵的目光從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移到對方帶著戲謔笑意的臉上。靳衛空的身高優勢帶來的壓迫感讓程宵在氣勢上先輸了一籌。
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無論是外貌還是氣質都般配得刺眼，程宵驀然明白了什麽。他氣極反笑，口不擇言：“你有男朋友，還不拒絕我？”
楊楨向靳衛空身邊靠了一步，裙擺被風吹起，輕輕擦過他的褲腳。
她搖頭：“我不是一直都在拒絕你？而且，”她頓了頓，“他什麽時候是我男朋友了？”
靳衛空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程宵只覺得這兩人把自己當傻子，都這麽親近了，還不是一對兒嗎？
不過，這反倒讓他想起了另外一樁事。
他挺直了腰板，“該不會是因為你忘不掉那個前男友，所以吊著人家吧？”他語氣陰陽怪氣的，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楊楨心中最隱秘的角落。她呼吸一滯，眼神不自覺地飄向一旁。
這小小的動作，因著靳衛空就在她身邊，沒有註意到，反而是站在正對面的程宵看得一清二楚。
他咧嘴一笑，心想被自己說中了吧。
“怎麽？現在也是用這種理由來玩弄別人感情的嗎？”
楊楨饒是脾氣再好，聽了這話也想給這人一巴掌，但是畢竟當時話是自己說的，她心裏也有數，“沒被我玩弄你很遺憾嗎？”
“你——”程宵以為，怎麽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攻擊，沒想到她竟然這麽不要臉，她旁邊的人看上去跟看熱鬧的，好整以暇，只是看上去略有些感興趣而已。
“嗤。”楊楨笑了一聲，根本沒搭理他，轉過身就將剛剛落下的杏子裝回了筐子裏。
別說，這個小菜籃還真好用，現在裝了大半，杏子在裏面滾了一圈，有些還帶著綠色的葉，實在是漂亮極了。
眼見楊楨不理會他了，程宵目光一轉，將主義打到了靳衛空身上。
“餵！”
靳衛空看他一眼：“怎麽？”
“你是醫學部的嗎？怎麽看著眼生啊？”
如果之前楊楨對他的印象是有點缺心眼的書呆子，現在她只覺得這人渾不知天高地厚，明明都已經不招人待見了，還在這裏惹人討厭，不是找事兒嘛？這人當真，沒被導師罵過麽？
“是啊。”靳衛空看他表情陰郁，在樹上的時候就已經捉弄過他了，現在看見真人更是興趣缺缺，他幹脆撂下程宵一個人在那兒苦大仇深，去幫楊楨撿杏子去了。
楊楨也是一楞，手邊的杏子被他撿了起來，扔進了籃筐裏。
她側過臉，他也正在看她，眼裏帶著笑，心情看上去倒是不錯：“這杏子，有我的份嗎？”
楊楨看著他有些好笑，這不是明知故問：“有。”
聽見楊楨的回答，靳衛空心情肉眼可見的更好了幾分，他起身去將旁邊的輪椅推了過來：“回去？”
她看了一眼已經被當成空氣，並且氣得冒煙的程宵，語氣輕快：“回去。”
二人走之後，在附近的同學才來到程宵身邊，看上去也有些無奈：“又把你拒絕了？”
那同學看了眼二人的背影，有些不理解：“都有對象了，你還纏著人家怎麽個勁兒？”
程宵被好友說惱了，鼻腔裏狠狠出了氣，“那不是她對象！誰纏著她了！”
好友偷偷豎了小拇指，沒讓他看見。你都惱羞成怒成這樣了，還不算纏著人家呢。不過那男的不是她對象，來照顧她的？還是醫學部的？
程宵擰著眉頭想了半天，至少他這楞是沒想來這號人，碰了碰朋友手臂：“那男的，你在醫學部見過嗎？”
“就那個推輪椅的？”好友想了半天，“沒見過啊。”
程宵陷入了思索。
——
回去的一路上，二人無話，可見程宵剛剛的話確實是讓人不痛快的。
楊楨臉色陰沈了不少，有些後悔自己當時就沒有給他兩耳光，不然現在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多說。
她抱著杏子籃，目光瞥到了靳衛空的影子，她抿了抿唇，這件事不提便算，提了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這個時候，她又將程宵拉出來在心裏狠狠罵了一通。
進了醫院，一股濃濃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過了閘機，靳衛空推著她直接進了電梯。現在是吃晚飯的時間，人正多著，上樓的也多。
靳衛空等著人走了兩批，才領著楊楨進去了。
也是奇怪，剛剛兩趟滿滿當當，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
電梯裏狹小的空間靜得可怕。
“你跟他說你忘不掉前男友？”靳衛空的聲音在電梯裏響起，楊楨看著面前電梯上自己不甚清楚的倒影，閉了閉眼，冷靜地吐出兩個字：“不是。”
“那他說你？”
楊楨回想起當時，依稀記得，她確實沒有說過還喜歡前男友，今天看來是故意用這個話來刺靳衛空的，沒想到他沒什麽反應。
楊楨此刻也有些郁悶了，有種自食惡果的感覺。
“問我跟誰談過。”
“你怎麽說？”
楊楨歪過頭，看他一眼，這人怎麽也學著程宵那廝不依不饒？
“還能怎麽說，就說了有個前男友。”
“就一個？”靳衛空這話問的委實居心不良。
誰讓他今天領著楊楨玩了個痛快，她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嗯，不多。”他語氣頗為輕快。
楊楨心裏忍不下這口氣，語氣裏帶刺反問：“那你呢，應該很多個吧？”
靳衛空不知道她突然從哪裏來的氣，覺得有莫名，垂下眼睫看她一眼，電梯已經到了12樓，他推著輪椅出了電梯門：“不才，也就1個。”
“哦。”楊楨心想，不過爾爾。
房間裏是原樣，進去時阿姨已經在屋子裏等著了。
見著二人，有些驚訝，然後面上一喜，正準備過來打招呼，靳衛空突然將楊楨手上的籃子拎了起來：“那你先吃飯吧，我去幫你洗幾個杏。”
楊楨還沒反應過來，他一錯身，已經進了衛生間。
緊接著，衛生間就傳來了嘩啦啦的水流聲。
楊楨一頭霧水地看著他的身影，這麽著急幹嘛？
她雙眸微閃，看向阿姨，該不會是怕被阿姨看見告訴溫從言有人跟她走得近吧？
她想著，阿姨已經將飯菜遞了過來。
她去換衣間換回了病號服，抻直了腿，放上小桌子，菜香撲鼻。
“阿姨您拿幾個杏子走吧，都是剛摘的。”楊楨小口吃著菜，胃熨貼了不少。原本是想邀請靳衛空來的，但是他說晚上還有事情，她就幹脆不問了。
說著靳衛空已經出來了，拿了一個盤裝著杏，黃色的果皮上帶了水珠子，顯得格外清透。另一盒給了阿姨，正好阿姨出門，他送了送。
只是房門的擋板沒有放，楊楨吃飯時看見靳衛空側著身子似乎在跟阿姨說話，她思忖著低下了頭。
等楊楨吃完飯，躺在床上看著對面雷打不動的中央頻道的時候，靳衛空進來了。
楊楨看他一眼，收回目光，神情淡淡的。
靳衛空直覺她不開心，走近了幾分，俯身看她：“你不高興了？”
鼻尖傳來一陣很淡很淡的煙草的味道，她皺眉：“你去抽煙了？”
“你不喜歡？我以後不抽了。”靳衛空楞了一下，反應很快，他嗅了嗅身上的襯衫，味道很淡。
誰料楊楨看著他，突然就笑了。
她說：“不是，我前男友也抽煙，我突然間想起他了。”
靳衛空看向她，目光裏有些覆雜，他俯身，二人更貼近了一些。
楊楨看著近在眼前的，那張熟悉的臉，笑得有些惡劣。
她拽著靳衛空的領口，往前一扯，二人鼻尖對鼻尖。
“其實我談過很多個，有的像他的鼻子，有的像他的眼睛，有的像他的眉，正好遇到了你，讓我湊成一個他。”
靳衛空怔了，她說的動聽，語氣裏卻帶著恨。
“那我跟他長得一樣嗎？”
楊楨和他對視著，覺得這人真是膽大妄為。
她說：“一樣。”
“那你喜歡我嗎？”
楊楨倏地就笑了，心說靳仰弛可不像你這麽不要臉。
但是嘴上卻道：“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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