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 這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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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十九 這一年
下葬餘正雄是在從北京回來的兩個月後。
八月將要結束，秋老虎扔雄赳赳的制造高溫。餘新雨和大伯沈默的捧著一罐小小的瓷白骨灰盒，越過小溪，爬上一座小小的山頭。
山上有一塊墳地，餘家世世代代的人都長眠於此。
餘大伯拍拍侄兒的肩膀:"新雨，往後要堅強起來了。"
餘大伯長了一張跟餘正雄相似的臉，只不過更高更魁梧，有種渾然天成的軍人氣質。他看著眼前的侄兒，心裏也一陣酸澀。
這孩子可憐，小時候媽跑了，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就要熬出頭了，結果相依為命的父親也不在了。想起自己苦了一輩子的親弟弟，心裏一陣悲慟。
他自己家裏也有四個小孩，最小的才剛剛會走路，先前本來是跟著人在縣裏做電動車生意，這兩年實體經濟眼見著不景氣，只好回家夫婦倆務農。
雖說這樣，他還是道:
"以後在涇城有什麽要幫忙的，就跟大伯打電話。能幫上的大伯一定幫!"
餘新雨紅了眼睛，點頭道:"謝謝大伯。"
--
餘新雨最終沒有考上北京的大學。
坐在網吧裏查分時他盯著屏幕，想起來對著志願書勾勾畫畫的那個中午失神了片刻。等回過神來，心裏卻松了莫名松了口氣。
如果真的考上了北京的學校，他就沒有理由不去。如果真的去了，他能忍住不去找梁書彥嗎
餘新雨覺得自己真是個膽小鬼，自己懦弱無能還偏要找個冠冕堂皇的帽子扣上。
不過這樣也好，餘新雨對著電腦上的分數發呆，沒有人能擰得過自己的命運。
但臨到真正填志願時，他還是鬼使神差填了距離北京最近的城市——涇城。
自己的分數剛好夠上涇城的一所一本大學中的漢語言。
而從涇城這個二線城市坐火車去北京，只要四個小時。
提交志願的那一刻他突然很想給梁書彥打個電話，問問他:"你最後去北京了嗎"
站在電話亭裏按下最後一個數字時腦海裏突然浮現了那天黃昏下的什剎海，最終還是沒有打過去。
算了吧，都已經過去的事情了。
--
從家到涇城要坐十六個小時的火車。
餘新雨拎著大皮箱和兩個比他人還高的蛇皮袋一路碾轉，為了省錢沒舍得買臥鋪，困了就靠在行李上稍微打個旽兒。
火車上也有送學生的家長，看他一個人瘦瘦小小的抱著大包小包就這樣坐在過道裏。聯想起自己孩子此時舒舒服服的躺在車廂裏吃零食看劇，不由得一陣心疼:
“孩子，怎麽就你一個人啊你家長不來送你嗎"
“你在哪兒下車啊孩子？”
關心餘新雨的是個好心大媽，不由分說地把布袋裏洗好的蘋果往他懷裏塞:"來，吃個蘋果。"
餘新雨笑著連連擺手，感激的對著眼前的女人道:"謝謝阿姨，我不吃。"
”我在涇城念大學。我家裏人忙，就自己來了。"
大媽一聽更心酸，想著:什麽家長啊，有什麽事兒還能比孩子重要
頓時心疼的更是一定要讓餘新雨收下水果。
餘新雨半天才不好意思的接過，捧著蘋果咬下一大口。
火車行到夜晚，樹和風景在黑夜裏倒退，空落落的心一點點回溫。他真摯地向陌生人道謝：
“謝謝阿姨，真甜！”
--
大學生活比想象中的順利的多。
宿舍是四人寢，舍友來自全國各地，人都很好。看餘新雨生活清貧樸素也不笑話他，反而一口一個"小魚兒"叫他叫的親熱。
餘新雨實際上比同級學生還要大一歲，但面皮嫩看著顯小，舍友們跟對待弟弟一樣總喜歡逗他玩兒，幾天下來互相就熟悉起來。
“小魚兒，咋又這麽晚回來？實話實說，是不是見對象去了！”
說話的室友叫郭一凡，東北人，嗓門大的能震碎一棟樓。個子又生猛，餘新雨在他跟前跟個玩具一樣。
他一開口，床上的另外兩個也伸出頭來：“小魚兒，你不誠實哦，快快如實招來！”
餘新雨被幾個人虎視眈眈的盯著，指望著從他嘴裏撬出點八卦。
他也跟著樂，配合的跟他們開玩笑：
“是呀！我對象是舞蹈系的學姐，可漂亮！”
“哎喲我就說，小魚兒一看就是喜歡姐姐類型的。現在人流行這種搭配，叫啥來著？！對對對！年下！"
其他舍友跟著“咿”，餘新雨也夾在中間嘿嘿的傻樂。
手上劃了個大口子往外冒血，只好把兩手交疊背在身後，疼的他只能隱隱倒吸氣。
舍友們當然知道他不會真的跟舞蹈系的漂亮女孩兒談戀愛。
只不過看餘新雨早出晚歸的兼職辛苦，想找個由頭逗一下他。
能讀涇大的學生們普遍家庭條件都不錯，沒有人會靠做體力活兒兼職來賺學費生活費，他們不拆穿也是想保護餘新雨的自尊心。
餘新雨其實不介意，快遞分揀的工作服洗幹凈了就在陽臺上大大方方的晾著。和其他名牌的衣服一起，都舒舒展展的晾在太陽下。
今天是周六，連著幹了八個小時，掙了一百五十塊錢。
他太累了，全身跟被碾過一樣，洗了澡就爬上床倒頭就睡。
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經常害困，還總是犯惡心，一見著點油膩的東西就吃不下去。
開學一個月，九月底的涇城屬於夏秋交替時節，好在北方少雨，從開學到現在還沒下過一場雨，讓餘新雨安心了不少。
他算著掙到的錢，又琢磨著餘正雄留下的錢還剩多少，沒一會兒就陷入睡眠。
--
第二天周日餘新雨準時上工。巨大的廠房裏混雜著紙箱油墨的化學味道，和空氣中的灰塵氣息交織在一起。
餘新雨穿著工作短袖，臉被掩埋在防塵口罩下，和所有工人一起形成一個個小小的點。
卡車尾門"哐啷"一聲打開，所有人如螞蟻般湧上去。他今天負責大件貨區域，快遞件大多是半人高的家電，雜亂的堆在傳送帶邊上，等待初次分揀。
說不上怎麽回事，應該是廠房空氣太悶，他格外使不上力氣，搬了幾趟下來腳步都有些搖搖晃晃，眼前一片發昏。
主管在後面拿著大喇叭催促，見到餘新雨動作慢了些，揚起聲音喊他工號:
"懶驢拉磨呢你!"
他被喊的全身一個激靈，趕忙又彎下腰去搬東西。
剛走了沒幾步，後面有個搬著大貨物的工友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搡到餘新雨身上。
兩人一同跌到在水泥地上，手中的貨物應聲而落，發出沈悶的一聲巨響。
餘新雨手裏的東西沒來得及脫手，狠狠地往小腹上砸擊了一下。
他疼的額頭上瞬間出了密密的汗，脫力的倒在地上。
暈過去前餘光看見自己胯下一片紅，粘稠的血液大量從身下滲出，打濕褲子低落到地面，小腹中像有什麽東西直往下墜。
餘新雨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又要離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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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葬餘正雄是在從北京回來的兩個月後。
八月將要結束，秋老虎扔雄赳赳的制造高溫。餘新雨和大伯沈默的捧著一罐小小的瓷白骨灰盒，越過小溪，爬上一座小小的山頭。
山上有一塊墳地，餘家世世代代的人都長眠於此。
餘大伯拍拍侄兒的肩膀:"新雨，往後要堅強起來了。"
餘大伯長了一張跟餘正雄相似的臉，只不過更高更魁梧，有種渾然天成的軍人氣質。他看著眼前的侄兒，心裏也一陣酸澀。
這孩子可憐，小時候媽跑了，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就要熬出頭了，結果相依為命的父親也不在了。想起自己苦了一輩子的親弟弟，心裏一陣悲慟。
他自己家裏也有四個小孩，最小的才剛剛會走路，先前本來是跟著人在縣裏做電動車生意，這兩年實體經濟眼見著不景氣，只好回家夫婦倆務農。
雖說這樣，他還是道:
"以後在涇城有什麽要幫忙的，就跟大伯打電話。能幫上的大伯一定幫!"
餘新雨紅了眼睛，點頭道:"謝謝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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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網吧裏查分時他盯著屏幕，想起來對著志願書勾勾畫畫的那個中午失神了片刻。等回過神來，心裏卻松了莫名松了口氣。
如果真的考上了北京的學校，他就沒有理由不去。如果真的去了，他能忍住不去找梁書彥嗎
餘新雨覺得自己真是個膽小鬼，自己懦弱無能還偏要找個冠冕堂皇的帽子扣上。
不過這樣也好，餘新雨對著電腦上的分數發呆，沒有人能擰得過自己的命運。
但臨到真正填志願時，他還是鬼使神差填了距離北京最近的城市——涇城。
自己的分數剛好夠上涇城的一所一本大學中的漢語言。
而從涇城這個二線城市坐火車去北京，只要四個小時。
提交志願的那一刻他突然很想給梁書彥打個電話，問問他:"你最後去北京了嗎"
站在電話亭裏按下最後一個數字時腦海裏突然浮現了那天黃昏下的什剎海，最終還是沒有打過去。
算了吧，都已經過去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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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到涇城要坐十六個小時的火車。
餘新雨拎著大皮箱和兩個比他人還高的蛇皮袋一路碾轉，為了省錢沒舍得買臥鋪，困了就靠在行李上稍微打個旽兒。
火車上也有送學生的家長，看他一個人瘦瘦小小的抱著大包小包就這樣坐在過道裏。聯想起自己孩子此時舒舒服服的躺在車廂裏吃零食看劇，不由得一陣心疼:
“孩子，怎麽就你一個人啊你家長不來送你嗎"
“你在哪兒下車啊孩子？”
關心餘新雨的是個好心大媽，不由分說地把布袋裏洗好的蘋果往他懷裏塞:"來，吃個蘋果。"
餘新雨笑著連連擺手，感激的對著眼前的女人道:"謝謝阿姨，我不吃。"
”我在涇城念大學。我家裏人忙，就自己來了。"
大媽一聽更心酸，想著:什麽家長啊，有什麽事兒還能比孩子重要
頓時心疼的更是一定要讓餘新雨收下水果。
餘新雨半天才不好意思的接過，捧著蘋果咬下一大口。
火車行到夜晚，樹和風景在黑夜裏倒退，空落落的心一點點回溫。他真摯地向陌生人道謝：
“謝謝阿姨，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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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生活比想象中的順利的多。
宿舍是四人寢，舍友來自全國各地，人都很好。看餘新雨生活清貧樸素也不笑話他，反而一口一個"小魚兒"叫他叫的親熱。
餘新雨實際上比同級學生還要大一歲，但面皮嫩看著顯小，舍友們跟對待弟弟一樣總喜歡逗他玩兒，幾天下來互相就熟悉起來。
“小魚兒，咋又這麽晚回來？實話實說，是不是見對象去了！”
說話的室友叫郭一凡，東北人，嗓門大的能震碎一棟樓。個子又生猛，餘新雨在他跟前跟個玩具一樣。
他一開口，床上的另外兩個也伸出頭來：“小魚兒，你不誠實哦，快快如實招來！”
餘新雨被幾個人虎視眈眈的盯著，指望著從他嘴裏撬出點八卦。
他也跟著樂，配合的跟他們開玩笑：
“是呀！我對象是舞蹈系的學姐，可漂亮！”
“哎喲我就說，小魚兒一看就是喜歡姐姐類型的。現在人流行這種搭配，叫啥來著？！對對對！年下！"
其他舍友跟著“咿”，餘新雨也夾在中間嘿嘿的傻樂。
手上劃了個大口子往外冒血，只好把兩手交疊背在身後，疼的他只能隱隱倒吸氣。
舍友們當然知道他不會真的跟舞蹈系的漂亮女孩兒談戀愛。
只不過看餘新雨早出晚歸的兼職辛苦，想找個由頭逗一下他。
能讀涇大的學生們普遍家庭條件都不錯，沒有人會靠做體力活兒兼職來賺學費生活費，他們不拆穿也是想保護餘新雨的自尊心。
餘新雨其實不介意，快遞分揀的工作服洗幹凈了就在陽臺上大大方方的晾著。和其他名牌的衣服一起，都舒舒展展的晾在太陽下。
今天是周六，連著幹了八個小時，掙了一百五十塊錢。
他太累了，全身跟被碾過一樣，洗了澡就爬上床倒頭就睡。
最近不知道怎麽回事，經常害困，還總是犯惡心，一見著點油膩的東西就吃不下去。
開學一個月，九月底的涇城屬於夏秋交替時節，好在北方少雨，從開學到現在還沒下過一場雨，讓餘新雨安心了不少。
他算著掙到的錢，又琢磨著餘正雄留下的錢還剩多少，沒一會兒就陷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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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日餘新雨準時上工。巨大的廠房裏混雜著紙箱油墨的化學味道，和空氣中的灰塵氣息交織在一起。
餘新雨穿著工作短袖，臉被掩埋在防塵口罩下，和所有工人一起形成一個個小小的點。
卡車尾門"哐啷"一聲打開，所有人如螞蟻般湧上去。他今天負責大件貨區域，快遞件大多是半人高的家電，雜亂的堆在傳送帶邊上，等待初次分揀。
說不上怎麽回事，應該是廠房空氣太悶，他格外使不上力氣，搬了幾趟下來腳步都有些搖搖晃晃，眼前一片發昏。
主管在後面拿著大喇叭催促，見到餘新雨動作慢了些，揚起聲音喊他工號:
"懶驢拉磨呢你!"
他被喊的全身一個激靈，趕忙又彎下腰去搬東西。
剛走了沒幾步，後面有個搬著大貨物的工友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搡到餘新雨身上。
兩人一同跌到在水泥地上，手中的貨物應聲而落，發出沈悶的一聲巨響。
餘新雨手裏的東西沒來得及脫手，狠狠地往小腹上砸擊了一下。
他疼的額頭上瞬間出了密密的汗，脫力的倒在地上。
暈過去前餘光看見自己胯下一片紅，粘稠的血液大量從身下滲出，打濕褲子低落到地面，小腹中像有什麽東西直往下墜。
餘新雨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又要離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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