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對不起 為愛而生，為愛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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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對不起 為愛而生，為愛而死。……
慕辭危止住她的手, 繃臉皺眉道：“姜照月，這並不好笑。”
盡管與她縱情歡愉會使他很愉悅，但他不能那麽做, 他不想讓姜照月受傷。
“……”姜照月伸出的指尖頓在空中, 半晌，她啞聲道, “慕辭危, 我不生寶寶了，剩下的時間, 我們好好的, 好不好？”
姜照月不生寶寶了, 他應該感到高興, 可不知為什麽，他心底堵得慌。
慕辭危薄唇抖顫著, 從幹啞的嗓子裏擠出一個“……好”字。
接下來幾天，他都克制著想接近姜照月的沖動，就連餵她吃飯、幫她沐浴, 他都要封閉自己的五感，他怕他忍不住——
對姜照月動心。
他怕他一逾界，姜照月就稍縱即逝。
“姜照月, 好感值到多少了？”
這是這幾天慕辭危問過她最多的話。
“百分之九十九。”
這是這幾天姜照月反反覆覆的回答。
時間一長，姜照月便發覺了慕辭危的不對勁：他餵她吃飯的手, 越來越抖；就連她主動去親他, 他都別過臉去。
最奇怪的還是幫她沐浴，以前他都恨不得坐浴桶裏陪她一起洗，現在他就只會坐在她背後，隔著一層厚厚的布巾幫她擦拭。
慕辭危到底在瞞著她什麽？
這夜慕辭危哄她睡下後, 便轉身出門，姜照月縮在被子裏悄悄睜開了假寐的眼，他的身形越發清瘦，步態不穩，乍一看，像是在雨中搖晃的浮萍。
那是姜照月第一次意識到慕辭危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無堅不摧，她決定偷偷跟上去，看他究竟在隱瞞著什麽。
花房的門一推就開，姜照月眼底閃過一絲驚異，她一直以為慕辭危每次出門後都會把門鎖起來，以防她逃走，所以她一次也沒有嘗試出去過，沒想到困住她的不是慕辭危，而是她自己。
她潛意識裏也接受他的囚禁嗎？
姜照月來不及多想，順著門口泥濘的腳印，一直追到院中的另一間房屋，那間屋子離她的花房很遠，屋主人仿佛以為這樣就能消解對她食髓入骨的思念。
屋外滿院的梔子花擁簇著那間矮小簡陋的房，與他為她建造的花房相比，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門角的幾朵梔子花上染著幾滴深淺不一的血印，姜照月秀眉一蹙，心中不安的情緒越來越盛，她幾步走上前，推開那扇門，見到了讓她永遠都忘不了的那一幕。
血。
是血。
滿地的血。
空曠寂寥的房間裏，充溢著血腥味。
慕辭危倒在血泊之中，一刀一刀地割著手腕，門口忽然傳來的動靜，令他呆滯的神情回過神來。
“歲歲……你先出去好不好？”
“這裏有點臟，我收拾一下。”
少年自顧自地收起匕首，聲音溫和地安撫她，姜照月楞在原地，嘴唇抖得厲害，眼眶也止不住地發酸。
他單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因失血過多又癱倒在地上，姜照月不顧滿地的血腥，跪上前扶起他，第二次疾聲呵斥：“慕辭危，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我說過沒經過我的同意，你不準死！”
她的手在抖顫，慕辭危羽睫一顫，抿了抿唇，低低開口道：“抱歉。”
“狗屁的抱歉！我不需要你抱歉！”她扯著嗓子大吼，“我要你好好活著！好好活著！聽見沒有！”
他像是在“看”一只鬧脾氣的小貓，嘴角不自覺地露出寵溺的笑：“姜照月，凡事都是有代價的。”他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
可若是喜歡她是以付出她的生命為代價的話，那他還是不要喜歡她了……
但——
“姜照月，對不起……讓你的身體變得那麽虛弱。”慕辭危抿唇低聲道，“可我、可我還是……控制不住地、喜歡你。”
所以，現在只有他死了，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一次死不了就兩次，兩次死不了就三次，總有一次會死的。
他只要在那之前，克制住對她的喜歡。
“那你就喜歡我啊，我允許你的喜歡，也只允許你！”
姜照月哽咽著抱住他，一手還不忘捂著他血流不止的手腕，邊哭邊罵道，“慕辭危……你怎麽能那麽自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
“……”慕辭危沈默許久，驀地，他顫著蒼白的嘴唇開口道，“那你想家嗎？姜照月。”
“你說的那個，另一個世界的家。
“……”姜照月啞聲無言，她又何嘗不是自私呢？為了回家，讓一個沒有自主意識的紙片人愛上她，最後卻要把他拋棄在這個世界，還殘忍地逼他活下去……
姜照月許久沒有動靜，慕辭危閉眼垂眸，齒間溢出一絲苦澀的輕笑：“……我知道了。”
“姜照月，”慕辭危摸索著牽過她的食指，輕輕含咬在口中，緩緩吐出一句，“我愛你。”
很愛很愛你。
手指被他含在嘴裏，有牙尖印入的小小刺痛，姜照月又想起南疆的那個傳言。
咬指禮寓意著深情，寓意著一生一世一雙人，但即便如此，慕辭危也願意放她離開。
她恐怕是，給不了他一生一世了。
“叮——”
無窮大系統：【攻略對象好感值達百分之百，恭喜宿主攻略成功，即將返回現實世界。】
她還沒反應過來，眼前漸漸出現黑點 ，視線模糊起來，轉眼就失去了意識，松開抱著他的手，癱倒在地上。
他再也聽不到她的呼吸聲。
慕辭危仰躺在地上，恢覆了些力氣後，直起身來，將她還尚有餘溫的屍體抱起來，伸出手，緩緩撫過她的臉，再一次將她的五官刻印在心裏。
“姜照月……我還是不知道你長什麽模樣，我是不是很沒用？”
屍體沒有說話。
慕辭危摸到她手心粘稠的血，是他的，他貼著她的臉，低低道：“姜照月，我帶你去沐浴，好不好？”
屍體還是沒有說話。
花房的浴桶很大，大到能容納兩個人，一個生人，一個死人。
霧騰騰的熱氣充盈著，姜照月的屍體漸漸回溫，慕辭危一手攏著她的肩，一手拿著布巾，仔仔細細地擦拭過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一邊擦，還一邊輕柔地問：“姜照月，我之前給你買了新衣服，還沒來得及給你穿，我們現在試試好不好？”
屍體依舊沒有說話。
慕辭危不在意，自顧自地撈起她的身子幫她擦拭掉水汽，接著將她放到床上，然後打開一旁的衣櫃，伸手進去來回摸了摸，摸到一件質地絲滑、繡著梔子花紋樣的淡黃襦裙。
“姜照月，你看。”他將衣服挑出來，面朝姜照月的屍體，語氣溫柔道，“你喜不喜歡？”
屍體沒有說話。
“我就知道你也喜歡。”慕辭危自問自答地輕笑一下，“掌東娘子說這個顏色最襯女子容色，上面還有梔子花，我想你一定會喜歡。”
他拿著衣服走過去，環抱著她的身子摸索起來：“我幫你換上好不好？”
衣襟、水袖、長襦……慕辭危一一幫她穿戴好，因不熟悉女子的衣物，他擺弄了好一會兒。
最後幫她系好胸前的系帶後，慕辭危手指一頓，驀地開口：“姜照月，我不怎麽會寫你的名字。”
“你確定要我幫你刻墓碑嗎？”
屍體沒有說話。
“……好吧。”他抿了抿唇，低低道，好像姜照月真的回答了他一樣。
慕辭危將她留在了花房，自己則轉身出門在梔子花盛放的地方徒手刨出了一個坑。
他沈默地站在坑外，“看”向漆黑的坑底，蜷了蜷刨出血絲的手指，面無波瀾，不知在想些什麽。
“姜照月喜歡梔子花。”他羽睫輕閉，低低說了句，緊接著默默拎起她送他的那柄長劍將院中所有梔子花全部砍光，最後將它們鋪在了坑底。
柔嫩的梔子花一層一層地堆疊，陰潮的坑底顯得異常溫馨，這樣一看，死亡好像也並不是那麽可怕。
慕辭危站了一會兒，隨後轉身推開花房的門，將姜照月抱出來。
她的衣袍被風吹揚起來，慕辭危穩穩抱住她的腰，一邊朝梔子花坑走，一邊輕笑著低哄道：“姜照月，若是在裏面睡得不舒服，記得托夢給我……”就像十年前一樣。
“好不好？”他傾耳聽她的回答，幹癟的嘴唇有些泛白。
屍體不會說話。
慕辭危並不在意，只是輕輕地將她放置在鋪滿花瓣的土坑中，接著，他蹲下身來，脫下長衫，蓋到她的身體上。
“姜照月，難受的話，就告訴我一聲，好不好？”他“盯”著姜照月，等著她開口。
屍體不會說話。
慕辭危默了一瞬，終於像是接受了事實似的，一捧接一捧地把周圍的泥土重新填了回去，墳包漸漸堆高，姜照月死了。
姜照月真的死了。
這座宅院是他花光所有積蓄買的，原本是想給她一個家，沒想到最後卻成了她的冢。
慕辭危單膝跪在她的墳邊，跪得腿腳麻木，忽然，他想起什麽，低聲喃喃：“啊……還差一個碑。”
姜照月說過，死亡不是生命的重點，遺忘才是，他得幫她留下她存在過這個世界的痕跡。
青州城除了雨，青石板也不少見，慕辭危出門去河邊挑了一塊平整的石板，回來的路上還找鐵匠鋪的匠工買了一些鑿具。
他抱著青石板坐在姜照月的墳前，指腹來來回回地摩挲著板面，似在構思，似在挽留。
終於，慕辭危動手了，他一手捏著扁鑿，一手掄著鐵錘，“乒乓乒乓”地在石板上鑿下印痕。
聽人說，中原的女子死後，墓碑上只能冠以夫姓，不允許出現自己的名字。
可他覺得，姜照月首先是姜照月，然後才是他的妻子，他不想困住他前半生的“慕”字，到死以後，還要成為困住姜照月的“墓”。
青州的雨，下得毫無預兆，細雨打濕他的發絲，順著他清俊明朗的臉廓滴落下來，慕辭危似無察覺，依舊一錘一錘地鑿著石板。
待最後一錘落下，慕辭危半跪著將鑿刻好的青石板插進了姜照月墳前的土裏，他伸手抹掉碑前的雨水，指腹一一滑過七個字——
愛妻姜照月之墓。
除“姜照月”三個字是漢文外，其他幾個字都是南疆的文字。
有關中原的東西，他好像只學會了“姜照月”。
“姜照月，你要我幫你刻碑，我答應了。”
慕辭危冷顫著唇，低低道，“但往後幫你掃墓的事……抱歉，我想我要食言了。”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後，“轟隆”一聲，天雷滾滾，白光閃過他的眉目，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更加寡白。
慕辭危伸進袖中，抽出匕首，再不緊不慢地將匕首劃向手腕，他一邊加重手中的力道，一邊溫柔似水地“看”著她的碑：“姜照月，三清門的人都說，我是死不了的惡畜。”
腕間血流不止，慕辭危沒有停下動作，輕笑著又割下一刀。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死亡過後，我醒來所需耗費的時間越來越長。”
“所以，哪有什麽永生不死呢？”慕辭危睫梢掛著雨滴，唇角譏嘲，“不過是時限未到。”他從來沒說過他不會死，“不死”的傳言皆是知情者的自以為是。
總有一次，我會再也醒不過來。
我有預感，就是今天。
“轟隆”一聲，電閃雷鳴，雨勢越來越大，雨註沖淡了慕辭危手上的血跡，血水與泥水混雜在一起，滲進地底。
這次的雨，好像比偶戲鎮那次還大。
“一輩子有多長？”
“長到直至我們其中一人死亡。”
“那剩下那個人怎麽辦？”
“替另一個人繼續幸福地活下去。”
割下最後一刀時，慕辭危忽然想起他曾在偶戲鎮問過她的那個問題“一輩子有多長？”
姜照月告訴他“長到直至我們其中一人死亡”，當時他想的是，只要有姜照月在的一天，他就會好好活下去，他要和她一輩子。
但他沒想到他的一輩子，竟那麽短，他也沒勇氣替她繼續幸福地活下去。
慕辭危睜開無法視物的雙眼，空洞地“盯”著眼前的墓碑，似要把她深深刻在心底。
姜照月，我是為了你才選擇活下去的，既然你不要我了，那我便來找你吧。
“哐啷”一聲，慕辭危手心一松，深割進手腕的匕首應聲掉落，少年順勢倒靠在青石碑前，再也沒有了氣息。
大雨瓢潑，沖淡他的血跡，但愛沒有。
為愛而生，為愛而死。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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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辭危止住她的手, 繃臉皺眉道：“姜照月，這並不好笑。”
盡管與她縱情歡愉會使他很愉悅，但他不能那麽做, 他不想讓姜照月受傷。
“……”姜照月伸出的指尖頓在空中, 半晌，她啞聲道, “慕辭危, 我不生寶寶了，剩下的時間, 我們好好的, 好不好？”
姜照月不生寶寶了, 他應該感到高興, 可不知為什麽，他心底堵得慌。
慕辭危薄唇抖顫著, 從幹啞的嗓子裏擠出一個“……好”字。
接下來幾天，他都克制著想接近姜照月的沖動，就連餵她吃飯、幫她沐浴, 他都要封閉自己的五感，他怕他忍不住——
對姜照月動心。
他怕他一逾界，姜照月就稍縱即逝。
“姜照月, 好感值到多少了？”
這是這幾天慕辭危問過她最多的話。
“百分之九十九。”
這是這幾天姜照月反反覆覆的回答。
時間一長，姜照月便發覺了慕辭危的不對勁：他餵她吃飯的手, 越來越抖；就連她主動去親他, 他都別過臉去。
最奇怪的還是幫她沐浴，以前他都恨不得坐浴桶裏陪她一起洗，現在他就只會坐在她背後，隔著一層厚厚的布巾幫她擦拭。
慕辭危到底在瞞著她什麽？
這夜慕辭危哄她睡下後, 便轉身出門，姜照月縮在被子裏悄悄睜開了假寐的眼，他的身形越發清瘦，步態不穩，乍一看，像是在雨中搖晃的浮萍。
那是姜照月第一次意識到慕辭危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無堅不摧，她決定偷偷跟上去，看他究竟在隱瞞著什麽。
花房的門一推就開，姜照月眼底閃過一絲驚異，她一直以為慕辭危每次出門後都會把門鎖起來，以防她逃走，所以她一次也沒有嘗試出去過，沒想到困住她的不是慕辭危，而是她自己。
她潛意識裏也接受他的囚禁嗎？
姜照月來不及多想，順著門口泥濘的腳印，一直追到院中的另一間房屋，那間屋子離她的花房很遠，屋主人仿佛以為這樣就能消解對她食髓入骨的思念。
屋外滿院的梔子花擁簇著那間矮小簡陋的房，與他為她建造的花房相比，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門角的幾朵梔子花上染著幾滴深淺不一的血印，姜照月秀眉一蹙，心中不安的情緒越來越盛，她幾步走上前，推開那扇門，見到了讓她永遠都忘不了的那一幕。
血。
是血。
滿地的血。
空曠寂寥的房間裏，充溢著血腥味。
慕辭危倒在血泊之中，一刀一刀地割著手腕，門口忽然傳來的動靜，令他呆滯的神情回過神來。
“歲歲……你先出去好不好？”
“這裏有點臟，我收拾一下。”
少年自顧自地收起匕首，聲音溫和地安撫她，姜照月楞在原地，嘴唇抖得厲害，眼眶也止不住地發酸。
他單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卻因失血過多又癱倒在地上，姜照月不顧滿地的血腥，跪上前扶起他，第二次疾聲呵斥：“慕辭危，你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我說過沒經過我的同意，你不準死！”
她的手在抖顫，慕辭危羽睫一顫，抿了抿唇，低低開口道：“抱歉。”
“狗屁的抱歉！我不需要你抱歉！”她扯著嗓子大吼，“我要你好好活著！好好活著！聽見沒有！”
他像是在“看”一只鬧脾氣的小貓，嘴角不自覺地露出寵溺的笑：“姜照月，凡事都是有代價的。”他從小就知道這個道理。
可若是喜歡她是以付出她的生命為代價的話，那他還是不要喜歡她了……
但——
“姜照月，對不起……讓你的身體變得那麽虛弱。”慕辭危抿唇低聲道，“可我、可我還是……控制不住地、喜歡你。”
所以，現在只有他死了，才能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一次死不了就兩次，兩次死不了就三次，總有一次會死的。
他只要在那之前，克制住對她的喜歡。
“那你就喜歡我啊，我允許你的喜歡，也只允許你！”
姜照月哽咽著抱住他，一手還不忘捂著他血流不止的手腕，邊哭邊罵道，“慕辭危……你怎麽能那麽自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世界上？”
“……”慕辭危沈默許久，驀地，他顫著蒼白的嘴唇開口道，“那你想家嗎？姜照月。”
“你說的那個，另一個世界的家。
“……”姜照月啞聲無言，她又何嘗不是自私呢？為了回家，讓一個沒有自主意識的紙片人愛上她，最後卻要把他拋棄在這個世界，還殘忍地逼他活下去……
姜照月許久沒有動靜，慕辭危閉眼垂眸，齒間溢出一絲苦澀的輕笑：“……我知道了。”
“姜照月，”慕辭危摸索著牽過她的食指，輕輕含咬在口中，緩緩吐出一句，“我愛你。”
很愛很愛你。
手指被他含在嘴裏，有牙尖印入的小小刺痛，姜照月又想起南疆的那個傳言。
咬指禮寓意著深情，寓意著一生一世一雙人，但即便如此，慕辭危也願意放她離開。
她恐怕是，給不了他一生一世了。
“叮——”
無窮大系統：【攻略對象好感值達百分之百，恭喜宿主攻略成功，即將返回現實世界。】
她還沒反應過來，眼前漸漸出現黑點 ，視線模糊起來，轉眼就失去了意識，松開抱著他的手，癱倒在地上。
他再也聽不到她的呼吸聲。
慕辭危仰躺在地上，恢覆了些力氣後，直起身來，將她還尚有餘溫的屍體抱起來，伸出手，緩緩撫過她的臉，再一次將她的五官刻印在心裏。
“姜照月……我還是不知道你長什麽模樣，我是不是很沒用？”
屍體沒有說話。
慕辭危摸到她手心粘稠的血，是他的，他貼著她的臉，低低道：“姜照月，我帶你去沐浴，好不好？”
屍體還是沒有說話。
花房的浴桶很大，大到能容納兩個人，一個生人，一個死人。
霧騰騰的熱氣充盈著，姜照月的屍體漸漸回溫，慕辭危一手攏著她的肩，一手拿著布巾，仔仔細細地擦拭過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一邊擦，還一邊輕柔地問：“姜照月，我之前給你買了新衣服，還沒來得及給你穿，我們現在試試好不好？”
屍體依舊沒有說話。
慕辭危不在意，自顧自地撈起她的身子幫她擦拭掉水汽，接著將她放到床上，然後打開一旁的衣櫃，伸手進去來回摸了摸，摸到一件質地絲滑、繡著梔子花紋樣的淡黃襦裙。
“姜照月，你看。”他將衣服挑出來，面朝姜照月的屍體，語氣溫柔道，“你喜不喜歡？”
屍體沒有說話。
“我就知道你也喜歡。”慕辭危自問自答地輕笑一下，“掌東娘子說這個顏色最襯女子容色，上面還有梔子花，我想你一定會喜歡。”
他拿著衣服走過去，環抱著她的身子摸索起來：“我幫你換上好不好？”
衣襟、水袖、長襦……慕辭危一一幫她穿戴好，因不熟悉女子的衣物，他擺弄了好一會兒。
最後幫她系好胸前的系帶後，慕辭危手指一頓，驀地開口：“姜照月，我不怎麽會寫你的名字。”
“你確定要我幫你刻墓碑嗎？”
屍體沒有說話。
“……好吧。”他抿了抿唇，低低道，好像姜照月真的回答了他一樣。
慕辭危將她留在了花房，自己則轉身出門在梔子花盛放的地方徒手刨出了一個坑。
他沈默地站在坑外，“看”向漆黑的坑底，蜷了蜷刨出血絲的手指，面無波瀾，不知在想些什麽。
“姜照月喜歡梔子花。”他羽睫輕閉，低低說了句，緊接著默默拎起她送他的那柄長劍將院中所有梔子花全部砍光，最後將它們鋪在了坑底。
柔嫩的梔子花一層一層地堆疊，陰潮的坑底顯得異常溫馨，這樣一看，死亡好像也並不是那麽可怕。
慕辭危站了一會兒，隨後轉身推開花房的門，將姜照月抱出來。
她的衣袍被風吹揚起來，慕辭危穩穩抱住她的腰，一邊朝梔子花坑走，一邊輕笑著低哄道：“姜照月，若是在裏面睡得不舒服，記得托夢給我……”就像十年前一樣。
“好不好？”他傾耳聽她的回答，幹癟的嘴唇有些泛白。
屍體不會說話。
慕辭危並不在意，只是輕輕地將她放置在鋪滿花瓣的土坑中，接著，他蹲下身來，脫下長衫，蓋到她的身體上。
“姜照月，難受的話，就告訴我一聲，好不好？”他“盯”著姜照月，等著她開口。
屍體不會說話。
慕辭危默了一瞬，終於像是接受了事實似的，一捧接一捧地把周圍的泥土重新填了回去，墳包漸漸堆高，姜照月死了。
姜照月真的死了。
這座宅院是他花光所有積蓄買的，原本是想給她一個家，沒想到最後卻成了她的冢。
慕辭危單膝跪在她的墳邊，跪得腿腳麻木，忽然，他想起什麽，低聲喃喃：“啊……還差一個碑。”
姜照月說過，死亡不是生命的重點，遺忘才是，他得幫她留下她存在過這個世界的痕跡。
青州城除了雨，青石板也不少見，慕辭危出門去河邊挑了一塊平整的石板，回來的路上還找鐵匠鋪的匠工買了一些鑿具。
他抱著青石板坐在姜照月的墳前，指腹來來回回地摩挲著板面，似在構思，似在挽留。
終於，慕辭危動手了，他一手捏著扁鑿，一手掄著鐵錘，“乒乓乒乓”地在石板上鑿下印痕。
聽人說，中原的女子死後，墓碑上只能冠以夫姓，不允許出現自己的名字。
可他覺得，姜照月首先是姜照月，然後才是他的妻子，他不想困住他前半生的“慕”字，到死以後，還要成為困住姜照月的“墓”。
青州的雨，下得毫無預兆，細雨打濕他的發絲，順著他清俊明朗的臉廓滴落下來，慕辭危似無察覺，依舊一錘一錘地鑿著石板。
待最後一錘落下，慕辭危半跪著將鑿刻好的青石板插進了姜照月墳前的土裏，他伸手抹掉碑前的雨水，指腹一一滑過七個字——
愛妻姜照月之墓。
除“姜照月”三個字是漢文外，其他幾個字都是南疆的文字。
有關中原的東西，他好像只學會了“姜照月”。
“姜照月，你要我幫你刻碑，我答應了。”
慕辭危冷顫著唇，低低道，“但往後幫你掃墓的事……抱歉，我想我要食言了。”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後，“轟隆”一聲，天雷滾滾，白光閃過他的眉目，襯得他本就蒼白的臉，更加寡白。
慕辭危伸進袖中，抽出匕首，再不緊不慢地將匕首劃向手腕，他一邊加重手中的力道，一邊溫柔似水地“看”著她的碑：“姜照月，三清門的人都說，我是死不了的惡畜。”
腕間血流不止，慕辭危沒有停下動作，輕笑著又割下一刀。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每一次死亡過後，我醒來所需耗費的時間越來越長。”
“所以，哪有什麽永生不死呢？”慕辭危睫梢掛著雨滴，唇角譏嘲，“不過是時限未到。”他從來沒說過他不會死，“不死”的傳言皆是知情者的自以為是。
總有一次，我會再也醒不過來。
我有預感，就是今天。
“轟隆”一聲，電閃雷鳴，雨勢越來越大，雨註沖淡了慕辭危手上的血跡，血水與泥水混雜在一起，滲進地底。
這次的雨，好像比偶戲鎮那次還大。
“一輩子有多長？”
“長到直至我們其中一人死亡。”
“那剩下那個人怎麽辦？”
“替另一個人繼續幸福地活下去。”
割下最後一刀時，慕辭危忽然想起他曾在偶戲鎮問過她的那個問題“一輩子有多長？”
姜照月告訴他“長到直至我們其中一人死亡”，當時他想的是，只要有姜照月在的一天，他就會好好活下去，他要和她一輩子。
但他沒想到他的一輩子，竟那麽短，他也沒勇氣替她繼續幸福地活下去。
慕辭危睜開無法視物的雙眼，空洞地“盯”著眼前的墓碑，似要把她深深刻在心底。
姜照月，我是為了你才選擇活下去的，既然你不要我了，那我便來找你吧。
“哐啷”一聲，慕辭危手心一松，深割進手腕的匕首應聲掉落，少年順勢倒靠在青石碑前，再也沒有了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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