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撼樹

關燈
撼樹

葉團圓墊著小碎步跟在葉敘身後,飛快訴說著他不在府中這一天一夜,府裏發生的事情。

“國公爺和夫人都還好,國公爺在宮裏吃太多年糕,半夜起來洩了一回,不過山楂丸早就備上了,吃過之後就好了許多,還說了宮裏發生的事,夫人不讓他說,嫌晦氣,但是又想聽,就讓他第二日再說。”

“表小姐收了不少東西,毫無意外也都……”

葉敘揮手打斷他的話:“說大小姐。”

“誒,好。”葉團圓從善如流,“大小姐昨夜動作格外多些,非要拉著夫人包餃子,夫人哪兒會啊,但是那是大小姐的請求,她自然也答應下來,陪著她包餃子玩,大小姐還不讓廚娘插手,整個竈房就只有她們幾個人,夫人連面團都捏不起來,大福姑娘更是把面粉拍的滿天飛,最後這兩人哪兒還有包餃子的心吶,光玩兒了,倒是大小姐動作利索,揉了面,也剁好了餡,包了好多餃子,年夜飯的時候,最醜的那幾個餃子就是夫人和大福姑娘包的,兩人還搶著吃呢。”

江撫眉自從入府以來,非常守規矩,從不見這般放肆模樣,倒是讓葉敘覺得頗為意外。

“之後呢?”

“之後……之後大小姐原是想拉著夫人守歲的,但是大福姑娘不到子時就困了,這是就沒能成,她們就回去睡了。”

“她對宮中事情有什麽反應?”

“沒什麽反應,就跟著聽了幾句,沒多問什麽。”

說話間就走到了梅園,葉敘讓葉團圓不要再跟著,自己往前走了幾步,來到江撫眉院前,就見江撫眉在院子裏打掃院子。

這種事情一般是不需要她親自動手的,但她堅持不要下人,很多事情就要自己來做,她的動作看起來並不笨拙,掃過的青石磚地面露出黛青色紋路,在暮色之中,如墨色游龍。傍晚無風,寂靜如畫,一團雪從江撫眉身旁的樹杈上掉落,打到她的肩膀,她只好停下來,拂去紅色襖子上的殘雪,這一擡頭,便看見了葉敘。

她不再動作,靜靜站在那裏看著他,握在掃把上的指節泛白,透露出些許心中的緊張。

葉敘輕笑,徑直走進院子,走向江撫眉身前。江撫眉腳下微動,似乎本能想要後退,但是又生生止住了動作,不安地站在原地。

“這麽怕我,為什麽不讓大福跟在身邊。”葉敘饒有興致地打量江撫眉。

江撫眉輕聲答道:“夫人入宮拜見皇後娘娘,大福從未去過皇宮,好奇得很,我便讓她跟著去了。”

想到大福的心智,葉敘又問:“大福宛如稚子,你不怕她惹禍?”

江撫眉連忙道:“大福孩子心性,但不傻,我跟她說過要乖,她懂事的。”

“嗯?很乖?”葉敘冷笑一聲,伸出手指挑起江撫眉的下巴,“與妹妹這麽不乖的人在一起久了,她真的會乖嗎?”

他的指尖冰冷,江撫眉一個激靈,偏過頭去,但葉敘卻並不放過她,將她的臉掰正,雙唇湊近她被凍得微微發紅的耳朵,濕潤的呼吸蹭過她細嫩的皮膚,低低的笑意帶著蠱惑的毒,“妹妹好大的手筆,就在剛剛,趙堪為被判為欺君之罪,處以流刑,妹妹可還滿意?”

江撫眉只覺得頭皮發麻,她強裝鎮定,身體卻無法自制得顫抖,她努力維持聲調,說道:“哥哥好像另有期待。”

“是啊。”葉敘笑道,“聖旨明日就下,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說罷,他猛地松開鉗制江撫眉下巴的手,玩味打量江撫眉,嘖嘖兩聲:“妹妹,好自為之。”

說罷,也不管江撫眉的反應,拂袖而去。

江撫眉踉蹌後退兩步,冷汗浸入發間,頗為不適,她索性放下掃把,回到溫暖的房間裏,靠著炭盆取暖。

火的溫暖驅散一身寒意,江撫眉深出一口氣,仿佛劫後重生,許久的靜默後,她突然輕笑出聲。

至此時,朝堂上的局,國公府的勢,滿京城錯綜覆雜的關系網,需要拉攏誰,要埋什麽樁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即便略有變數,也不影響大局。

黑白棋盤,明明白白,一切都靠執棋者得博弈。

唯獨也許此人,原本最重要的一枚黑子,在落到棋盤上時,卻讓指尖染了墨,露出黑色皮下一抹猩紅。

原本她以為只要低眉順眼,就能讓這位大人放松警惕,燈下黑一波,卻沒想到,這人不知什麽原因,從一開始就死死盯住了自己,把她這位執棋人的面紗撕破,拉到棋盤上,迫使與他對弈。

他所說的話,所做的事,那些輕浮孟浪之舉,和壓迫蠻橫的態度,都讓江撫眉時常心神混亂,本就壓力重重的內心,愈發不堪重負。

但就在剛才,江撫眉突然覺得輕松了許多,覺得這樣也好,把什麽都放在明面上,兩人你來我往的交鋒中,省卻些許遮掩心思,竟然會異常順利……

“那就這樣吧。”江撫眉在空蕩蕩的屋子裏自言自語,“哥哥,葉大人,就這樣互相糾纏,死死拉扯,做我手中最鋒利的刀吧,就算神兵無情,時常會傷到主人,那不過是執刀人本就該承受的些許代價罷了。”

第二日一早,本該沈浸在新春憊懶喜色之中的朝堂,被一份驚天的舉告折子打破了安寧。

禦史大夫韓誠參鴻臚寺卿趙堪為暗通草原部落,賣國謀利,罪不容誅。折子中分條縷析,事無巨細皆寫的明明白白,叫人一目了然,更附上三份信件做證據,每一分都是趙堪為親筆,有草原部落的官員簽字。

自古以來,通敵賣國之案必是驚天大案,為此,所有朝臣節假暫停,統統回來上朝,一時間人心惶惶,議論紛紛,滿朝風雨。

葉敘再次被召見,要求他再次徹查趙堪為,找到所有通敵證據。

於是錦衣衛又一次清洗趙府,趙家上下全部入獄,接受嚴刑拷打,最終在趙堪為書房的一處暗格中發現了大量往來信件。

抄家這種事,葉敘從來不需要親力親為,他身子嬌弱,就在趙府正堂中雕花太師椅中靜靜坐著,他手下的人被教得很好,絕不會漏過一絲蛛絲馬跡。

葉敘指尖把玩著案幾上蝴蝶蘭的嬌嫩花瓣,唇角微微勾起,目光透過忙忙碌碌的眾錦衣衛身影,飄過趙府搖搖欲墜的門楣,落在了無盡的遠方,他仿佛看見一個女子溫婉的身影,靜靜站在院子裏的落雪中,就那麽看著他,目色沈靜如水,不需要說一句話,就讓他知道她的厲害。

裴青把那一盒子罪證遞過去,葉敘笑出了聲,心中想的是這女人果然有意思,玩得好一手暗渡陳倉。

他問道:“上次來你們可曾發現這個暗格?”

裴青皺著他萬年展不開的眉頭,不解道:“發現了,裏面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

“果然。”葉敘低低笑道,“我記得清點物品時,禮部來了不少人。”

“是。”

葉敘眼角泛起一絲玩味,“可有那侯雲舟?”

裴青身軀一震,驚道:“有他,侯雲舟無根無基,在禮部當主事,幹的都是臟活累活,這種事情當然少不了他。”

葉敘大笑著從椅子上站起,敲了敲手中的盒子:“所以,你們就讓他在眼皮子底下沒了這只盒子。”

“啊?”裴青徹底傻掉了。

“禮部與你們一同抄家,侯雲舟早就知道書房暗格裏有趙堪為信件的事情,早你們一步拿走了這個盒子,抄家之後,我們帶著清單進宮,禮部的人還要將東西搬到國庫,趁我們不在,那廝又將盒子放了回去,如此,我們這一趟才會找到這只盒子。”

裴青更加搞不明白了:“可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現在找到這個盒子,和之前就找到有什麽區別,不都是要趙堪為死嗎?”

葉敘瞇起眼睛,意味深長道:“是啊,為什麽呢,這就要問我那位好妹妹了。”

還有那韓誠,到底是什麽時候與江撫眉搭上線的?

但是現在卻不是時候糾結這些,趙堪為通敵一事牽連甚廣,案件覆雜,葉敘帶人查了數日,才將這裏面涉及的人員全部捋清楚,皇帝勃然大怒,下令將所有涉案人員全部斬首,趙堪為更是首當其沖,不僅要重刑處死,還株連三族,整個趙氏,連根拔起。

接下來足有一個月時間,葉敘忙的腳不沾地,京城裏更是哀嚎遍野,多少官員家族從此崩塌,子孫後代受到牽連,數十年之內難以東山再起。

而這次,承平王一句話都沒有說上,只因為趙堪為的信件中多次提到了他,又因為趙堪為是他的學生,雖然不是最出彩的那幾個,但也足夠他被牽連到。

雍帝下旨,命他閉門思過,罰奉三年,承平王頂著叛國罪的壓力,窩了滿肚子的火,恨不能將趙堪為千刀萬剮,再看龍椅上那位極力克制但仍壓不住得意的神情,差點沒有當庭吐血,暴斃而亡。

無奈之下,他只能領旨謝罪謝恩,帶著滿心不忿,在李景時的陪伴下回家閉門,縱然知道此次他的許多黨羽都被皇帝拔去,也只能咽下這口惡氣,待日後伺機報覆。

然而他萬萬想不到的是,即便自己已經把頭縮進了殼裏,卻還是有人不依不饒,得寸進尺,趁機安插罪名,鏟除了他好幾個無辜的部下。

如此瘋癲,不講道義,離經叛道的人,只有一個。

葉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