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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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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浪

待到離開小酒館,已是月上梢頭。

京城沒有宵禁,主城道上依舊繁華喧鬧,多是些小富之人,或是家裏管束不了的二世祖浪蕩子,縱情聲色,在深夜裏披著空虛的外殼游蕩。

勞碌的百姓則沒有時間揮霍,他們從早晨起床便開始忙碌,一直到天黑方才收拾東西回家,一家人說不上幾句話,就要早早歇息,養足精神,為第二天的忙碌做準備。

江撫眉沒有走大路,她不希望撞上那些腦子不清醒的酒肉之徒,惹上麻煩,就算大福在,也要頗費一番拳腳,到時候若是驚動了官府,尋到她國公府大小姐的身份上,恐怕又要成為京城八卦的中心,她才剛入府,不願橫生事端,因此選擇走小路。

小路上則寂靜許多,除了少許人家門前的燈籠,再無別的光亮。不過今夜雪大,江撫眉出門時還只是飄了幾片雪花,回府的路上就已經有白白一層快要蓋住腳面的積雪了。

積雪映著微光,多少讓回家的路亮堂些,使得江撫眉略略心安,她經過自己剛開起來的店鋪,鋪子已經打烊,裏面幾個夥計都已經睡下,不大不小的鋪子在一排排商鋪之中顯得平平無奇。

她看了一會兒,輕嘆一聲,繼續往回走。大福奇怪道:“江姐姐,不高興?”

江撫眉牽著她的手,放進自己的袖子裏暖著,帶著些許悵惘,開口道:“大福,我們這是在往哪兒走啊?”

大福歪頭眨眨眼:“回去。”

“回去。”江撫眉低聲重覆一遍,又嘆了口氣,“回去的地方,卻不是我的家,這京城好大,卻無一處令我心安。”

她聲音輕柔弱無力柳絮,卻也同樣透著一股漂泊無依的無力感,長長的尾音散在雪中,整個雪夜便有了憂傷的靈魂。

長路漫漫,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燈屬於她。

孤寂的靈魂,在黑夜中游蕩,無論身心,都找不到一處可安放。

少女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個頭緒,只能苦著一張小臉跟在江撫眉身邊,邊走邊用她不太發達的小腦袋思索著什麽,一路便走到了國公府後門。

江撫眉定定站在門前,此時的她散去一身謹小和卑微,退卻偽裝和算計,整個人裹在雪白的大氅裏,露出修長的脖頸,高聳的雲鬢,面色寂寂如寒夜,清冷而高貴,任憑誰見到這樣一個女子,都會忍不住心生敬畏,不敢靠近,卻又忍不住遠遠觀望,好奇她心中到底有多深的內蘊,才會衍生出這樣的氣質。

可是這樣的她也僅僅是維持了片刻,便再次收斂了松弛,換上一副溫順無害的假面,悄然推門而入。戲才開始,她還要認真推動劇情,萬萬不能懈怠。

晚宴後,國公夫婦疲累不已,早就睡去了,下人們也辛苦了一天,睡得安穩,偌大的國公府除了偶爾落下的雪團帶起悶悶的聲響,就只剩下江撫眉和大福的腳步聲。

江撫眉不擔心留下腳印,被人質疑。這樣大的雪,只要靜靜落上一夜,就會埋住一切秘密。

走近她的小院,大福卻驀然頓住腳步,拉緊了她的袖子,“有人。”

江撫眉一怔,站在院子外向裏看,這樣的夜晚,誰會冒昧地進大小姐的房間——

好像感應到她所想,門被從裏面推開,鬼魅般的紅衣男人靠在門框上,靜靜對她笑,那笑無聲,江撫眉卻好像聽到了厲鬼嘶嚎,在她耳邊死亡低語,喋喋不休。

葉敘這人,當真是麻煩。

江撫眉拍拍大福的手,讓她回自己房間休息,少女不情不願的走了。她孤身一人,走到房門前站定,問:“哥哥大半夜不睡覺,在我房間裏做什麽?”

葉敘沒有回答她,反問道:“妹妹大半夜不休息,夜會男人足足兩個時辰,又做了什麽呢?”

江撫眉心頭一跳,眼中不自覺帶上了些森寒,她知道葉敘會監視她,但得知他在這樣人人都放松警惕的夜晚,居然悄無聲息跟了她一夜,心中還是有些驚悚,甚至有些難以呼吸,好像被什麽東西束縛住,無法掙脫。

她沒打算否認,更沒打算掙紮,只道:“老朋友相見,喝茶聊天而已。”

葉敘明顯不信她這扯淡的理由,他伸出手臂,驀然鉗住江撫眉的下巴,一個用力就把她帶進了屋內,利落地關上了門。

江撫眉被死死抵在墻上,雕花窗在她臉頰邊,帶著雪夜映出的微光,照亮她眼角點點閃閃淚光,可以想象葉敘用了多大的力,才會讓她這般疼。

葉敘瞇著眼睛端詳掌中這一張臉,戲謔道:“什麽朋友需要夜半陋巷相約,又是什麽事情,要在雪夜聊兩個時辰?”

江撫眉撇過臉,從葉敘的手中掙脫開來,心中頗為不悅,冷冷道:“哥哥以為呢?”

許是她第一次在葉敘手下露出這樣直白的不喜,倒是讓葉敘有些意外,而意外之後是更多的興趣,葉敘笑道:“我從不做無端推測,所以,我已經讓人去把那禮部侯雲舟綁了,天亮之前就能得到答案。”

這一番話讓江撫眉心驚肉跳,且不論侯雲舟會不會洩密,就錦衣衛那些手段之下,侯雲舟會不會選擇咬舌自盡都是問題……

她驚怒交加,直視葉敘,第一次真實體會到這男人陰毒名聲並非虛名。

侯雲舟對她而言,是親人一般的存在,她絕不容許他身陷危險之中。她咬牙切齒,死死盯著葉敘,似乎要把這男人啃噬殆盡。

她手指成拳,死死攥住衣袖,可那該死的葉敘依舊好整以暇,半瞇著眼睛漫不經心看著她,唇角噙著一抹譏諷的冷笑,好生可惡。

可惡!可惡!可惡!

可是……

小不忍則亂大謀。

江撫眉在心中默念著父母,終於在短暫的對峙中敗下陣來,她松開攥得皺巴巴的袖口,垂下頭顱,長長的睫毛遮住悲哀的眼睛,輕聲道:“哥哥想要什麽?”

她的服軟似乎在葉敘的掌控之中,這男人嗤笑一聲,蹬鼻子上臉,手指一勾,便解了江撫眉的衣帶,雪色大氅無聲落地,露出江撫眉裏面的淺碧色薄襖來。

江撫眉瞪大了眼睛,面上泛起一層薄怒的紅,“你這是要做什麽!”

葉敘輕佻道:“我國公府與承平王府有婚約,若是你弄臟了自己,可是要連累整個國公府的,我不過是盡一個兄長的責任,替我未來的妹夫檢驗一下,有何不可?”

江撫眉再也無法克制怒火,揮手便是一記耳光,怒喝道:“滾!”

似乎沒想到她會突然暴起,葉敘躲避晚了半拍,雖是沒有完全承受這一記耳光的力,卻仍舊被打偏了頭,他身子單薄,居然悶哼一聲,在江撫眉錯愕之下,咳出一口血來。

江撫眉驚呆了,這葉敘,竟是紙糊的嗎?

不過葉敘似乎並不在意,他擡手抹掉了嘴角一抹血漬,猩紅的鮮血在他過於白皙的手臂上顯得格外猙獰,而染血的唇,則是透著一股妖冶的美,仿佛淬了毒的花,帶著死氣的魅惑。

“呵。”葉敘輕笑著,一步步靠近江撫眉,逼的她一步步後退。

“這麽多年來……從未有人敢傷我……”葉敘聲音緩慢而平穩,但江撫眉總覺得那平靜之下是可怕的深海巨獸,下一刻就要破水而出,將她吞噬。

不行,如果不制住他,無論是侯雲舟還是接下來的計劃,將全部泡湯!

這麽想著,江撫眉飛快道:“我與他商議,是為了送給哥哥一份大禮。”

果然,葉敘對這個信息很感興趣,他停下腳步,歪歪頭,笑得詭異:“哦?”

江撫眉迅速調整思路,這葉敘明顯是個腦子有病的,就不能和他正常說話,坦白是不可能的,那就要吊他的胃口,對於這種男人來說,或許游戲才是他最喜歡的。

她說:“哥哥不妨等上一等,必不會讓你失望。”

果然,葉敘眼神閃爍,好似發現有趣獵物的惡魔,他上下打量江撫眉許久,伸出舌尖舔掉唇間的血跡,輕笑出聲:“好啊,我便等著。”

江撫眉心下松了一口氣,侯雲舟保住了。

只見葉敘毫不猶豫,立刻拂袖而去,臨走到門口頓了一頓,微微側過臉道:“妹妹要與我玩游戲,便要準備好籌碼。”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江撫眉背靠著墻壁癱倒在地,大口喘氣,好像葉敘在這裏的時候占據了全部的空氣,讓她無法呼吸一般,這會兒腦子居然有一瞬間的空白,久久不能回神。

這個惡鬼……

葉敘快步走出院子,裴青不知從哪兒鉆出來,快手快腳扶住他回了自己院子,方一關上門,就忍無可忍,吐出一大口血來。

裴青扶他坐下,眉毛皺成一團,“今冬格外寒涼,主人的病發作更加厲害了。”

葉敘擺擺手,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喝下去一大口,才覺得好了一點。

江撫眉一個弱女子,怎麽可能一巴掌將他打到吐血,還不是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有頑疾,為了調查江撫眉,一直熬到深夜。

其實在見到江撫眉時,他就已經胸口血氣翻湧,不過是為了尋一個真相強行壓下,那一巴掌只是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裴青端來溫水為他擦拭手背,又找了化淤的藥膏,為他敷臉,不然那麽白皙的皮膚,必然會留下指印。

葉敘躺在床上閉上眼,任他擺弄,好似要睡著了一般,低聲道:“她不為財,也不為承平王府,她有自己的算計,這個女人,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

他今夜種種,都是為了試探,他觀察過江撫眉的臉,那精致的妝容,一絲不茍的頭發,純凈的茉莉香,和整齊的衣物,都說明她沒有和侯雲舟發生男女之事,她應該是端正地坐了兩個時辰,與侯雲舟密謀了些什麽,雖然因為有大福存在,裴青無法聽到具體的內容,但是葉敘還是弄明白了一件事。

“她所圖的,是勢。”

裴青手一頓:“是國公府還是您?”

葉敘揉揉額角:“大概是我吧,她要借我的勢,所以才如此容忍我的無禮,忍辱負重,心思重的很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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