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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中最後出場的往往都是身份最尊貴的人,眼下除了不會出席的皇室人員,最尊貴的女人就是攝政王府的那位長媳,戶部尚書李景時的妻子,江撫眉未來的妯娌,沈明蕙。

承平王妃身體狀況不佳,在生下李景渝之後沒幾年就去世了,到如今已有十餘年,如今承平王府的夫人外交全靠沈明蕙游走其中。

沈明蕙作為京城貴女典範,一舉一動都透著嚴格教育下的刻板,哪怕是見到江撫眉時的笑容,也像是畫出來一般,雖然親切,卻沒有親近感。

見到這位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至親,江撫眉心中酸澀,面上卻微微一笑,上前拉住沈明蕙的手,熱絡道:“沈家姐姐,久仰大名。”

嬤嬤心裏一驚,想出言提醒江撫眉喊錯了稱呼,應稱呼為世子夫人,或者李夫人,就算是要喊一聲姐姐,也不可冠之沈姓,那是沈明蕙娘家的姓,女子出嫁從夫,這不合規矩。

而沈明蕙是最為刻板之人,聽了這樣不合規矩的話,定然不悅。

可是出乎嬤嬤的意料,沈明蕙面色淡然,並未表現出不悅,而是按照從小學到大的貴女禮儀回了個微笑,道:“恭喜江小姐玉葉歸枝。”

江撫眉暫未入葉家族譜,尚未隨敦國公姓,這是圈子裏都知道的事情,沈明蕙這般稱呼一點錯都沒有。

沈明蕙身後還跟著幾人,其中一男子芝蘭玉樹,俊逸非凡,只是面上表情頗為冷漠。沈明蕙介紹道:“這是我夫家小叔,景渝。”

說著她微微側身,將李景渝讓出來,又道:“你二人有婚約在身,本不該這般唐突見面,只是家夫今日有事脫不開身,便請他代勞,送我過來。”

李景渝看上去像是被綁來的,面上沒有歡喜不說,連對這位八卦中心的未婚妻的好奇都沒有,只隨便拱了拱手,應付道:“見過江小姐。”而後也不等江撫眉回應,便低聲對沈明蕙道:“長嫂請入座,有事只派人來喊我便是,我先過去了。”

他這般行徑可以說是非常無禮了,沈明蕙眉頭動了動,只是到底不好在外人面前教訓小叔子,只好作罷,對江撫眉說:“他向來這個性子,你不必介懷。”

江撫眉渾不在意,她早聽說過李景渝的性子,直到他少有朋友,與整個貴族圈子格格不入,因此早有心理準備,她提都不提方才的小插曲,只說:“姐姐快請入席,早聽說姐姐愛吃桂花糖芋苗,今日席間特地為你備下了。”

沈明蕙動作微微一頓,這道甜食是她母親最拿手的菜肴,她的母親來自江南,性子溫婉,整日裏帶著笑,從不與人起爭執,就算是她那位嚴苛古板的父親,在母親面前也會情不自禁柔軟上三分。

沈母天生不會說話,但這並不妨礙她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家人的愛意。沈莊對孩子嚴苛,每當孩子們被訓斥了,淚眼汪汪癟著嘴去找她,她都會溫柔地抱抱他們,再為他們做上一碗桂花糖芋苗,也給沈莊送上一份,軟糯香甜的芋苗入口,帶著桂花的清香,在任何時候都能化解人心底的委屈煎熬,也能讓沈莊放孩子們一馬。

桂花糖芋苗是江南甜食,京都並不常有,即便偶爾吃到,也與沈母所做相差甚遠,而家中變故之後,沈明蕙就再也沒有吃過了,她曾試著自己下廚,卻在制作過程中思及家人,泣不成聲,心如刀絞,只能就此作罷。

如今江撫眉卻主動把這道小吃端上了宴席,差點讓沈明蕙端不住那份矜持,連手指都縮在寬大的衣袖中微微顫抖。

她克制有禮,對江撫眉道謝:“多謝妹妹體貼。”

江撫眉輕拍她的手,笑道:“姐姐喜歡就好。”

這時,國公夫人招呼完客人,也過來落座,她一來就笑瞇瞇對眾人道:“各位夫人小姐們,咱們這邊的菜和他們那邊可不同,小眉特地交代我,要把各位最喜歡的菜肴做出來,讓大家吃得開心。”

眾貴婦貴女立刻捧場,連聲誇獎江撫眉體貼周到,奉承話如雪花般紛至沓來,好生熱鬧。

這樣的氛圍裏,沈明蕙也得以平覆心緒,重新恢覆到她閨女典範的姿態——雖然外人根本沒看出來她有什麽變化,而另一桌的蘇傲雪眼中則流露出不屑和嫉妒,與身邊人交頭接耳:“我這姐姐不愧是整日裏拋頭露面的女商人,做事就是妥帖。”

話裏話外說的都是江撫眉低賤的商人身份,拿不上臺面,和她低語的是刑部尚書的次女,她的身份坐不上主桌,就只能在蘇傲雪這桌坐著,好在她早與蘇傲雪相熟,這會兒一起低頭貶低江撫眉,倒是頗為自得。

宴席一開,熱鬧非常,兩邊都說說笑笑,慶賀江撫眉回家只是一件小事,重要的是朝堂上的老狐貍們齊聚一堂,都要借此探聽消息,或是搞搞社交。

大福早早就吃飽了肚子,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玩了,等她到回來時,非要拉著江撫眉去玩,江撫眉只好對桌上人歉意笑笑,陪她一起去了後花園。

“怎麽了?有事找我?”江撫眉知道大福並不是胡鬧的性子,她行為看上去幼稚,但卻是懂事得很。

大福捏著一個小紙卷,道:“松年哥哥。”

江撫眉接過來,展開一看,不禁露出笑意,大福好奇道:“是很有意思的事嗎?”

江撫眉輕笑道:“你松年哥哥說那李景渝臉拉的比驢臉還長,好像特別不喜歡我。”

“啊?”大福眨眨眼,仔細想了想,“我去看看有多長。”

江撫眉笑出聲,捏捏大福的臉,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張小紙條和一只小小的筆來,這種筆非常便攜,筆桿式中空的,內裏灌註墨汁,只要倒出一點在筆帽裏,就可以隨時用來書寫。她簡單寫了幾個字讓大福送過去,大福收好紙條,突然一頓,往不遠看去:“誰?”

江撫眉回身,順著大福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夜色初降,屋頂檐角處,一道修長的身影逆光而立,整張臉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五官,他長袍隨風而動,幾分森冷氣息隨之蕩開。

大福臉色一沈,雙手握拳,就要飛身去捉人,卻聽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聲,隨後是懶洋洋的語調——

“好妹妹,你們在這裏說什麽悄悄話呢?”

葉敘——這人怎麽跟陰魂似的,悄無聲息出現在月黑風高的夜晚,嚇死人了。

江撫眉按住大福,擡頭對那人說:“女孩子間的悄悄話,大哥也要聽嗎?”

葉敘笑出聲:“不想聽,但想看看你手中那張紙條。”

江撫眉微微蹙眉,卻聽大福不解道:“他怎麽能看見?”

這話說的古怪,但江撫眉卻聽明白了,以大福的武功,在這個距離下,只要葉敘靠近,就會被發現,也就是說,他是剛來的,此時大福已經收起了紙條不說,就這麽遠的距離,又是這般的夜色,他怎麽能看得見一張紙條呢。

葉敘好似知道她的疑問,開口道:“不是剛才,白松年寫的時候就看見了。”

朝廷規矩,錦衣衛不得與官員相交,因此今晚宴席,葉敘並不在場,只是不知道他藏在哪裏,人聲鼎沸之時默默註視著在場所有人,與其他人的氣息交織在一起,誰也不會註意到他。

江撫眉拿出那張紙條,大大方方舉起:“只是些閑話罷了,哥哥想看盡管拿去。”

這時,一人悄然飛上房頂,攬住葉敘的肩膀,帶著他翩然落下,站到江撫眉面前,此人身法如游魂一般,詭異之極。大福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是她面對強敵的本能反應。

葉敘卻沒有接那張紙條,只咳了兩聲笑道:“玩笑話,妹妹不要介意,我讓裴青帶我過來,是想提醒妹妹,宮裏的人已經到門口了,應是來送禮的,妹妹還得快些趕回去才行。”

江撫眉只覺無語,這人才不是來通風報信的,宮裏來人自有家仆通報,他多此一舉定然別有目的。

只是她面上不顯,淡淡說道:“多謝哥哥提醒,我這便回去。”

說罷轉身離開,面上已是一片冷意。

她在腦海中飛快思索著方才的一幕,葉敘此行,一是為了提醒她,她的舉動時時刻刻都被盯著呢,叫她不要生出妄念。二是為了……

她看了一眼大福,這孩子愁眉苦臉,不知道在想什麽,於是她道:“大福,剛才你感知到那個裴青了嗎?”

大福想了想,說:“出來的時候有,他很可怕。”

江撫眉點點頭,那就是了,她囑咐大福道:“以後你要多小心這個人,葉敘此舉除了警告我之外,還是想試探你的武功,想找到一個安全距離,方便那個裴青監視我們。”

大福啊了一聲,氣鼓鼓揮舞小拳頭:“大福不睡覺,盯著他。”

她這副模樣實在滑稽可愛,江撫眉心中寒意被驅散不少,她拉著大福的手,安慰道:“大福已經做得很好了,這個距離,夠用。”

走到前庭,正好趕上宮人宣旨,原來是皇帝和皇後也送來一些禮物,賀國公府千金歸府。禮物倒是不少,多是女孩子喜歡的首飾和胭脂水粉類,敦國公夫婦帶著眾人謝了恩,那笑瞇瞇的太監又遞給江撫眉一張帖子,尖著嗓子說道:“公主殿下托咱家送來春飲宴帖子,還請大小姐笑納。”

眾所周知,當今皇室只有一位公主,就是那位緋聞滿天下,常年占據京城八卦榜首的南安公主了。

南安公主不僅是唯一的公主,更是帝後唯一的孩子,從小被視為掌上明珠,各種驕縱寵溺,才養成了一副罔顧禮法,驕矜不羈的性子。她甚愛美色,尚未婚配,傳說公主府中面首就養了十多個,任憑外人如何指摘,這位公主依舊我行我素,渾不在意。

公主每年開春都會辦一場春飲宴,帶著世家公子小姐們賞雪賞梅喝酒作詩,好不熱鬧。由於去的都是年輕男女,這春飲宴大有京城自由相親宴的意思,沒有父母在場那種,還頗受歡迎。畢竟對於這些公子小姐來說,婚姻多是父母包辦,與其在大婚夜面對一個從未見過的人,不如借春飲宴之機,尋個順眼的,最好是情投意合的,再讓家裏人去提親來的好。

公主大名如雷貫耳,江撫眉收下帖子,道:“承蒙殿下厚愛,臣女定依時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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