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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洪水 神殿從天空墜落,緩緩沈入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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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洪水 神殿從天空墜落,緩緩沈入海裏。……

拉彌亞消失後的第七天, 開空裂開了一道縫隙。

起初只是細雨綿綿,後來愈演愈烈,這場天降的大雨似乎不再停歇。

人們最開始以為這只是一場尋常的暴雨。

直到——這場雨沒有停。

低窪處的房屋最先被吞噬, 谷倉裏的麥子發了芽, 在積水中漂浮, 河水漫過堤岸, 沖走了牲畜和來不及逃離的人群。

渾濁的水面上,偶爾漂過一具腫脹的屍體,面目模糊,被魚群啃食。

人們開始向高地遷徙。

大雨下, 每一條路上都擠滿了絕望的人群,泥水淹沒了腳踝, 每一步都像是要掙脫大地的束縛,可是仍然有許多人倒了就再也沒能站起來,他們成了後來者的墊腳石。

這絕不止是貧民的逃難, 那些城中的貴族也正在逃離。

堅固的城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雨水, 地窖成了水牢,貴族們騎著馬車逃離, 可是那些馬哪有水高, 他們四處奔跑著,卻不知道在這場大雨中可以跑到哪裏。

動物比人感知到末日的來臨。

黎明時分,遠方的山谷傳來悶雷般的轟鳴。

河岸邊的兔子最先豎起耳朵, 黑亮的鼻頭急促抽動著。

不是雷聲。

是洪水。

森林中的松鼠跳向更高處,蟻群像流動的黑線湧向山坡,卻被突如其來的泥漿吞沒。

大雨還在落下。

動物已經在成群結伴離開。

沒有人知道雨水什麽時候才會停下來。

或許明天。

或許永遠不會。

但是此刻,在這片被雨水浸泡的大地上,活著的生靈只能等待。

等待天晴, 或者等待死亡。

人們忽然想起了早就遺忘的神明,他們重新開始向上天禱告。

“慈悲的神啊。”

他們這樣禱告著,可是剛剛開口,就被灌滿了雨水。

大雨沒有因為祈禱而停止。

因為天上的神明已經死了。

聽到這群人禱告的,只是一條沒有眼睛的銀蛇。

她沒有眼睛,卻能看見千萬條命運的支流。

銀蛇盤踞在雲層深處,身體顫動著,那些祈禱聲像細密的雨絲,滲入她的鱗片。

她本該漠然旁觀——命運從不幹涉生死。

可如今,神明的權柄在她體內流轉,那些聲音不再是虛無的回響,而是沈甸甸的責任。

她不懂。

她不懂自己為什麽會聽到這些聲音。

過了一段時間,她才突然明白了。

自己已經不是一個旁觀者,而是被祈求的對象。

可是她連眼睛都沒有,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到底從何而來。

這種存在如何能夠回應蒼生呢?

當銀蛇開始嘗試動用命運的權柄時,她看到的是大雨永無止境,生靈終究在這場洪水中哀嚎,這座神殿也要沈入海底。

這是一條既定的命運。

似乎是一條連神明活著都無法更改的軌跡。

銀蛇蜷縮了起來,她感覺到了一種陌生的情緒在身體中蔓延。

煩躁?憤怒?還是對於這一切的無能為力呢?

在她忘記過往後,她從未有過情緒。

銀蛇在雲層中蜷縮著,巨大的身體流轉著銀色的光芒,她的身側有一只前來避雨的山雀,那只山雀躲在她的尾巴那裏,雨水已經淋濕了它的翅膀,它狼狽地抖著羽毛上的雨水。

銀蛇聽到了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

於是她吐出了紅色的信子,將命運交給了這只山雀。

“大雨永無休止,陸地終成汪洋。”

山雀的喙張了張,還沒有來得及啼鳴,銀蛇的尾尖已拂過它的身體,將它推到更遠的地方。

“去吧,去給世間萬物帶去它們的命運吧。”

山雀應聲飛了起來。

它振翅的時候,暴雨擊打著它的翎羽,所有的動物都在瑟縮著,想找著一個安穩的地方去避難,只有這只山雀還在努力拍打著翅膀。

它有著無比重要的使命。

也許別的動物懂得洪水的來臨,但是它們絕對不懂什麽是命運。

直到這只山雀精疲力竭,身體墜向森林中的一顆蘑菇。

蘑菇接納了山雀,任由著那只遍體鱗傷的小鳥藏在她的菌蓋下,而她也聆聽到了命運的指示。

擁有智慧權柄的蘑菇,擁有世界無所不知的力量。

她知道了命運,也知道了它們應該要往哪走才能找到生機。

當蘑菇知曉了這件事,那麽所有生靈都會知道這個消息。

一只松鼠正在驚叫,它站在被雨水泡爛的樹梢,嬌小的身體抖著濕漉漉的尾巴,朝森林喊道:“神殿!神殿不會沈!” ”

接著,是黑色的渡鴉,它們從高空掠過,黑色的翅膀劃破雨幕。

“往高處去!往天上的神殿去!”

最後是狼群,它們仰天長嗥,聲音穿透雨幕,在群山間回蕩。

“跟上!跟上!”

這個消息像野火般蔓延。

獸群在奔跑,野豬用獠牙拱開倒塌的樹幹,為身後的狐貍與兔子開路,麋鹿帶著幼崽,每一步都沈重如鼓,震得雨水四散。

天上的飛鳥這一刻也充當引路者的身份。

鷹隼盤旋,燕群低飛,就連夜梟也放棄了晝伏夜出的習性,在暴雨飛行。

人們最終發現了獸群的異常。

他們也跟上了。

所有人都丟下了一切身外之物,只是攙扶著親人,赤腳踩進這些泥濘中。

他們這些生靈,在絕境中開始同行。

雨水沖刷著一切界限。

饑餓,恐懼,敵意,這些都全被稀釋成生存的本能。

神殿的臺階就在眼前,但洪水已追至腳踝。

老弱病殘被推向前方,強壯的獸類正在殿後,那些飛鳥們叼起幼崽飛向高處。

最後一刻,地動山搖之間,山洪爆發了。

泥漿如同巨獸一樣滾滾而來,徹底吞噬大地,而地上連綿不絕的菌絲交織成了一張巨網,托起了即將被吞沒的生靈們。

那些生靈們趕緊爬上了階梯,它們一層接著一層往上攀爬了起來。

當所有的幸存者們終於爬上了神殿的臺階。

等待他們的卻不是什麽希望的曙光。

暴雨傾盆。

這時的雨,比先前還要大。

幸存者們在寒冷中逐漸失溫。

第三天,最後一寸陸地消失了。

所有的幸存者們站在這座神殿上,瑟瑟發抖,它們看到的是森林徹底消失,山巒僅剩峰尖,大地徹底沈入洪水之下,渾濁的浪濤翻滾著黃褐色的泡沫,吞沒了一切曾經存在的痕跡。

它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輪到自己。

而雨,還是沒有停。

神殿成了最後的孤島,但是這裏也不是庇護所,而是一群困獸的囚籠。

雨只要沒有停。

瘟疫遲早會降臨。

太多的生靈擠在神殿中,石階在踩踏中碎裂,廊柱傾斜,地基傳來斷裂的聲音。

整個神殿,開始從穹頂的部分搖搖欲墜了起來。

當又一塊神殿的石柱在暴雨中崩塌,碎石砸向人群時,伊萊娜推開了擋在前面的人群,她走了出來。

她並身上沒有鎧甲,也沒有華貴的衣裳。

每個人都在這場大雨中狼狽不堪,甚至可以說是站都站不穩,而她還能站著,那雙腿的肌肉繃緊,流暢而又健美,她甚至還能挺直腰背。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於冷酷的決意。

“讓開。”她只說了這一句話。

所有的生靈都下意識分開,像是退潮般為她讓出了一條路。

她走到神殿中央,擡頭望向搖搖欲墜的穹頂。

然後,她彎下腰,雙手撐地,脊背弓起,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要做什麽?”

有人顫抖著詢問。

可是她沒有回答。

下一秒,她的肌肉繃緊,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腳下的石板寸寸龜裂。

整座神殿都停止了搖晃。

人們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伊萊娜用她的身體撐住了即將崩塌的神殿,她的雙腿深深陷入其中,她的雙臂肌肉虬結,死死抵住下墜的穹頂。

誰相信一個女人可以撐起這座神殿呢?

但是伊萊娜證明了,她可以。

擁有力量權柄的她,獨自一個人,就可以撐住最後的希望。

銀蛇在雲層中停止了游動,她發現既定的命運正在被蠻力扯斷。

神殿沒有立馬倒塌……

這件事超乎了銀蛇所窺探到的命運,她不知道命運為什麽會走向這裏,可是命運現在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最後三天,雨停了。

這場雨不是逐漸減弱,而是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刀切斷了。

這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時,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幻覺。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如熔金傾瀉,照在濕漉漉的皮毛、羽毛與皮膚上。

沒有雨水的滴答聲,只有劫後餘生的生靈們,集體望著遠處的天光。

洪水開始退去,像一頭疲憊的野獸,緩緩收起獠牙,露出被啃噬殆盡的大地。

幸存者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了神殿,沒有一個人說話,它們或許是沒有力氣了,或許是語言在這個時刻顯得太過輕薄了。

伊萊娜知道洪水退去了,她能夠感受到世界的傾斜正在恢覆,但是她還是沒有移動。

只要還有一個人沒有離開,她的手就不會松開。

最後一個離開的生靈,是一只狐貍,它回頭望了伊萊娜一眼,終於在依依不舍的目光當中躍下了石階。

隨著狐貍的離開,伊萊娜松開了手,她日夜的托舉,終於可以放開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動。

當神殿沒有了伊萊娜的支撐,這座龐大的神殿徹底崩塌了,就像抽走積木塔的最後一塊一樣。

神殿象征著某個神明億萬年來的全部,可是它的墜落,沒有什麽太過悲壯的東西,也沒有任何人會記住這一刻的壯烈。

神殿的墜落,與伊萊娜的極限並無關系,因為神明的離開,它已經不被需要了。

神殿從天空墜落,緩緩沈入海裏。

這代表著神明的隕落,昭告了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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