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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影子 創造出的最大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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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影子 創造出的最大錯誤

天啟時期, 神明高居雲端,萬物俯首。

天空之城懸浮於雲海之上,神殿在日光下流轉著虹彩。

神明坐在時間的盡頭的王座上, 眼前漂浮著無數未來的圖景, 每一個未來都以毀滅而告終。

女人細長的手指穿過那些閃爍的畫面, 無論怎麽調整, 無論命運中有什麽變數,結果都驚人地一致:戰爭、瘟疫、文明崩塌、星辰墜落都會接踵而來。

整個世界的結局都是毀滅。

而源頭竟是她自己的存在。

“又失敗了。”神明輕聲說著,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回蕩。

“平衡被打破了。”

她的影子在腳下微微顫動,影子從她腳邊蔓延而出, 黑霧凝聚成模糊的人形。

自從她成神那日後,她將欲望瘋狂與所有的不完美剝離出來, 化作了這個如影隨形的存在,影子沈默寡言,卻見證了她每一次的計算與掙紮。

“主人何必憂慮?”

影子在沈默許久後終於開口, 她站在毀滅的畫面旁邊, 聲音沙啞,甚至連那張臉都看不清到底是什麽樣, 她只是影子, 她不需要一張貌美的臉,甚至不需要被世人所知曉。

“毀滅與創造本就是一體的。”

神明低頭看向自己的影子,那個比黑夜還要黑暗的存在, 眼睛當中跳動著瘋狂的欲望,她一直都不是那樣喜歡影子,因為對方的存在總是意味著一些瘋狂又不理智的東西。

她突然意識到,也許一開始,答案就在眼前。

“我要離開了。”神明這樣回答道。

影子似乎變得有點慌張, 她連忙詢問:“主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神明站起身,“字面意思。”

“我的存在會帶來毀滅,但是這個世界值得延續。”

她一步步走向神殿的邊緣,下方是她親手創造出的世界,天空與大地,晨昏與破曉,高山與平原,人類在田中耕種,孩童在溪邊嬉戲,當她註視著這一切的時候,可以看到那樣鮮活的生命,但是又如此脆弱。

山川與海洋,每一個地方都停留著她的意識,可以說整個世界都是神明的領土,每一處都是她的存在。

影子的聲音帶上一絲的扭曲,“主人你要自-殺?”

“不,是重組。”

神明轉過身,她用著非常平淡的語氣說著:“我會將權柄分離,將力量永生命運智慧分給四個我挑中的存在,那時她們會替我守護這個世界。”

影子聞言劇烈顫抖了起來,她難以置信神明的決定,“那我呢?”

神明猶豫了一瞬,她從未考慮過影子的去向,這個本應隨著主體消滅的附屬品。

“你會隨著我一起消散。”她最終這樣說道,可是她銀色的瞳孔當中並沒有波瀾,只是語氣之中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歉意。

影子沈默了。

那種沈默比任何的抗-議都要令人感到不安。

她在思考神明這句話的重量。

黑霧凝聚了一瞬,而後又在劇烈翻湧,她強行讓自己的一切歸於平靜。

消散……對應的是死亡。

她本來就是依附於神明的存在,主體消亡,影子自然不覆存在。

但是一起又是多麽溫柔的用詞,仿佛這只是一場兩個人之間的出行,而不是單方面的抹除,她能夠聽出來神明話語中的歉意,這一切就像在說一件非常輕巧的事情。

可是她說的是抹殺。

神明站在神殿的邊緣,長袍翻飛,銀發被高空的風吹散。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去找四個人。”

影子聞言立馬擡頭,黑霧凝成的手緊緊抓住神明的衣角。

“我要跟你一起去。”

這不是請求,是一種宣告。

神明低著頭看著她,目光平靜,“你不能去。”

“為什麽?”

影子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起來,黑霧隱隱都在擴散,但是她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跟著你千萬年,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為什麽……”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神明就直接打斷了她。

“這次不行,你留在神殿。”

影子僵住了。

黑霧在她的身體周圍扭曲著,膨脹到像是憤怒之下的野獸,一場風暴好像即將來臨,她緊緊盯著神明,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又難聽。

“你怕我殺了他們?”

神明沒有回答。

但是她的沈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回答我,是這樣嗎?”

她給了神明很久的時間,她甚至在期待對方的開口,如果一次不夠,還可以給第二次。

即便是謊言也好,如果她願意為自己撒個謊的話。

可是每一次,她都沒有回答。

當影子固執在重覆時,神明終於轉過頭,銀色的眼眸平靜而遙遠,她的目光也許是在看向她。

那一瞬間,影子感到一股無形的威壓,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向她傾軋而來。

她的黑霧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像是被灼燒般退散。

但更讓她心寒的,不是神明的力量,而是那雙眼睛裏——毫無信任。

“你怕我殺了他們。” 影子重覆了一遍,這次不再是疑問,而是陳述。

神明沒有回答。

沈默,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影子的黑霧緩緩收攏,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她盯著神明,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可笑。

自己生來就有罪,生來就是不被信任的罪。

影子知道神明厭惡她。

從誕生的那一刻就知道。

她是神明剝離的雜質,是完美神性裏被剔除的——自私、貪婪、暴怒、嫉妒。

一團骯臟的集-合體,卻偏偏有了意識。

神明看她的眼神,永遠帶著冰冷的審視。

"你又吞噬了什麽?"神明問。

影子蜷縮在神殿角落,黑霧裏裹著一只瀕死的鳥。

它從雲端墜落,翅膀折斷,歌聲嘶啞。

她只是……想讓它閉嘴。

"沒有。"影子下意識在撒謊,她把那只瀕死的鳥藏得更深。

可是什麽東西能夠逃過神明的眼睛呢?

神明的手指劃過她的黑霧,那只鳥的屍體啪嗒掉在地上。

不知道什麽時候,它已經死了,不再歌唱,就連翅膀的羽毛也是血跡斑斑。

“骯臟。”

神明這樣評價。

影子沈默地消化著這個詞,像消化所有神明給她的評價。

貪婪、醜陋、卑劣,她把這些詞都咽下去,變成自己翻湧的黑霧。

從此之後,她再也沒有藏過瀕死的鳥,再也沒有做過那些骯臟的事。

但是神明會有動容嗎?

她會用別的眼神看待自己嗎?

這千百年來,又有什麽改變嗎?

神明對於眾生都很溫柔。

她可以為雕零的花朵延續花季,替幹燥的大地降下甘霖,甚至允許垂死的詩人多呼吸片刻,只為了讓她寫完那首未盡的詩歌。

可是這樣的神明,對待自己的影子連一個眼神都那樣吝嗇。

影子記得一個雪夜。

神明跪在冰面上,掌心貼在凍僵的幼鹿身上。

當神力流淌時,這只被活活凍死的小鹿重新蘇醒,它周圍的寒冰都融化成溪流,那覆活的小鹿顫抖著站起來,溫熱的舌頭舔了舔神明的手指。

多麽溫柔的畫面。

影子忍不住靠近,她黑霧凝成的手也想碰一碰那只鹿。

“別過來。”

神明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頭也沒有回。

“你會嚇到它的。”

黑霧僵在半空,那只幼鹿確實在發抖,黑色而又濕潤的眼睛中映出她扭曲的輪廓。

影子慢慢縮回黑暗,縮在神明的腳邊。

她看著雪花落在神明的銀發上,像是落在了月光上,而落在自己身上的雪花,還沒有觸碰就會腐爛成黑色。

她被拒絕,好像都是有道理的。

影子忽然就笑了。

此時此刻,她突然抓住神明的衣角,那團黑霧將對方的衣袍腐蝕出焦黑的痕跡。

她帶著一絲癲狂的語氣說道:“你知道嗎?我吞掉那只鳥的時候,它在哭。”

“它哭著說救救我,它哭著說好痛。”

“可是我沒有救它。”

她歪著頭,露出一種天真的殘忍卻不自知,黑霧凝成的手指輕輕描摹神明近乎於完美的臉龐:“因為你說過,憐憫是軟弱。”

“所以我不會憐憫。”

這一次,神明的目光終於短暫停留在黑影的身上,她的銀瞳裏映出影子扭曲的模樣。

那雙眼睛裏總是沒有厭惡,沒有憐憫,只有一片空蕩蕩的公平。

公平到影子總覺得無比刺眼。

“你真是……”

神明嘆息著,“我創造出最大的錯誤。”

影子立馬松開手。

這句話比任何攻擊都有效。

她感覺自己的黑霧在潰散,又強行聚攏。

黑霧稀薄得像將熄的煙,多可笑,明明是被厭惡的存在,卻還在為一句否定而顫抖。

“好啊。”她不斷後退,身上的黑霧滲入神殿當中的地縫。

“那你趕快去找你完美的繼承者吧。”

“看看她們。”

“會不會比我更讓你失望。”

神明沒有任何留念就離開了,她對這場鬧劇並沒有提起任何的興趣。

影子站在空蕩的神殿裏,忽然開始發瘋一樣撕扯自己的黑霧。

她扯下貪婪、憤怒、嫉妒,那些神明最討厭的部分,把它們捏成一團。

她的喑啞的聲音裏頭一次擁有了比沙啞更加難聽的東西。

那是哭泣的聲音。

可是眼淚能夠洗幹凈這一切嗎?

“你看,我也可以很幹凈。”

影子崩潰說著,黑霧散去的地方露出影子蒼白皮膚,那種蒼白的膚色像極了神明的顏色。

可下一秒,蒼白的皮膚開始潰爛,濃濃的黑霧重新翻湧,在一瞬間又緊緊包裹住影子本身。

她楞住,然後大笑,笑得整個神殿都在震顫。

做不到。

她永遠做不到自我毀滅。

因為這都沒有經過神明的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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