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枷鎖 這個世上真正封印自己的從來不是……

關燈
第75章 枷鎖 這個世上真正封印自己的從來不是……

“阿菲亞, 你要撐住。”

母女是一種血緣關系,更是一種心靈感應,當阿菲亞覺醒王血的那一刻, 身處孤島上的瑟琳娜就感受到了這種召喚。

她們的血脈是同源的, 無形之間好像有著牽引, 自然法則讓她們之間產生天然的敵意, 吞噬另一方成了天性使然,可是母愛在這一瞬仍然戰勝了吞噬的欲望,她只是害怕阿菲亞會面對神力感覺到迷茫。

她想要奔赴到孩子的身側,在她最茫然無措的給予幫助。

即便有一方要淪為血脈的祭品, 身為母親的瑟琳娜也做好了準備。

在孤島上的這些日日夜夜當中,她一直都做好了這樣一個準備。

當孩子長大覆蘇王血的那一刻, 她會成為血脈的祭品,用自身跟阿菲亞的力量相融,讓她成為海鰻獸唯一的王。

這是她想要送給孩子的成人禮。

孤島上, 女人無數次想要闖過自己設下的陣法時卻被罡風卷起重重甩回了島嶼。

當瑟琳娜的脊背撞上罡風所形成的風墻時, 她對於阿菲亞的記憶也在不停地覆蘇。

疼痛蔓延上脊椎,她猛然間想起來分娩的那一天。

族群在她周圍曾經用尾鰭築成產房, 她頭一次嘗過這樣的劇烈的疼痛, 火爆性格的瑟琳娜無數次咒罵肚子裏的小混蛋,因為阿菲亞待在她的肚子裏不願意輕易出來。

三天了,這只海鰻獸也沒有生下來。

她在海浪中生產, 疼到翻滾,用魔力催促著肚子裏的小東西趕緊排出來,直到咬斷臍帶的那一刻,她簡直精疲力盡。

最深的念頭是想看看是哪一只小混蛋讓她痛成這樣。

結果尾巴托出一團沾滿她鮮血的幼崽,剛出生的海鰻獸鱗片還是半透明的, 眼睛像是珊瑚一樣美麗,她註視著自己的母親,渾身還包裹著胎衣,當掙開胎衣的束縛時,阿菲亞直直朝著瑟琳娜游了過去,那只小海鰻獸歪七扭八游著,把腦袋塞到了母親的身邊。

周圍都是海鰻獸,連瑟琳娜都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自己就是她的母親。

下意識的,瑟琳娜開始躲閃,她拖出別的海鰻獸出來當擋箭牌,然後嘴裏嘟囔著說:“你認她當媽媽,別認我!”

“瑟琳娜!”

“不準多嘴!你當媽媽!”

可是阿菲亞就是知道,她的小小眼睛裏充斥著愛意,她並沒有像瑟琳娜想象中那樣認別的海鰻獸當做母親,而是繞開眼前最近的海鰻獸,跟前跟後追隨著瑟琳娜。

瑟琳娜用尾巴卷走對方,小小的浪花拍得她迷失方向,下一刻,那只小海鰻獸又排除萬難跟了過來。

即便瑟琳娜沒有那樣歡迎她的到來,她仍然擺動著小小的尾巴,不停跟著對方。

她發出哼哼唧唧的奶音,瑟琳娜第一次身為母親有點茫然無措,她緊緊盯著這個小混蛋,看著她萬分可憐的模樣,導致她不得不用最柔軟的腹部裹住女兒。

這個團子在她肚子裏待了很久,朝夕相處的時候,瑟琳娜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胎動。

現在她們親密無間貼著彼此,從腹部她感受到來自孩子的溫暖,任由著海水沖刷著身體,瑟琳娜好像遺忘了當初陣痛當初的咒罵。

一時間,她的心也柔軟了起來。

她心想著以後再找她算賬,現在,先,餵奶吧。

隨後整片海域都泛起了光,浮游生物的磷光照亮了一切,恍若星辰驟然亮起,一切都是為新生而歡慶。

族群也在歡慶阿菲亞的到來,那只新的生命是所有海鰻獸的期望。

她私下問過別的族人,孩子都是這樣可惡嗎?

沒有海鰻獸正面回答過這個問題,但是瑟琳娜知道,自己對那只小小的海鰻獸產生了近乎於盲目的愛意。

此時的罡風又撕裂了她肩頭的血肉,劇痛催生出更加清晰的畫面,阿菲亞成功躍出水面的模樣,第一次牙牙學語喊出媽媽的時候,她被蘑菇迷倒暈乎乎待在自己身邊,迷迷糊糊呼喚著母親。

就連阿菲亞這個名字,也是她苦思冥想許多日夜才決定好的。

這個名字是光明希望的含義。

太奇怪了,她原本以為自己會是一個無比自私的母親,結果面對阿菲亞她總是節節潰敗。

從那樣抗拒,覺得自己不會成為一個好的母親,到後來她覺得整片海洋都應該送給眼前的小家夥。

疼痛算得了什麽呢?生命又算得了什麽?

母親實在是一個詛咒,將她變成了現在這幅鬼樣子。

她再也沒有從前火爆的脾氣,她再也不會沖動地去做冒險的事情,她總是在掠過海洋時,看到任何一個新奇有趣的東西,都想要帶回去給孩子看一看。

孩子成為牽絆母親的枷鎖。

她不再像年輕時候的自己那樣無拘無束,她變得溫柔變得循規蹈矩,變得不再那樣肆意。

如同美人魚用美妙的歌聲換取了人類的雙腿一樣,瑟琳娜在七年前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換取了囚禁自己的牢籠。

這座孤島的每一個陣法當中壓著的都是瑟琳娜自身的力量,她磅礴的力量變成束縛自己的牢籠,即便是她本尊站在這份絕對的力量前,仍然會變得無比渺小。

這些分散的力量不但形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島嶼,而且也讓一只魔物從王座上走下來變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類。

瑟琳娜現在的軀殼只是置放她靈魂的器皿,這個器皿再也無法使用當初那樣高深的魔法。

她昔日親手種下的罡風墻正在撕扯她如今的肉身,她的掌心貼在風墻的剎那,血脈深處的共鳴刺痛著她的神經,那些龍卷風吸入她噴灑的血液,逐漸染成深海漩渦。

她仿佛看見女兒正在因為王血的覆蘇而暴走,繼而被王血侵蝕,她仿佛聽到了阿菲亞稚嫩的聲音正在深海中無助地一遍遍喊著她媽媽。

阿菲亞好像出現在她的眼前問她,是阿菲亞的錯嗎?

瑟琳娜的眼睛裏全是濕潤,她無數次想要捧著孩子的腦袋告訴她不是的,阿菲亞是一個很乖的女兒,她這一輩從來沒有因為生下阿菲亞而後悔過。

她只是害怕自己的血脈會傷害到女兒。

雙王相噬是自然的法則,是瑟琳娜找不出答案的東西,如同一定要有一方註定死亡,那麽瑟琳娜願意自己淪為祭品。

當瑟琳娜再一次嘗試,又被龍卷風拍進巖壁時,她的身體忽然僵硬了起來,她顧不上自己受傷的軀體,手腳並用爬到了海邊。

她如同一只野獸匍匐在地,從嘴裏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叫聲。

那是海鰻獸的悲鳴。

海風的鹹濕撲打在她的臉上,她的銀發狼狽地四散,她雙目無神看向東南方的戰場,那裏傳來了海鰻獸死亡的氣息。

濃郁的死亡氣息縈繞在那片海域。

她的眼睛裏看到的是族人的慘死,那些呼喚瑟琳娜的聲音成了魔咒,她身為海鰻獸的王能夠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島上聆聽到族人的思念,那些無時無刻都會想起的聲音,正隨著它們主人的隕落而徹底消失,海鰻獸在遷徙途中失去生命,這一切的矛頭像指向瑟琳娜。

是她的自私葬送了這些族人。

瑟琳娜忽然狂笑不止,她在孤島上的這些年當中,她的族人是怎麽樣艱難地在海中求生,當暗影鯊襲擊的時候,又有多少的海鰻獸成為了海中的養料。

她失去了陪伴阿菲亞長大的機會,失去了保護族人的機會,瑟琳娜意識到自己好像搞砸了所有事。

她沒有盡到一絲一毫的責任。

她身為母親之前,是海鰻獸的王。

然而她卸下了王冠,卻也沒有真正保護到孩子。

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呢?

這些這些年都在幹什麽?

當笑聲停止的那一霎那,流下來的是眼淚,她的悔恨都成了眼淚掉落了下來,悔恨的苦味像是海風裏的鹽粒,那樣苦澀。

海水仿佛裹挾著腥臭的血腥味,瑟琳娜怔怔望著風墻外,她似乎聽到了無數人呼喚她的聲音,原來最為的痛苦的刑罰從來不是被困死在孤島,而是清醒地面對所有珍愛之物在眼前泯滅。

這一切,讓她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自毀念頭。

瑟琳娜向前跨了一步,她的身體已經逐漸快要潰散,她隨著颶風而懸浮,□□正在風中寸寸崩解,她最後望向這片湛藍的大海。

自己的力量形成了這座島嶼,那麽當力量擁有者徹底崩塌的那一刻,這方牢籠也會失去力量的來源。

瑟琳娜的手中正跳動著一顆心臟,這是她自己的生命,如果她捏破,就可以突破這些束縛。

當力量重新回到她的身體,也許她會有十幾分鐘的自由,讓她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

腳底的浪花越來越大,如同驚濤,這些風像是擁有生命一樣,把她推上了風暴的中心。

淩厲的風如同刀刃,劃破她的血肉。

那些疼痛令瑟琳娜變得無比清醒,這個世上真正封印自己的從來不是風暴,而是她甘願為了母親這個身份佩戴上的枷鎖。

“母親!”

正當瑟琳娜要進行最後一步的時候,阿菲亞的嘶吼聲穿過風暴的阻攔,炸響在瑟琳娜的耳畔,她手上仿佛靜止的心臟再次搏動起來,狂風驟雨之中,她看到了自己孩子的身影。

阿菲亞的聲音混著罡風的劇痛讓瑟琳娜的身體震顫。

這是她頭一次看到長大的阿菲亞。

從前那小小一只的海鰻獸,現在躍出海面已經變成可以獨當一面的海鰻獸。

瑟琳娜釋然笑了起來。

她有著無數的話想要對自己孩子去述說,然而所有的語言都凝聚成這遙遙的一眼相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