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痛悔 求你…憐憫我的私心

關燈
第40章 痛悔 求你…憐憫我的私心

回謝府這一路出奇的安靜。

林笙笙斜斜靠在錦霞軟枕上, 垂頭整理著一路上買的東西,軟墊上擺著許多小燈、玉釵、團扇,還有一套新的骨牌。

骨牌背面雕刻了一溜藤紋, 比她從前玩的那副好看許多。

謝辭晝一言不發坐在馬車另一側,今日他沒有看書,只垂眸坐著。

林笙笙無心理會,將買給枕歡的小物件全部收好, 一到謝府便下了馬車直接往謝枕歡住處去。

還未走出兩步, 她就被謝辭晝拉住手腕。

“天色已晚, 先回去吧。”

林笙笙被他拉著手有些不自在, 但是還未來得及甩開, 就被他拽著回了棠梨居。

這場景怎麽如此熟悉?

林笙笙忽然想到月前, 她在清聖觀同聞令舟見了一面,那日謝辭晝忽然出現, 也是這般氣急敗壞將她拽走。

本因前幾日在醉瓊蕊床底被謝辭晝冒犯而煩躁的心情,此刻更甚。

“謝辭晝,你松開我。”

剛進了棠梨居, 林笙笙就使勁甩開手。

謝辭晝面色不善,但是他頓了頓, 又換上平日裏溫和的態度, “林笙笙, 我……”

林笙笙疑惑看他。

謝辭晝又頓住了。

林笙笙揉了揉手腕,在搖椅坐下,足尖點地,有一搭沒一搭輕晃著。

“說起來,胥無凜入獄一事並未在雲京鬧大,難道說……這件事的背後, 還有更深的用意?”

又是公事,謝辭晝定了定心神,罷了,願意同他說公事,也成。

“不錯,胥無凜所犯之事從未透露給外人。”

林笙笙嘖嘖兩聲,“放長線,釣大魚,好手段。”

謝辭晝全當林笙笙在誇他。

他勾唇笑了笑。

林笙笙又想起謝枕歡。

【離開謝家之前,若是枕歡沒有著落,我怎麽能放心?】

謝辭晝面上一凜……

“枕歡的婚事懸著,我總是不放心。”林笙笙看著謝辭晝,“這些日子我瞧著聞家二公子不錯,可為良配,只是枕歡對詔崖那孩子意見頗大,不知今後能成否。”

她認真叮囑:“若能成,你可千萬要撮合他們。”

【聞詔崖可是今後平步青雲官至宰輔的料子,聞家家宅清凈,聞大人並無妾室,聞令舟更是一心撲在戰事上,後院半個鶯鶯燕燕都沒有,實在是個好人家!】

【枕歡若是能嫁入聞家,今後便可無憂無慮生活了。】

林笙笙嘴角勾了笑,越想越覺得枕歡與聞詔崖般配得很。

而太師椅上,一片烏雲籠罩,謝辭晝本竭力維持的溫和神態此刻實在繃不住了。

讓枕歡嫁入聞家,林笙笙實在盤算的好,屆時她再同他和離,轉而嫁給聞令舟,她與枕歡在聞家繼續做好姐妹。

倒還真就不泯了她與枕歡前世今生的情誼。

謝辭晝冷聲,“你今日,同聞家人見面了?”

林笙笙未覺他話中深意,“對啊,我瞅著詔崖對枕歡並不一般,不過究竟是孩子之間的小打小鬧還是男女之間的調笑,這還真就看不出來。”

林笙笙補充,“不止今日,前幾日在戚家賞花宴上,枕歡與詔崖還見了一面,雖不愉快,但是——”

“你不是說,不同他見面嗎?”謝辭晝打斷她。

林笙笙楞了一會,忽然反應過來謝辭晝說的“他”是聞令舟。

她覺得有些好笑。

【見面又怎樣?不見面又怎樣?又沒有鬧得人盡皆知,更沒有傷了他謝辭晝的顏面,他究竟在計較什麽?!】

【他心有所屬,難道就不許我另尋良人?】

【本就是強扭的婚事,我既然沒有幹涉他,他憑什麽來幹涉我?】

林笙笙面上似笑非笑,盯著謝辭晝道:“謝大人,你未免管的太寬。”

她譏諷嘲弄的表情像殺人於無形的利刃,“我以為,你該懶得管這些事。”

【謝辭晝竟是如此斤斤計較之人。】

謝辭晝感覺這些日子的煎熬與苦楚已經灌了一喉嚨,他有愧於林笙笙,更無顏要求她什麽。

但是他無法克制越來越強烈的占有欲,謝辭晝承認,他根本做不到放林笙笙離開,更無法忍受她近在咫尺卻同床異夢。

他寧願千倍百倍償她,也不願放手。

那樣好的林笙笙,他只怕這輩子也離不開了。

但是他要怎麽說出口?

一想到她冷淡疏離的態度還有懵懂推拒的神情,謝辭晝就心生退意,他真的不如林笙笙,那樣迎難而上,那樣真性情。

謝辭晝頓了很久,喉嚨幹澀,就連說出的話都沙啞,“林笙笙,你是我的妻子,我們二人……”

“妻子?謝大人竟也會在意這些虛名?”林笙笙冷笑。

她覺得實在諷刺。

【前世歡歡喜喜嫁入謝府,以為做了謝辭晝的妻子,個中情意總會和從前不一樣。】

【然後呢?三年的孤枕難眠,三年的被冷落被嘲笑,最後孤苦病死,又有誰在意過我?謝辭晝又何曾想過我是他的妻子?】

思及此,林笙笙難免鼻尖一酸,落下淚來。

謝辭晝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他有什麽資格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他看著林笙笙的淚簌簌落下,心裏像被剜過一般。

“我說錯了話。我並非逼迫你,只是想……你我是夫妻,總該有些情意,林笙笙——”

林笙笙已然聽不進這許多,她大步走至書案前,提筆,“夫妻?貌合神離形同路人,算哪門子夫妻?”

她揮毫,“這夫妻不做也罷!”

“我雖這一陣子離不了你,但你放心,等林家的事完了,我定利落走人絕不糾纏,從今以後你走你的陽關路我走我的獨木橋,你也不必再因為我而氣惱,我更不必受你束縛!”

謝辭晝僵在原地,等他反應過來林笙笙寫的究竟是什麽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見她頰邊帶淚,眼裏卻是快意,拿起鋪滿字跡的紙,“謝辭晝,有此和離書作保,你還有什麽不放心嗎?”

謝辭晝瞳孔驟縮,只搖頭。

他從沒想到,林笙笙竟然真的存了和離的心思。

這些日子的擔憂與焦灼終於落了地,緊接著是深深的恐懼炙烤著他。

他不想分開。

林笙笙怎麽狠得下心分開?

謝辭晝大步走上前奪過和離書,兩三下就撕了個粉碎。

他眼底猩紅,“林笙笙,我絕不會與你和離!”

林笙笙心裏驚了一下,她從未見過如此癲狂的謝辭晝,他的優雅從容,他的矜貴倨傲,他的淡漠出塵,全然不見。

只剩下眼底遍布血絲,手背青筋暴起,神情憤怒又克制,悲痛又無奈,活生生一個瘋子!

她後退幾步,右手下意識伸向背後去摸謝辭晝送她的那柄短刀,三顆寶石涼颼颼的,刺了一下她的指腹。

他若是敢粗魯對她,她定然……

但是很快,謝辭晝就冷靜下來,他似乎懺悔方才失態,彎下腰一片片撿起和離書收好,邁了一步上前,向林笙笙伸出手。

“別生我的氣了,好嗎?”

林笙笙退一步,他就又往前走一步。

“你同他……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林笙笙竟然聽出了懇求的意味!

謝辭晝瘋了,他定然是瘋了,否則怎麽會如此反覆無常喜怒不定?!

林笙笙搖頭,心裏跳動的厲害,她大步往浴房走,“你冷靜一下吧。”

謝辭晝懸在半空的手無力垂下。

這是一盤無解的棋。

水聲響了又停,不知過了多久,林笙笙鉆進床榻,將自己裹在被子裏,調整呼吸開始睡覺。

謝辭晝一直站在書案前,垂頭不知在想什麽,他聽見床榻那邊安靜了,他知道,林笙笙自從了無心事之後,便總能睡得很好,就算天大的事壓下來,也無法撼動她的睡眠。

與他截然相反。

謝辭晝從前讀詩書,讀到“輾轉反側”讀到“寤寐求之”,只覺可笑,他不懂這世上究竟會有何情意能叫人寢食難安,更不理解這種情有何意義。

如今他徹頭徹尾明白了。

譬如此刻,他毫無睡意,手中被撕碎的和離書像一塊烙鐵,但是他不肯丟棄,因為這上面林笙笙的字跡狷狂桀驁,實在漂亮,他從未想過林笙笙還寫得一手這樣豪放不羈的字。

他將碎紙片片收好。

若是林笙笙真的離開……那這些字還有書房暗格裏放的那些書信,是否足夠陪他渡過漫漫長夜?

窗外風聲緊,吹得海棠花落了一地殘紅,在忽隱忽現的月光下十分慘淡。

要下雨了。

謝辭晝將手臂與手指上的疤痕塗完藥後,坐回了林笙笙的床尾。

聖上讚他足智多謀,肅王一黨將他視作勁敵,就連當年授他學業的老師都逢人便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風光無限、俯拾青紫在他看來都是信手拈來——

可是此刻他方知自己貧瘠。

林笙笙夢中囈語,唇瓣翕動,翻了個身,姣好的面容在夜色下似覆了層輕紗,美得朦朦朧朧,叫人恍惚。

鬼使神差,謝辭晝俯身隔著錦被輕輕抱了抱她。

但是瞬間,他忽覺自己冒犯,連忙重新坐好。

【咳咳,咳咳咳……他還是不來嗎?】

“姑娘,公子說忙,此刻在任上脫不開身,叫您喚府醫來看看。”

【呵,府醫?府醫說我不成了,他還是不來嗎?】

“姑娘……”佩蘭哭得克制。

【再給我熬一碗參湯來,我等他。】她的聲音已經懸若游絲。

“少夫人,公子托我來給您送東西。”元青的聲音很虛。

【咳咳咳咳……】她似乎挪動著去接了。

【和離書?】她震驚一瞬,緊接著是松了一口氣。

【好啊,好啊,到死都不願與我再見一面嗎?和離……謝辭晝,你好狠的心……】她似乎打翻了參湯,聲音越來越微弱。

“公子說,以謝林兩家的關系,他沒法審林將軍的案子,須得……少夫人!少夫人!”元青嘶吼。

佩蘭撕心裂肺的哭聲、府醫顫顫巍巍的勸慰、元青不知所措的喊叫,棠梨居亂作一團。

林笙笙就這樣死在了絕望中。

……

房中安靜了太久。

林笙笙從夢中驚坐起來,她喘著粗氣,胡亂擦了臉上的淚水。

恰看見謝辭晝正坐在床尾,看著她,眼中有破碎的月光,那月光順著他的臉龐滑落。

晶瑩剔透。

“你——”

不等她說完,就被謝辭晝撲過來死死抱住,他的胸膛很堅硬,手臂若鋼鐵一般環著她,這是一個深深的擁抱,她幾乎喘不上氣。

“林笙笙,對不起,我……對不起。”

林笙笙感覺有涼意順著她的脖頸滑入衣襟。

她推他。

謝辭晝並沒有勉強,順著她的力道分開。

林笙笙楞了一瞬,“你究竟——”

“我從未想過要趁林家敗落甩開你,也從未對周瓊動過納妾的心思。我理所當然自以為是,害得你圓房那日疼痛難忍往後夜夜夢魘,都是我的錯,對不起,林笙笙。”

“我曾經以為不愛便要斷的幹脆利落,從未想過你的感受,我對你的厭惡與疏離都因我狂妄自大,目中無人。”

“我喜歡你,愛你,想和你白頭偕老,並不是因為你我是夫妻,林笙笙……”

謝辭晝一口氣說了許多,目光灼熱又痛苦,林笙笙僵住。

半晌,她終於在砰砰心跳中找回一絲理智——

【什麽意思?前世的事,謝辭晝怎麽知道的?】

謝辭晝欺身上前,想重新抱住她,“林笙笙,我聽得見。”

床帳裏安靜了一瞬,林笙笙頭皮要炸開了,謝辭晝聽得見?他聽得見什麽?

【他聽得見我在想什麽?!】

謝辭晝點頭。

同時,林笙笙抽出壓在枕頭下的短刀護在身前,刀尖抵著謝辭晝的胸膛,是心臟的位置。

“不許再靠近!”她喘著粗氣大吼。

林笙笙睡醒一覺後天塌了,她腦子混亂,方才謝辭晝說什麽?說他喜歡她?

難怪這些日子他陰晴不定,難怪那日在醉瓊蕊他……

難怪。

可是,喜歡是最不值錢的東西,這個道理,林笙笙前世深刻領會過。

謝辭晝看得清林笙笙眼中閃過的震驚與不屑,他亂箭攢心,肝腸寸斷,但是仍祈禱著——

林笙笙或許對他還有那麽一絲情意,就算一點點,也好。

他虔誠、乖順,慢慢向林笙笙靠近,謝辭晝此刻什麽都不想,只想牢牢抱住眼前人。

林笙笙並未收回刀,眼睜睜看著刀尖沒入謝辭晝的胸口,天水碧的寢衣沁出血花,像水中寒梅。

“謝辭晝,你瘋了!有什麽值得你這樣自傷?我不會收回手,你退後!”

“你值得,林笙笙。這一切都是我應得,你持刀,我甘之如飴。”

“我倨傲,將你棄若敝履。”

“我理所當然,將你害得遍體鱗傷夜夜夢魘。”

“我不識好歹,將你對我的一腔情意推拒、摧毀。”

“我……”

他每說一句,便往前一寸,林笙笙半步未退,刀刃已經沒入謝辭晝胸口大半。

她拿刀的手顫抖,溫熱的血順著她的指縫流到手腕隱入袖中。

謝辭晝握住了她持刀的手,像醉瓊蕊那次一樣。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他握著林笙笙的手把誤傷自己的刀拔出來,這一次是他穩住林笙笙的手,然後繼續靠近她。

“我……從前做了許多錯事,如今追悔莫及,本該遂你心願,寫下和離書放你離開,可是……咳咳……”

刀刃全然沒入,他的話有些顫抖。

“可是,林笙笙,我好喜歡你,不想和你分開。”

“求……求你,憐憫我的私心,給我……機會。”

謝辭晝終於抱住林笙笙,盡管他們之間隔著一把鋒利刀刃,他還是浸在她頸窩的甜香中,甚是滿足。

就算即刻死去,他也無憾了罷。

林笙笙早已淚流滿面,她掙脫謝辭晝的懷抱,“你當真是瘋了!這本就是孽緣!我當初不該招惹你!”

她跳下床胡亂穿了衣服,摔門而去。

深藍色天空泛著白,細密雨絲似情人淚,綿密婉轉。

謝辭晝坐在床榻上,心裏的雀躍蓋過胸口的痛——

林笙笙將刀刃無聲偏移幾寸,並未刺入他的心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