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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舊事 “那就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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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舊事 “那就不死不休。”

站在田梗上, 謝鈞的視線快速掠過林二小姐,除了把自己弄得臟了一點以外,她一切都好。

謝鈞神色緩和, 彎了彎唇角, 微微低頭同林二小姐道:“剛好有差事來江浙,來看看你。”

他伸出的手沒有收回, 靜靜懸著。

林蘊下意識地將手遞過去,卻在目光觸及自己掌心泥汙的時候,又縮回手。

“不用了,我手上臟, 自己上去就……”

林蘊話音未落, 那只白皙幹燥的手穩穩握住了林蘊退縮的手, 五指修長, 骨節分明, 掌心略帶薄繭, 卻溫熱有力。

謝鈞自上方輕輕一拽,將她從田裏帶了上來。力道不重, 卻讓人無法抗拒。

助林蘊上了田埂, 謝鈞沒有立刻松開手, 反而又低頭看了她一眼,輕笑道:“不礙事,手臟了, 洗一洗就好。”

跟在一旁的嚴明忍不住動了動眉毛, 自家大人平日裏忍受不了半分汙濁,若是此時有面鏡子,大人應當也能照出自己對待林二小姐可真是另外一副嘴臉。

林蘊怔了一下,正要抽回手, 謝鈞卻手指微微收緊,握緊了要抽離的手。

謝鈞偏頭看了嚴明一眼:“水囊。”

接過水囊的謝鈞終於松開了手,他將水囊傾斜著舉高,讓一股細細的水流落在林二小姐的指縫上。

見林二小姐的手洗幹凈了,他將水囊塞入她手中,挑眉示意她倒水。

林蘊傾倒水囊,眼睛卻忍不住去瞧謝鈞,他正微垂眼睫,水順著他的指縫流下,他不緊不慢地摩挲著指節縫隙,

謝鈞一邊洗手一邊道:“許多事情於我而言,都是舉手之勞。”

“所以林二小姐不必怕麻煩我,我很高興能拉你一把,”謝鈞微微擡眼,直視著林蘊,“就算我因此臟了手,你能拿著水囊讓我洗幹凈就好。”

聽了這話,林蘊沈默了一瞬,再開口時,她說:“我來江浙做什麽,謝大人也知道,如今也親眼瞧見了,不知謝大人來江浙的差事,具體是何事,方便透露嗎?”

謝鈞唇角又不自覺地擡起,今日他笑得格外多。

從前謝鈞說他有事,林二小姐從不過問,來彰顯她不會探究上峰的任何事。

如今她主動問了,謝鈞幹脆順著她的話說:“方便與你說,不過此事有些覆雜,不如一起吃夕食,我同你慢慢說。”

***

南屏樓。

回驛站洗漱過一番的林蘊同謝鈞坐在雅間中,南屏樓臨湖而建,面朝西湖南線,窗外風光極好。旁邊還有南屏山,傍晚鐘聲入耳,風雅清幽。

累了一天的林蘊隨性許多,主要是沒什麽精力察言觀色、溜須拍馬。菜一上,林蘊道一句“這頓我請,謝大人盡情吃”就吃了起來。

謝鈞盡不盡情,林蘊沒註意,她是餓得風卷殘雲。

塞入最後一塊荷葉粉蒸肉,林蘊拿起一旁的酒杯喝了一口。

這是小二傾情推薦的花雕酒,又稱女兒紅,小二說來江浙一定要嘗一嘗這口。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甘甜醇厚柔和,一點也不辛辣,林蘊聳聳鼻子,甚至覺得自己聞到了焦糖味。

來大周後,林蘊幾乎沒喝過酒,這一杯下去,勞累了一日疲倦的身體竟覺得松泛了些,林蘊沒忍住又喝了一杯。

吃飽喝足之餘,林蘊也沒忘正事,她問謝鈞:“不知謝大人來江浙是何事,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謝鈞看向林二小姐喝得有些泛紅的臉,心想她的確能幫得上忙,但謝鈞只道:“半年前,徐禦史來江浙查當地知府涉嫌吞並民田,侵占秋糧賦稅的事,卻遲遲沒有回音,陛下派我來壓陣,查一查究竟是怎麽回事。”

按照原本的計劃,謝鈞應當早些同林二小姐匯合,大概還能和她同一段時間的船,但重重布局之下,朱道崇確實是派謝鈞下江南了,可範光表在皇城中又是沒事找事折騰了一番,給他找了不少小麻煩,耽誤了謝鈞些時日,讓他此時才到。

謝鈞甚至都能猜到,在拖住他的這段時間,江浙境內的架閣庫應當是都失火燒了不少,讓那些檔案資料都不見天日。

畢竟謝鈞可不是徐正清,他在戶部經營多年,對土地田稅了熟於心,做假賬的人縱使已經盡善盡美,團夥之間互查都挑不出錯處,就像他們唬住徐正清那樣,可他們根本沒自信能騙過謝鈞。

聽到謝鈞是同徐禦史查同一件事,林蘊驚訝地瞪大眼睛,她瞬間清醒許多,為了顯得不那麽緊繃,林蘊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悶下。

謝鈞蹙眉:“縱使這酒好喝,也不好喝得這麽急。”

林蘊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她又倒了一杯酒,慢慢抿起來,倒不是林蘊是個酒鬼,實在是已經放下了筷子,手上和嘴裏有點什麽,林蘊在這個時候能放松一點,別讓謝鈞一眼看出她不對勁兒。

謝鈞端坐在對面,就見林二小姐面上先是露出些憂愁,然後頭湊近他這邊,壓低聲音,鬼鬼祟祟道:“謝大人,我剛當上官,對朝中局勢不了解,但我肯定是站在你這邊的。前兩日我同時邇聊起過侵占良田這事,時邇告訴我江浙官場後面站的是範首輔,那現在大人你查此事是不是要與他作對?”

大概是覺得問得太直白,林二小姐又找補了點:“之前範首輔一黨在賞雪宴就為難過我,我定是與大人同進退的,那我們日後是不是要小心範首輔,包括江浙這邊的官員?不知道大人能不能透個底?”

言語間,林二小姐將“我”變成了“我們”。

雖然林二小姐這個“我們”是不甚光彩、暗中勾結的黨羽。

謝鈞扶額,壓住眼底的笑意,盡量嚴肅地表明立場:“是這樣,我與範光表不死不休,我來江浙就是將這事鬧開來,最好抓住他的尾巴,將他一網打盡。”

林蘊豎起耳朵,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謝鈞,不放過謝鈞的每一個字,也試圖捕捉他面上的每一個表情。

理性上林蘊試圖辨別謝鈞話中的真假,但大概是喝了酒,酒意放大了感性,她覺得謝鈞是不會騙她的。

自然而然的,林蘊問出了前幾日她沒向時邇打聽的問題:“謝大人,你同範首輔為什麽不和至此?”

剛問完,林蘊就見謝鈞臉色沈了下來,這和林蘊在夢中夢到的一樣,幾乎讓林蘊認為謝鈞馬上要說出那句冷硬的“林二小姐,你越界了”。

可現實中,謝鈞只是擡眸,深深望著她,問她:“林二小姐是真的想知道嗎?”

她追問此事,是全然想判斷他是否可靠,還是夾雜了些許對他的關心和好奇呢?

哪怕只有一點點,那一點點有嗎?

四目相對之下,他們互相觀察著彼此。

一個想看清真相,一個想找尋真心。

一時之間,兩人誰都沒有言語,最終是謝鈞先移開視線,他看向林二小姐緊攥酒杯的手,想說不論如何,她問的話,他會告訴她。

但謝鈞剛準備開口,卻聽見林二小姐道:“是的,於公於私,我都是真的想知道。”

於公,她和謝鈞在官場上同屬一派。

於私,除了要送出去的證據以外,她與謝鈞命運相連,謝鈞知曉並關註她在侯府的困境,她不該對他的痛苦與過去一無所知。

謝鈞笑了,他頭一次不那麽沈重地回想那段舊事。

“我與範光表的仇,要從我父親和姑姑說起。”

在謝鈞口中,那時候當今陛下還不是太子,謝鈞的父親謝宴也還在翰林院熬資歷,兩人志趣相投,理想抱負一致。

後來謝宴憑借才幹嶄露頭角,與朱道崇關系一直不變,甚至他娶了謝宴的親妹妹當正妃。兩人就這麽一路扶持著,謝宴助朱道崇一步步登上帝位。

“陛下登基後,我父親想主持變法,卻舉步維艱。一來陛下心志不定,既畏懼舊勢力掣肘,又忌憚我父親威望太盛,不敢真正放權。二來朝中反對者眾,彈劾上疏接連不斷。那時,範光表尚在內閣任群輔,仗著言辭激烈,敢言善辯,憑一紙反對變法的奏疏,拉攏了一批保守舊臣,從此在朝中聲望日隆。”

“再後來,範光表將幼妹送進宮中,冊為純妃,她毒殺了我姑姑。本來帶毒的糕點是要入朱翊深的肚子的,但姑姑陰差陽錯吃了。”

“我父親上疏要徹查此事,範光表卻狠辣至極,他直接轉頭毒死了他妹妹,皇後和嬪妃皆被毒死了,都是受害者。”

這些事都是謝鈞後來通過範光表那邊的蛛絲馬跡查到的,當年的說法就是宮婢因被苛責,心生怨懟,毒殺主位。陛下震怒後誅殺殆盡,宮中大換血,舊人一個不留。

之後兩年,朱翊深一直是唯一的皇子,宮中的孩子少,還多夭折。

“範光表屬意之下,彈劾我父親的奏折越來越多,變法受阻,個個說我父親獨斷專裁,說他野心勃勃,要立侄子當太子。多好笑,甚至連陛下生不出兒子,都算在我父親的頭上,是他從中阻撓。”

謝鈞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咬牙切齒,也沒有憤怒,只是將那些年的風雨如同翻書一般,一頁頁展現出來。

可謝鈞的舉重若輕卻讓林蘊心頭一緊。

他從前得有多痛苦,才能將情緒耗盡,雲淡風輕地講這些。

最後的結局也不是秘密,彈劾的人太多,謝宴暫時卸權留家,然而謝宴寧折不彎,為自證清白,自裁在家中。

死後朱道崇追悔莫及,大病一場,懲治了彈劾謝宴的官員,又追封了謝宴的謚號,極盡哀榮,全了他的身後名,甚至還將朱翊深立為太子。

說到這裏,謝鈞難得嗤笑一聲:“可人都沒了,名聲不過帝王一念之間,有那麽重要嗎?”

連譏諷都是轉瞬即逝,謝鈞最後只道:“隔著父仇,我與範光表之間,不死不休,絕非虛言。”

此時此刻,林蘊拋開那些疑慮與試探,她只同謝鈞道:“那就不死不休,他的確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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