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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菩薩 算了,就當一回廟裏的菩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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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菩薩 算了,就當一回廟裏的菩薩吧。……

巳時末, 時邇提著籃子從外面回來。

昨日端午,小姐連吃兩頓粽子,但小姐自小在江浙一帶長大, 時邇聽說南方有些地方的端午也吃青團。

前些日子小姐嘀咕著要回江浙一趟, 心裏定還是有些想念故土的,時邇今早特地趕遠路去買了鮮腿肉, 摘了艾草嫩芽。

昨日熬的豆沙還有不少,不知道小姐是愛吃素餡的,還是肉餡的,便都安排上。

提著籃子直奔小廚房, 搗青草為汁, 和粉作團, 色如碧玉。包了餡蒸一蒸, 清香撲鼻, 時邇一個個碼好, 涼一涼,小姐傍晚回來吃正好。

沒想到一忙完回屋發現小姐正在屋裏洗臉, 見時邇詫異, 林蘊擦幹了臉解釋道:“錢大實在太厲害了, 他割得太快,外面日頭烈,我就給大家都放了一個時辰的假, 中午都回去歇一歇。”

在能完成任務的情況下, 也不必太過壓榨。

時邇聽了直點頭,錢大那個頭腦簡單的莽夫還是有些作用的,幹活起碼賣力氣。

讓仆婦把蒸好的青團拿過來一小碟,時邇說:“可以再涼一會兒。”

話剛說完, 時邇就見林蘊嗷嗚一口,咬掉大半青團,看小姐塞了一大口,張不開嘴說話的樣子,時邇心想——

看來這粉是和得有點黏了。

林蘊嚼啊嚼,終於騰出嘴道:“不燙不燙,是溫的,吃正好,外皮清爽,肉餡也不膩,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青團!”

時邇被誇得笑瞇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扭頭,視線最中心從小姐變成了小姐最喜歡的薄胎粉彩瓶。

只一眼,時邇就松開了笑容。

時邇在謝大人手底下待得久,每個瓷瓶的碼放都得有講究,這只薄胎粉彩瓶應該與對面那只白瓷瓶相齊,分毫不差才對。

起碼她今早出門的時候是這樣。

如今兩瓶之間卻偏了一指寬,時邇掃一眼吃的小姐,狀似無意地問道:“我剛剛在小廚房,小姐怎麽回來沒找人叫我。”

林蘊又拈起一塊豆沙青團,塞入嘴前道:“還沒來得及,我剛進屋洗臉,你就來了。”

那就不是小姐動的花瓶,等小姐吃飽喝足睡午覺,時邇從如意那裏知道今日她也沒動花瓶。

時邇去到屋外,轉了轉,窗子沒有被破壞的痕跡,窗下也沒有腳印。

無舟渡三面環水,唯一的一條道又很敞亮顯眼,想悄然潛入十分不易。

時邇皺了皺眉頭,是哪個仆婦無意中動了花瓶,還是潛入的人手段高超,將馬腳都掩下了?

***

皇城戶部。

今年端午節宮裏沒設宴會,陛下開恩多給了一日假,不過謝鈞還是在難得的假期批了半日的折子。

事情辦得差不多,謝鈞起身,本打算讓嚴明牽馬,來回快的話,今日時間還夠去一趟宛平。

心中是這樣想,可謝鈞站定了一會兒,看了眼案上的紫檀狴犴鎮尺,獸眼圓睜,色澤鮮亮。

狴犴在傳說中能明辨是非,這鎮尺是陸暄和恭賀他入閣時送的禮。

謝鈞當時收了,因為這是陸暄和的回禮,謝鈞曾在陸暄和進大理寺時送了一塊上好的象牙笏板。

如今上朝,陸暄和還在用那塊笏板,正如他也一直在用這狴犴鎮尺。

謝鈞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吩咐道:“嚴明備轎,去鶴鳴樓。”

進了鶴鳴樓,謝鈞上了二樓,果然在熟悉的位子上見到了陸暄和。

一掃桌子上的空酒壇,就知道他喝了不少。

謝鈞垂眸,問:“拼個座兒?”

陸暄和不介意來個人陪他喝,道:“難得見到大忙人,你坐。”

之後兩人也不言語,就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來。

陸暄和苦中作樂,彎起桃花眼:“謝元衡,我來買醉,你喝得比我還猛,酒錢你付。”

“我付”,謝鈞點頭,沖小二道,“再上幾壇酒,要建康酒。”

上次陸暄和請的建康酒他喝得不誠心,如今便請回來吧。

酒上的空隙,知道問了也白問,但謝鈞還是問道:“何事讓你難受到買醉?”

何事讓他難受到買醉?

陸暄和眨眨眼,都說一醉解千愁,看來還是誇大其詞,不然怎麽這般昏沈,愁緒卻清晰萬分?

“謝元衡,你說有的人他明明已經權衡利弊,決定辜負別人,卻又表現得難舍難分,這算不算惺惺作態?”

從午前收到棲棠的口信,這事就已經敲定,不會有更好的辦法了。

陸暄和問這話的時候,沒看謝鈞,只盯著自己的酒杯。

酒杯中的水液晃蕩,恍然間,陸暄和仿佛在杯中瞧見昨日的自己。

***

五月初五,黃昏時分。

陸暄和站在門口,轉身回頭那一刻,他松開了那只一直緊緊攥著的手,松開讓被割破的手散了些疼痛,但陸暄和知道,和疼痛一起離開的,還有他拼了命想留住的人。

已然決定割舍,剝離感情,陸暄和恢覆身為大理寺少卿的理智,用平時辦案子的態度來解決問題,他像分析卷宗一樣,在沈默中梳理了方才和棲棠的交談。

再擡眼,棲棠已經不再哭了,不過她的眼睛紅得更厲害,那遍布的血絲讓陸暄和懷疑她只是昨日夜裏沒睡嗎?

陸暄和幾步走回去,讓她也坐下,兩人又回到了案前。

此前他一直跟著棲棠的思路走,一是姑姑姑父身死有異的消息來得突然,二是他放不下二表妹。但如今已然做了抉擇,便不用再黏黏糊糊了。

冷靜下來,陸暄和先給出他的結論:“和你成婚一事,絕無可能。”

說完他頓了頓,接著道:“當然,我和阿蘊定親一事,我也會同她……同她說此事不成了。”

不同於前面那句的幹脆,第二句陸暄和說得有些艱難。

見棲棠還要反駁,陸暄和起身拿下架子上的銅鏡,擺在林棲棠面前:“你照一照自己的臉,看看你如今臉上的神情,你想報仇,想殺死惡鬼當然可以,但不是讓你變成惡鬼和他廝殺。”

林棲棠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就垂下了眼,不再言語。

見棲棠冷靜下來,陸暄和便繼續道: “我和阿蘊的婚事不成,不是全然是為了這樁舊事,也是為了阿蘊。”

棲棠身為姑姑姑父被害死這件事最大的苦主,她不願意征求仇人之女的想法,陸暄和無權越俎代庖,只能接受。

“此事既然不能問過阿蘊,我若還堅持和她成婚,懷著殺死她父親的心思同她結親,那便是心懷鬼胎,為人不齒,為己不容。”

這般稀裏糊塗成了親,待到事發,阿蘊該如何自處?

當然陸暄和從不曾懷疑阿蘊的品性,知道真相後,她定不會站在林岐川那邊,但他的真心中摻了隱瞞,阿蘊就成了個被蒙在鼓裏,被他們表兄妹兩個耍得團團轉的傻子。

“既然這婚事不成,棲棠你也不用擔心我有朝一日會站到林岐川那邊去。姑姑的救命之恩我不曾忘,只要你所行之事符合道義,我都會與你站在一處,當然,只是以表兄妹,而不可能是夫妻。”

“我和你不成婚,原因很簡單,一是我們並無半分男女之情,二是大周親表兄妹依律不能成婚,不論民間和旁人如何,我身為大理寺少卿絕不可能違反此例。”

“三是我應允了與阿蘊的婚事卻又毀約,已然是在傷害她了,我絕不能再背叛她。”

先和阿蘊訂婚,轉頭去娶棲棠,實在是令人惡心至極。

“縱使棲棠你有再多的苦楚,但這些不是阿蘊造成的,我也的確是欠姑姑一條命,我可以拿命賠給你,但棲棠你記得,阿蘊不欠你分毫。”

縱使林岐川罪惡滔天,但林蘊沒沾過他的富貴,反倒被拿來交換了林棲棠的一條命。

就算整個寧遠侯府的人都有罪,林蘊也沒有半分對不起林棲棠的。

林棲棠開口前先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再道:“我知道了,我會找一個寒門學子嫁了,再慢慢找林岐川的罪證。”

聽到這個,陸暄和松了一口氣,大悲之下,棲棠總算沒有一頭紮進死胡同。

他的語氣溫和許多:“我知道你一直在想最壞的情況,旁人都未必可信,你只能保證自己始終如一,所以你堅持保留這條自己能告狀的退路。”

這句話讓林棲棠眼睛發酸,但大概是這兩日哭得太多了,沒有淚水,她只覺得眼眶幹澀脹痛。

她從前覺得除了沒有爹娘,她的日子過得其實不錯,可一轉眼,一家之主的叔父變成了殺父仇人,尊重敬愛的祖母明知真相卻縱容,他們都是騙子。

連血緣都不可靠,除了表兄,她又能信任誰呢?

“但既然是最後的退路,沒必要為了保留這條退路,把其他的路走死對不對?”

“我知道你可以為姑姑姑父犧牲一切,但這並不代表你就要犧牲一切,他們泉下有知也不會想看到你這樣。”

陸暄和道她不用急著成親:“你怕夫家讓你無處申冤,那你就先拖著不成婚。”

鄭氏不管是什麽心思,總歸她對棲棠心懷愧疚,利用她的愧疚,只要棲棠不願意,她短時間內不用被嫁出去。

“林岐川礙於孝道沒辦法拿你怎麽樣,至於聞錚那邊,你和他鬧變扭不是第一回了,若是你喜歡他,就不答應不拒絕,也拖著,他一定眼巴巴等著你。說不定幾個月後就找到證據,你的仇就報了呢?”

陸暄和坑起兄弟來眼睛都不眨,再說了,若是聞錚日後知道,他這個大舅哥給他留了一線機會,怕是感謝他都來不及。

聊到這裏,陸暄和盡量輕松一些,棲棠她如今沈痛得都要走極端了,不能再加碼了。

“你怕在府裏束手束腳,不好查證據,那就交給我來找。日後證據全了,你若是不方便站出來告狀,可以找幾個姑父的殘部來告,再說我是大理寺少卿,雖然告狀得由下至上不方便,需要避嫌,但我可以拿著證據彈劾林岐川,這可不僅是家事,林岐川他這是通敵大罪。”

“就算我扳不倒他,我還可以去找謝元衡,他都想報仇想了十幾年了,經驗老道得很,我和他多年好友,取取經也無妨。”

這是件陳年舊事,要翻出來有不少艱難,但在陸暄和的輕描淡寫中,仿佛此事只要規劃好,就能一步步解決。

林棲棠如今腦子亂得很,她張張嘴,陸暄和卻牛頭不對馬嘴地問一句:“棲棠,你多久沒好好睡覺了?”

林棲棠怔住,大概是從祖母那裏聽到夢話開始就做噩夢,得到心腹蹤跡的時候夜裏就開始睡不著,聽到明確消息後更是一夜不眠。

林棲棠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沒好好睡覺了。

“你不用急著回答我,阿蘊如今在忙收麥,等她忙完了,我就會和她說開,在此之前,我無顏面對她,明日一早我會回城,但青鋒會留在林園,你今晚好好睡一覺,明早讓青鋒遞個口信,告訴我你怎麽想的。”

陸暄和看著棲棠滿眼的紅血絲,道:“哪怕是為了做出理智的決定,也要好好睡一覺,你再這樣昏頭昏腦的,我怕你哪天沖動直接去砍了林岐川。”

離開之前,陸暄和在棲棠面前表現得很是輕松,甚至還找她借了條帕子把手上傷口包好才走,維持住了鎮定的體面。

棲棠已經亂了心神,他得做好主心骨,才能讓她漸漸冷靜下來。

陸暄和覺得自己做得不錯,但出了門的那一刻,候在門口的青鋒暗暗瞟了大人一眼。

這是發生什麽了?大人的眼睛怎麽都紅了。

***

鶴鳴樓中,陸暄和看著酒杯,午前他收到了棲棠的口信,說就按他說得來。

青鋒道:“對了,棲棠小姐還說,說她此事對不住你。”

接過青鋒遞的信,裏面是幾個名字,和一些地契。

【我翻了這些年的節禮單子,自我父親死後,沒有交集,但這些人還堅持送禮給我,擔心林岐川待我不夠好。圈起來的,是時常問候的,我在府中不便,必要時刻,表哥可以找名單上的人幫忙。】

【你和阿蘊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們,這些地契都是阿蘊這些日子種的地,勞煩表哥代我補給阿蘊了。】

此時這封信揣在陸暄和袖中,對面謝元衡正不急不緩地回答他那個是否惺惺作態的問題。

“理智讓你做出正確的決定,感情卻讓你難受,這很正常。”

陸暄和輕笑,謝元衡總是這樣,做事有條不紊,什麽都能講出道理來。

一杯下肚,陸暄和覺得這一杯不夠過癮,幹脆拿起壇子灌。

酒液順著下巴流,濕了領口。

謝元衡皺著眉,陸暄和這副樣子是要喝死在這裏嗎?

他一伸手按住酒壇,在陸暄和的疑惑中,謝鈞眼神閃了閃,最終道:“理智和感情,選了理智又不代表感情無法回頭,止觀法師曾經同我說過一句話,有緣之人總能重逢。”

陸暄和怔了怔,解了婚約,隔著父仇,他和表妹之間還有可能嗎?

他想起表妹說她兩年之內基本不會成婚,陸暄和燃起些微的希望,猛得一下子酒就醒了。

若是林岐川伏法時,表妹還未婚嫁,他們之間還有可能嗎?

陸暄和不知道,但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不放棄這分毫的希望。

他陡然起身,擦了擦下巴的酒水:“元衡,多謝你開解,我想起我有一樁急事要做,你自己慢慢喝。”

他不能頹廢了,要抓緊去查舊案,讓這事早些解決。

陸暄和走後,謝鈞沈著臉也喝了一壇酒。

止觀法師說的有緣人是他和林二小姐,不是他陸暄和。

心中是這樣想的,等謝鈞喝得頭重腳輕地回了謝宅,對嚴明道:“你去查一查當年陽城一戰,魯王軍隊還有沒有殘黨,職位高一點的。”

算了,趁著酒醉不清醒,就當一回廟裏的菩薩吧。

這樣陸暄和有一日知道其中有他的推波助瀾,謝鈞也能有底氣少挨他幾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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