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皇莊 謝次輔就是只沒有任何禁錮的老虎……

關燈
第24章 皇莊 謝次輔就是只沒有任何禁錮的老虎……

牛石頭沒有去做新鐮刀, 可林二小姐口中那把既鋒利又耐用的鐮刀好像一直在他眼前晃。

他是真的很想擁有。

王翠看出他的心思,沒有點出來,想著若是石頭能記掛半個月還不忘, 那就依他吧, 就算真做出一把不中用的鐮刀,她多做點繡品填上這個窟窿便是。

但沒等到半個月, 不過兩日,林二小姐就來村子裏送鋤頭鐮刀了。

王翠也跟著石頭出去瞧,只見一個漂亮得像仙女一樣的小姑娘站在人群中間,和他們說這個鋤頭和鐮刀是如何制成的, 說這些農具有多好用。

面對質疑, 她大大方方地說:“確實口說無憑, 但東西就在眼前, 你們一試便知。”

其實也不算大大方方, 王翠是女子心細, 她看得出林家小姐說話的時候一只手拳頭握得緊緊的,時不時抖兩下, 想必她還是有些膽怯的, 只是表面上叫人看不出來。

聽到可以試試, 王翠推推一旁的石頭:“去啊,你要是試了覺得好用,我們就做一個。”

牛石頭咧開笑, 撥開人群裏面上去說要試試。

他用了鋤頭, 又輕巧、又鋒利,還有韌性,磕到土裏的石頭也不容易變形,鐮刀也同樣稱手。

牛石頭驚喜地告訴周圍人:“這是我用過最好用的鋤頭, 你們都來試試!”

鋤頭和鐮刀一個傳一個,大家輪著練手,沒有人說不好的。

這些農具只用更少的力氣,卻有更好的效果。牛石頭突然想起林二小姐在縣衙中的“狂言”,以及當時她所遭受的譏笑。

鬼使神差的,他走到林二小姐旁邊,同她說:“小姐說的對,你沒有騙人,只靠力氣能收獲一石糧的話,再用上腦子,便能收獲兩石,甚至三石。”

林蘊錯愕地看著眼前高大的男人,他曬得黑,從膚色就知道這是個地道的農夫。

這句話是當時在官衙上被逼急了,聲嘶力竭吼出來的,但還是無人相信。

但現在,終於有大周人說他信了,是發自肺腑地信了。

這種信任突破了身份權勢帶來的隔閡,只因為莊稼和土地從不說謊。

***

皇城中心,大周“聰明人”最多的地方,日食後風雲詭譎,人人自危。

先是久不上朝的陛下終於臨朝,他嗟嘆:“定是朕猶有不足之處,上天才降下懲罰。”

首輔範光表一大把年紀,在朝堂上淚水漣漣:“陛下為國事夙興夜寐、殫精竭慮,怎能把過錯歸於己身呢?分明是朝中有人不盡心。”

範光表一邊哭,一邊把目光往身旁的謝鈞身上瞅,可謝鈞面不改色,全然當沒聽見範光表的話。

禮部尚書何正卿是個直臣,聽到範光表說陛下沒錯,當即眉頭緊皺要出列啟奏,“日食是君德衰微,□□強盛,侵蔽陽明之象,陛下需自省……”這番話都已經蘊於腹中,就等著張口吐露。

雖然這話會開罪陛下,但作為臣子的不能只說好聽話,忠言逆耳,何正卿堅持直諫。

不料何正卿剛邁開腿,站在他前面的謝次輔突然向後稍了稍腿,何正卿一時不察,一個踉蹌,竟然被絆倒在地。

當何正卿趴在地上時,他都沒有反應過來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麽。等站在他身前的謝次輔回頭攙扶起他,何正卿臉都漲紅了。

斯文掃地,實在是斯文掃地!

他貴為禮部之首,竟在早朝殿內摔了個四仰八叉!

何正卿有些懷疑謝次輔是故意的,但謝次輔又第一個攙扶他,還幫他扶正官帽,不好計較。

他自己知道是和謝次輔打了個絆子,這才跌倒,但同僚們只見他突然趴地上了,

看著同僚們一個個好奇地張望他,一向不對付的兵部尚書大老粗還嘲笑道:“何尚書年紀大了站不穩還是早些退了,看著怪心酸的。”

被一番擠兌,何正卿哪還有心思說自己的直諫,只硬著頭皮把自己釘在原地,等下朝後,他就要告假!能告多久就多久,他這段時間都無顏見人!

扶何尚書起來後,謝鈞面露關切,仿佛故意絆他一腳的不是自己一樣,見何尚書羞惱得再也張不開口,謝鈞滿意地回到自己位置上站直。

朝堂之爭,說到底還是因時、因地、因人制宜。

這何尚書就是因人制宜的典範——

他是個老學究,死要面子。

何尚書被謝鈞的一腳絆得再也沒辦法在此事中橫插一腳,於是事態按照謝鈞預想的繼續發展。

範光表仍不放棄這次拉踩謝鈞的機會,開口道:“天狗食日,都是臣子們的錯啊……”

可還不等他七扭八彎地引出謝鈞,大殿內都察院官員那塊,左僉都禦史徐正清率先站出來。

徐正清慷慨陳詞:“範首輔說得對,官員確有不盡心,我們督查院要狀告大理寺卿楊崢,右僉都禦史裴合敬被人殺死在家中,此等大案本該移交三法司共同審理,可楊崢不知收了誰的好處,把案子死死捂在大理寺,並且草率結案,如今搞得物證全無,人證已死,依微臣所見,他楊崢就在行遮天蔽日之事!”

順勢為之,順勢為之,此時不上,更待何時?

徐正清把在心中醞釀許久的話說出來,心中一片暢快。

一開始都察院其他官員還沒反應過來,等徐正清說完,他們已經都出列站在徐正清身旁,一聲聲“臣附議”。

殺了都察院的四品官,還要草草收尾,簡直是踩在他們腦袋頂上放肆了,此事不管不行!

右副都禦史肖以恩嘆了口氣,也跟在隊伍裏,畢竟他要是這個時候還不和都察院站一塊兒,那就成了眾矢之的。

許久不早朝的朱道崇甚至都不知道裴合敬死了,乍一聽到,他心中大駭。

朱道崇雖然這些日子不早朝,但他還是會時不時見範光表,讓他呈報一些重要之事,可範光表對此事竟然一字未提。

四品官員橫死已經是大事,更何況死的是都察院的官。

今日有人膽大包天闖進四品官員的宅子,把人給殺了,焉知明日是不是要闖入內廷,對他動手?

範光表暗道不妙,都察院這群吵鬧的蚊蟲都死了一個了,怎麽還不知道何為閉嘴?

肖以恩也是個廢物,連手底下一個禦史都轄制不住,由得他鬧到陛下面前!

“陛下前些日子為國事太過操心,臣想著等大理寺這邊有個結論,再與陛下稟報,萬沒想到大理寺差事辦得不如人意。”

範光表自陳緣由,心中直犯嘀咕,解釋只是走個過場,陛下只要信他,自是隨口解釋兩句就過了。

好在陛下對他依舊信任有加,沒說什麽,只下令裴合敬的案子移交三法司徹查,並且發落大理寺少卿。

“一個案子辦得天怒人怨,現在事情還沒查清楚,先罰你俸祿一年,若是後面查到你真如都察院所說的故意敷衍辦案,就小心你的腦袋吧。”

“此次三法司聯合辦案,你不要參與了,就派……” 朱道崇在大理寺那幾個官員掃了一圈,挑出了自己之前欽點的探花郎,“就讓陸暄和參與吧。”

朱道崇自是不了解大理寺這些人各自辦案水平如何,但陸暄和長得好,他記憶尤深,要不然也不會那年點他當探花郎。

朝堂上都以為此事告一段落,準備接著議回天狗食日之事,徐正清腦海中卻猛然想起謝鈞和他在宛平縣分開時說的話。

他說:“徐禦史你糾結此案,但以我所看,這案子查來查去,無非是之前的替死鬼分量不夠重,再換另外一個替死鬼。”

那時徐正清以為謝鈞的意思是勸他莫要蚍蜉撼樹,所以他的回答是:“有些事情就是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可此時看著案件移交三法司,範首輔依舊不慌不亂的樣子,他才懂謝鈞言中之意。

光憑他們都察院之力,只查這個案子的話,就算三法司來查,也是無疾而終。

可若是加上謝鈞呢?

縱使有些歉疚,但徐正清當即決定拉謝鈞下水。

徐正清大義凜然地又站出來,這次矛頭對準謝鈞:“陛下,臣聽聞裴大人身死前一日曾給謝次輔遞了道折子,臣認為這是關鍵性證據,但謝次輔卻從不示人,其中必有蹊蹺。”

謝鈞心想,果然他沒看錯人,徐正清也是個直臣,但他同何正卿不太一樣。

何正卿是個給自己找事的直臣,他讓陛下自省,陛下就能讓他回老家。

而他徐正清是個專給別人找事的直臣,此時找到了謝鈞頭上。

面對皇帝的詢問,謝鈞卻依舊言辭猶豫,皇帝追問之下,謝鈞才說出口:“那折子是裴合敬彈劾寧波府知府孫銘古在浙江吞並民田,侵占秋糧和賦稅。”

此話一出,朝堂嘩然一片。

範光表心中痛罵肖以恩,他不是說裴合敬沒拿到關鍵性證據,所以給謝鈞的折子說的只是些常例瑣事嗎?

肖以恩這等蠢材!

朱道崇:“既有線索,謝鈞你為何不早說?”

“眾所周知,臣和範大人家裏有仇怨,那孫銘古又是範大人最器重的學生,裴合敬折子裏說他的證據過兩日才附上,可證據奉上之前他就死了。這折子變得無憑無據,臣若揭發,怕是大家都覺得臣是挾私以報。”

謝鈞俯首啟奏,聲音慷慨悲痛,旁人都看不到的臉上卻冷靜自持極了。

是啊,為了不背上挾私以報的名頭,讓這個證據有足夠的效用,謝鈞生生造出來一個“勢”。

然後在此時,順勢而為。

***

林蘊遠在郊外,自是不知道朝堂之上的風起雲湧,她在等一個人來信。

很不想承認,但她等的這個人是謝次輔。

昨日她再去村子裏送農具試用時,恰好碰到衙役也來村裏送農具,這才知道謝次輔吩咐工部做了一批農具,分到皇城的各個村莊試用,如果效果好的話,將進一步推廣到全大周。

“上面叫我們來分發的時候,說如果有人問起,就告訴他們這是按照林二小姐的方法制成的。”衙役不忘補充。

這倒叫林蘊有些意外,她甚至做好了謝鈞將此事的功勞全都據為己有的準備。

畢竟他這個人,看起來能做得出這種事,並且能做得毫無心理負擔。

他陡然高風亮節,讓林蘊都有些不習慣了。

當然,這並不能改善他在林蘊心中的壞形象,頂多只是稍微少討厭他那麽一點點。

此時等待謝鈞的原因是因為冬至就在後日了,林蘊這兩日去村子時,有少數人在鋤頭鐮刀的作用下,已經決定泡麥種,但都泡得不多。

謝鈞說他會解決九麥法的推廣問題,但林蘊遲遲沒有看到他的影子,衙役也只在村裏發鋤頭鐮刀,沒有宣傳九麥法的意思。

前兩日,林蘊還有些看熱鬧,覺得就算謝鈞再神通廣大,他在讓百姓浸麥種的時候也一定會遇到困難,畢竟除非下死命令,否則百姓們也大概率會陽奉陰違。

但謝鈞沒有任何動作,冬至過了可就來不及了,她本來就不信任謝鈞,此時更是有些沈不住氣。

林蘊把九麥法實施的註意事項一一寫在紙上,然後看著歪七扭八的字,好像有損她的形象。

於是變成了林蘊口述,袁嬤嬤寫,折騰完已經是晚上,林蘊決定明天就帶著這幾張紙去皇城找謝鈞。

畢竟依照她和導師的相處經驗,如果想要催流程,直接問的話,對方會裝作沒看到。雖然他閑得鬥地主,但就是看不到你的信息。

和這種人相處,最有效開啟話題的方式就是將自己的成果發出來,在對方因為想摘桃子而出現的時候,攔住他,然後狀似無意地問:“我這邊好了,導師您那裏有沒有什麽進展呀?”

他謝鈞是個大人物,導師也把自己當個人物,和他們相處應當有共同之處。

當然最要緊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挺不招人喜歡。

抱著對謝鈞最大的惡意,將他和禿頭導師放在一起,林蘊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林蘊剛吃完朝食準備出門,就聽見外面小廝通傳:“謝次輔來找二小姐你了。”

林蘊沒想到謝鈞會親自來,幸好不算全無準備,她帶上那幾張紙,深呼吸好幾口氣,這才往外面走。

到了外面,高貴的謝次輔沒穿他的紅色官袍,倒是一身素白色的衣服,減了幾分他身上的氣勢,顯得他眉眼極俊。

當然林蘊是無法欣賞沒關在籠子裏的老虎帥不帥,如果老虎是在動物園裏,她當然有心思觀賞老虎的英姿,但隨時撲上來咬人的話,只讓人想避遠點。

謝次輔就是只沒有任何禁錮的老虎。

老虎,不,謝次輔朝林蘊微微頷首,然後一言不發就上了馬,留給林蘊的是一旁的馬車。

這次林蘊只帶上了袁嬤嬤,因為她覺得如意、時邇兩個小姑娘不適合受謝次輔的驚嚇,林蘊是沒辦法,不然她也不願意來的。

還不是為了皇城的百姓,林蘊在心中給自己上了套價值,哄了自己一會兒,才有勇氣上了馬車。

謝鈞看得出來林二小姐很怕他,但他不在意,甚至覺得這樣很好,怕他的話就會老實,恐懼能帶來服從。

袁嬤嬤雖然覺得謝次輔威儀甚重,但因為沒親眼見到那場官司,只覺著二小姐怕謝次輔怕得有點過頭了,袁嬤嬤試圖閑聊緩解二小姐的緊張。

“二小姐可知道為什麽今日謝大人穿素衣?”

林蘊搖頭只道不知。

“前幾日的天狗食日不是吉兆,朝野上下這段時間都要著素衣,避奢靡,以示警戒呢。”

林蘊摸了摸自己頭上那支銀簪,難怪今日袁嬤嬤讓如意把金簪取下,換了支便宜的。

大概半個時辰左右,馬車就停了,林蘊以為是跟謝鈞回戶部商討,沒想到去的地方這麽近。

林蘊下了馬車,撞入眼底的是綿延的農田,林蘊眼睛蹭得一下亮了。她覺得應該沒有農學生不喜歡規整肥沃的田,一直提著的心好像也沒那麽焦慮了。

因為這裏好像是她的主場,而不是謝鈞的。

謝鈞像是得了開口就會被懲罰的病,他依舊一言不發,身後叫嚴明的黑衣侍衛幫著介紹道:“這是在宛平縣的皇莊,用來嘗試新種和新的種植方式,如果好的話再全大周推廣。”

果然是試驗田。

“林二小姐你看,那是剛剛跨洋傳來的番薯和馬鈴薯。”嚴明指著那一袋子土豆紅薯道,語氣中不乏驕傲,透露出一種“這個林二小姐應該沒見過吧”,聽得林蘊想笑。

她故作疑惑道:“這個東西圓滾滾的怎麽種?”

嚴明頓時面露難色:“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

林蘊從袋子裏拿出一顆紅薯和一顆土豆,掂了掂:“其實挺簡單的,馬鈴薯種薯切塊催芽,番薯苗繁育,嚴明日後你要是還有不清楚的地方,來問我就好。”

謝鈞在一旁看著嚴明犯蠢,還被個小姑娘碾壓,不想再看他丟臉,道:“嚴明,你退下吧。”

一聽見謝鈞的聲音,林蘊的笑意瞬間僵持在臉上。

糟了,剛剛光顧著嘚瑟,忘了大老虎在旁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