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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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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血

她拉好椅子等他。「你怎麽走這麽慢。」

「坐這裏,趁熱喝。」伸手探他額頭。

不燙,還好。

「這些是洗好的。我洗澡了衣服也是幹……」

「好啦,謝謝……」他怎麽還記得這個。

「……嗯。」

「那,你喝著,我先拿上去。」手腕被圈住,很快松開。

熱意沒那麽快散。

「我……」這人頭發還半濕,耷拉在額前,襯得眼神也濕漉,「我放好就下來。」

她拿了條幹凈毛巾。出……等下……

最後戴了個眼鏡才出去。

秦墨一聽到腳步聲就,看過來,目不轉睛。哎。早知道就不搞有的沒的小動作了顯得她心虛……

周諵幹脆小跑過去蓋住他頭。隔著毛巾揉了兩下,原想著能擋擋他視線。這下好了,看得更清楚了……她,嗯,去拿兩包感冒沖劑吧。

磨磨蹭蹭。終於到他旁邊坐下。

「睡覺之前喝。」

「周諵。」別走了。

他聲音比平時啞了幾分。聽起來有些委屈。又似有絲絲繾綣。

「……在呢。」

「不喝完嗎?」還剩一口。

其實她也這樣,不想喝到湯渣藥渣。

他仰頭,喉結上下滾動……姜茶被他喝出了一醉方休的架勢。

「謝謝。」還舔唇。

周諵只瞄一眼,目光是收回去了……他的唇,本來就這樣……紅得有些艷嗎,還,不薄,在他這樣的臉上居然無比和諧,好像還很軟,潤澤……

她臉上被他弄出來的紅痕還在……腰也鐵定青了紫了。

「對不起。」

周諵聽不得這個。也顧不得躲不躲的了,想讓他不準再說,又覺得光說他不夠。

秦墨的手被拉出來攤平在桌上,打了一下。他是沒什麽感覺,她倒是挺疼的。

「呵呵……」他揉她發紅的掌心,「我錯了。」就不松手了。

被打了還一臉蕩漾……這位先生是暈姜嗎。

手心還紅著。熱的。

她第一次看到雪。「壞了妳的體驗,還弄傷了妳。」

「沒有壞也沒有傷。」

他看向她臉頰。她會意,自己揉了幾下:「真沒感覺疼。」

「不信你摸摸。」把臉湊了過去,才覺得這樣太,總之有點不太好,正縮回去。

咳。

他掌溫真的很高。不是冰的就好。

也不知道這雪團子似的臉,他白天是怎麽舍得下手的。

「……秦墨。」是不是所有名字被她的聲音過一遍都會這麽的好聽。

「嗯?」無酒自醉。

「……」

「……你手太熱了。」半邊耳朵都是熱的。唇角也熱,她扒拉不掉。

「不好意思。」

「……」

眼鏡倒在桌上。

「沒有不好。」

她便一直不擡眼。

「其實和你待在一起,就很好。」

「只是我不想說,『今天很開心』。」越野去山頂,看到雪,踩到雪……她之蜜糖他之砒霜。

「我覺得,這才是我習慣的常態。」她下意識去扶眼鏡,扶了個空。不知道什麽時候給摘了。

「不知道你會不會也這樣。」

嘴角勾了下,極輕。

「如果一整天都很順遂很幸福,就會不安。覺得這份幸福要麽就這麽短暫,要麽後面,會有刀?會想快點扔掉,就不用一直擔心它突然有一天炸在手上。」

「這樣的話我就是主動放棄的,而不會被拋棄。」

「吃了糖後面給我兩刀,我就會安心。但刀必須在糖後面,因為我會忍不住一直一直回想,比如刀是怎麽刺入的,為什麽,有多痛,像不像以往某次。」

「停不下來,沒有註意力去分給糖。」

周諵想抱臂,但一只手被他握著。

指尖蜷了下。

「今天對我來說不算刀,主要是你的刀。」

「我算是有討厭的天氣,但是這裏,你們,讓我以為我不討厭了,結果回去之後我還是很討厭,喜歡雪可能也是因為討厭那個天氣吧。像你說的,如果喜歡的人喜歡那個天氣,自己就會沒那麽不喜歡。」

「是你的選擇。你選擇去嘗試面對。所以我不會自責。」希望他不是全為了她才去的山頂。她也好撇清些責任。

「雖然這麽說,你會覺得我,太冷血吧。」可能被說多了吧,她自己也覺得沒錯。趁早認清她,遠離鐵石心腸的人,沒什麽不好的:「看到你,脆弱的一面。我有,可能不只一瞬的竊喜。覺得,跟你的距離好像近了一點。」

「我們之間,終於不只是我,被看見,被理解,安慰,保護。」

「和你走上雪坡的時候,我也不全是為你擔心。我在你身上獲得了當保護者的責任感和成就感,還有一點自我價值的體現。」挺卑劣的吧。所以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本來只想解釋今天沒有不好,想他不用再刻意調節氣氛……至少不是挑這個時候說其他這些,對,她就是沒情商凈講不合時宜的……反正想說不想說的都說完了。周諵掙他手。

卻被扣得更緊,「看我。」

額側,隱隱突起。

不打斷已是他的極限,多一刻也等不了,看不得她這樣,光是聽她輕輕淡淡的語氣就受不了。

來了。

周諵不帶情緒地擡眼,以為不會再看到那樣的神情,甚至——

「妳忘了,我們有些東西很像。」目光……有過之而無不及,那種滿世界只看到她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沈迷來形容……又,透著心疼。

她皺起眉閃開眼。

他是真的暈姜吧。

像在哪裏。表現得似乎很聖母,回過頭來發現自己其實在漠視他人痛苦。還是夠擰巴,前腳還在嘗試表達和接受表達,後腳就想翻臉,把一切斷掉,退回去,回她的坑底躺著。就算沒有給她捉蟲的人,不也都這麽過來的麽。

「噓……」他按揉她眉心。

她只是忘了。

比如不敢接住,不敢相信快樂。枉論幸福。比如發現同類,心裏偷著樂。但他遠沒她誠實,甚至壓根沒敢梳理自己因何竊喜。也做不到她傾聽時那樣,給予他完全的尊重和信任。可她根本不知道。她的陪伴,她本身,那麽純粹。

她和她說的一樣,想把他扔掉。

……那也代表,她還喜歡他。

畢竟,她說過的,他記得。比起受傷,她最害怕傷害別人,尤其她喜歡的人。

他也試圖推開過。但現在,不,她再來時……可能再次聽到她按下的快門聲時,他從沒如此確信。只想抱緊她,不讓她跑掉,不要再消失。用她的話來說,他自私得多。

漸漸的。心中洶湧真的靜了。

只有交錯的呼吸。周諵望見他的眼波,裏面只有她。她有點累。

「妳說的,不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意義麽?喜歡對的人,能成為更好的人。」

「如果,有這麽些主體性,希望對方也有主體性就叫冷血,妳把我也罵進去了,我們一起冷血,我還比妳冷,正好。」

挑重要的說,必須現在就要讓她知道的才說,她累了,可這事拖在心裏會更累。

「妳本來就不用悲我的悲,本來就不需要為誰的經歷負責。」

「今天,妳不會滾下去,是被我撲倒的。」可她直到現在這刻還在為他「負責」。「你也是的呀。」

「但我的,情緒、反應還有現在說的話,都是在讓你為,那些經歷造成的我負責。」

如果他喜歡的是願意坦然接受幸福的人,或者像阿言那樣,從裏到外都是大大方方,溫暖而不自知的人。氣球就可以在被撐大前戳破。他就不用像現在這樣費勁聽她啰嗦。

「因為妳願意看到我,聽懂我。」

妳說,「我在,我很安全」的時候,在想什麽。

「我才有機會看懂妳,讀到妳。」

才知道,他當初為自己推托的借口有多可笑。

她不舍得留他一人在原地,自己向前走,舍不得讓他有被拋棄的感覺。是因為知道有多痛吧。

所以他會走向她,追隨她。她不需要等在原地。累了就停下,他和她坐著躺著,多久都好,或者馱著她。和她今天一樣。

他語氣很輕,呼吸很重。

周諵沒再說什麽。他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今天本來就受了刺激,還要……手……

他咬她手,屬狗的吧。

她像貓,有個防沈迷系統。被揉舒服了就會產生危機感,給人一爪子。但貓是天生的,她不是。太會為人著想,不得不衡量不得不算清自己虧欠多少,太……

她甚至要把這樣的自己妖魔化。他只恨他不能立刻做些什麽讓她好受那麽一點點。

他表達得太多太快,會讓她不舒服,他收回去一些就是,至少表面上。畢竟他今天……

都緩過來多久了,頭還一直埋人家肩上不肯起來,還抱著人家不撒手,下車前還……不肯直接還她發釵。但是。

「可以再叫一次我的名字麽?」諵諵。

「……」

「秦墨。」墨墨。

令人陶醉的聲音。第一次聽她說那麽多的話。但可不可以不說……少說傷害自己的話。

「我那些同伴,碑上不能有名字。」

「他們的家人朋友,想念他們時,也不能叫名字。」

「我能再聽到我的名字,還是從喜歡的人嘴裏。」

「當然會愧疚,但我很高興。」

「周諵。」

「我錯了麽?」

兩手托著鏡架,把眼鏡重新卡進她髪裏,輕輕地。

對不起。我們只是剛剛重新見面,我已經想把人推開,嚇跑。一切壞話被我先說了,就不怕。不怕對方遲早知道真相,然後露出失望的神情。

……

只是往常,這些糾結僅會在內心上演。說出來了。其實也好,算她進步了一點點吧,雖然胡亂輸出一通。如果他不對此感到倦煩的話。

糖的味道,等她反覆嚼完刀片,再慢慢品憶吧。

周諵整個人耷拉下去,沒電了。

原來即使是他和她這樣的人,相處起來也不總是想像中的細水長流。暗礁或許很多。暗流有時很快。

這又何嘗不是夏天的延續,她說什麽來著,喜歡,和在一起,是兩件事。

秦墨也在嚼刀。懸在頭上提不動咬不爛的刀。白色的。

然而,有顆糖融在上面,很燙,烙黑了一角刀身。

甜得發苦。不是空白就好。

灰色,會緩緩蔓延。

仿佛四年前的他,依稀收到一句「我在,我很安全。」「不怕,我們都很安全。」落在空裏,特別,特別清晰,好像還有回音。手抓的,不是雪。是,圍巾,她的手,最溫軟的擁抱,他的依托。

還有,還有。

忘不了有多甜。

更忘不了送糖的人。

他本不明白。為何笑起來那樣甜,那樣明媚,比任何星子都亮的眼,會在某些時候黯然無波。連同整個人,一動不動,定在那,呼吸的起伏都幾乎看不見,將要化石一般。直到。

他看著她松開酒瓶的那晚。他好像有些明白,為什麽老許說,她和他很像。

可她那樣透亮,怎麽會跟他是一路人?怎麽會。

任何猜想都無用。她很清醒,看著自己墜落、碎掉。會輕輕笑說:碎也有碎的美。在她眼裏,碎片上的光與星星無異,流水不潺潺,結冰了,還是美的。木地板木桌椅的紋路,也能讓她流連許久。

這樣旺盛的生命力,無疑很吸引他。他像黑暗裏的蟲子,趨光。可她不該被任何人拖累。

這樣吧。要是。還有機會再見。她願意再來。

到時候,再說吧。

可是,她真的來了。朝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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