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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hapter059.海妃巡游 盡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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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hapter059.海妃巡游 盡最……

農歷六月廿三日, 海妃娘娘的誕辰如期而至。

雖不比春節游神的規模隆重而宏大,每年兩次的海妃娘娘誕辰與升天日也是不可小覷的盛會。

數以萬計的信眾從閩越各地、甚至海外南洋諸國蜂擁而來,齊齊聚集於這座不大的孤島上, 共同慶祝千年前海上女神的生辰,祈禱生意興隆、出海平安。

臺風過後,來往於長汐嶼和陸地的渡輪從一周前就已加開班次, 源源不斷地運送信眾游客抵島。在外漂泊多年的林氏人歸鄉, 或借住在族親家裏,或預訂民宿入住,或收拾出空置的老宅臨時逗留。

長汐嶼正在短暫地重新煥發生機, 而林葉生的店也隨之迎來旺季。

天剛蒙蒙亮, 長汐村就已早早被喚醒,上下山忙碌的腳步聲踏碎黎明的寂靜。與往常相比, 林葉生今天也起得更早,無論是民宿還是娘娘廟,都有一大堆事等著他處理。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從起床時起, 他的右眼皮就一直中邪似地亂跳。

但每天的香還是要上的。

門廳旁的神龕供奉著海妃娘娘和關老爺, 林葉生在蒲團上跪下,點燃三支香, 恭敬地舉過額前三拜叩首, 心中默禱,祈願今日一切順利。

他正將香插入上方的香爐裏,就聽見身後有人下樓來。

“陳秘書,這麽早啊!”林葉生笑著招呼道。

他的民宿不大,僅頂樓有一間海景套房,雙露臺視野開闊無遮擋, 可以俯瞰全村和港口。以往林遠洋回鄉時,都住在頂樓這間,今年也不例外。

“需要送早餐上去嗎?”秘書點點頭,林葉生又問。

“不用,”陳秘書匆匆往後院走,“老板昨天沒在這裏住。他臨時有事回市區,今早才回來。”

林葉生哦一聲,心下微微詫異。秘書向來寸步不離跟著林遠洋,看來回市區大概是私事。

秘書剛拉開後院門,外面正好探進一個頭,他微吃一驚,不由皺眉打量著對方。

“林先生果然是住在這裏啊。”司潮熟絡地進院,向林葉生打過招呼,才轉身來。

“陳秘書。”

秘書看她眼熟,努力半晌才終於想起來:“哦……是你。你找老板有事?”

“上次我們在福利院有過一面之緣,可惜走得匆忙,”司潮笑道,“聽說這次林先生榮歸故裏,下榻在這裏,我就過來拜會。我是福利院長大的孩子,林先生對福利院恩重如山,自然也是我的恩人,我於情於理都該盡禮數嘛。”

“這樣啊,”秘書稍稍緩和語氣,“可惜不巧,老板現在不在。”

司潮本想趁巡游開始前,找機會接觸林遠洋問問。眼下巡游在即,他竟然還未現身?

她盯著秘書的神色端詳片刻,見不像托詞,便繼續笑問道:“那他還會參加巡游典禮嗎?”

秘書點點頭:“老板開私人游艇過來,應該會及時趕上的。”

司潮放下心來:“那就好。到時候我再拜會林先生。”

“我會幫忙轉告。”秘書客氣地應允。

他跟在林遠洋身邊也有好幾年,見過類似的人數不勝數,無非是想攀援附會撈點好處,雖然也會記得提一句,但往往過後也不會有什麽下文。

“那就拜托你啦。”司潮輕快地笑道。

秘書匆匆告辭離去,林葉生坐在櫃臺後,清點今晨要運去娘娘廟的貨品。

作為本次巡游大會的供貨商,又是林氏本家人,不僅要供應各項香火金紙供品,請來的樂班、儀仗隊、嘉賓等等諸多人員的茶水煙酒零食招待各項用度也由他負責提供,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忙不完的事項,他早已焦頭爛額。

“葉生阿公,需要幫忙嗎?”他起身準備去倉庫搬貨,見司潮正站在櫃臺前,笑吟吟地問。

“你不用去娘娘廟?”林葉生一楞,“也不用忙自己的拍攝?”

“那些哪輪得到我,都是林家人才能做,我就到處打雜而已,”司潮一哂,“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那再好不過,”林葉生點點頭,“跟我來吧。”

司潮跟在他身後,去到廚房間的倉庫。她手拿清單一項項核對,幫著林葉生搬上搬下。所幸一些大件物品早已提前運上山,剩下的都是今天招待用的零食煙酒等小件日用品,滿滿當當地壓上小推車。

“阿潮,等這次巡游結束後,你是不是就回去啦?”林葉生忙碌著,隨口問道。

村長林宜綱去世後,拆遷的事宜暫且擱置,眼看林遠溯心中另有打算,也沒有要盡快簽字的意思。而她原本想要探尋的司文瀾死亡一案,雖然明面上重啟調查無望,真相也已水落石出。

司潮短時間內沒有繼續留在長汐嶼的理由。

“的確是,”她大方承認,“巡游大會上還想拍攝一些素材,之後就差不多完成,我要趕回去做剪輯後期,下次拆遷有明確進展再回來。”

“那你可有得等嘍。”林葉生笑笑。

無論是想要自立門戶,還是談判拉鋸爭取更多利益,其中的水深程度大家都心知肚明。快則幾個月半年,慢則數年甚至十年,都是可以預見的高昂時間成本。

“聽起來您不樂觀啊。”司潮熟練地捆上固定的紮帶,有意無意地打探。

“長汐嶼想要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林葉生也不避重就輕,“沈屙需用猛藥,反正我這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怕是等不到啦。”

兩人人手一個小推車,從後院門出去,艱難地上山。山道都是用石板鋪成,無法直接推行,遇到較高的坎還需要手動搬。

好不容易抵達娘娘廟旁的工棚,兩人都已是滿身大汗。林葉生跟負責人交接完畢,轉身走回來,順便遞給她一瓶水。

“還有要搬的嗎?”司潮擦著額頭的汗。

林葉生擡頭觀望四周,漫不經心地說:“就這些。”

距巡游慶典開始只剩不到兩個小時,山道上匆匆來去的人群川流不息,工棚附近更是兵荒馬亂,燈火通明,一派不可開交的忙碌景象。

樹枝間臨時拉起電線,十幾盞大功率的燈泡亮著慘白的光,刺破晨間的霧霭,照得天地間無所遁形,卻也投下更濃重扭曲的陰影。

樂班、幫工們的紅褂汗濕,前前後後吆喝著,木杠壓在古銅色的肩胛骨上,將沈重的鑾駕、香亭、鑼鼓架等物事擡出偏殿,一一擺上正殿前的廣場。

在黃月娥略顯沙啞的高喊下,林氏的女人們也腳不沾地地忙碌著,如流水線上的螞蟻般,從工棚內外流向正殿,又從正殿流返。她們小心翼翼地為海妃娘娘金身披上出巡的金衣繡袍,檢查每一縷流蘇與珠花,在殿前的供盤擺上新鮮的花朵與果品。

娘娘廟上空青煙滾滾,香火氤氳,油漆未幹的刺鼻味道,熬煮祭品的油脂膩香,以及人群聚集特有的熱烘烘氣息,裹挾著鹹濕的海霧,混合攪拌為某種令人不知疲倦的興奮劑,被昏頭轉向的忙碌人群服下。

司潮和林葉生站在凸起的山石上,盡量不擋路,沈默地旁觀這一切。

幾千年來,面對無常的命運,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習慣如此。盡最大的人事,剩下的只能交給天命,乞求虛無縹緲的神明垂憐護佑。

而他們一個是從未被承認接納的漂泊者,一個是看似存在血緣紐帶、實則始終游離的逆行人。既非好奇的異鄉游客,也始終做不成狂熱的信徒。

第一聲試鑼的巨響猛地炸開,如戰場上的金鐵交擊,昭告慶典已進入最後的測試檢查階段,隨時拉開帷幕。

司潮茫然四顧,卻還未找到林遠溯的身影。而山下的碼頭旁,林遠洋的豪華私人游艇正在悠悠靠岸。

辰時八點整,稀薄的晨霧散去。吉時已到,鑼鼓瞬間爆發,禮炮齊鳴,驚天動地,霎時間壓過海潮的嗚咽,林間的海鳥也被驚飛,成群結隊地啊呀離去。

娘娘廟早被修繕清洗一新,湛藍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偌大的廣場一塵不染,連石板縫隙中的青苔都被清理得幹幹凈凈。

正殿前的人群分列有序,內場由林氏宗親族人分道而立,林葉生也不得不位列其中。而主祭人、嘉賓站在金身前的內殿,外場則是其他信眾以及遠道而來的游客,裏三層外三層地疊擠。

禮樂迸發的瞬間,人群也像被點燃的潮水,轟然湧動,歡呼聲沸騰開來。

按照傳統流程,海妃巡游分為擲筊請神、起駕巡游、回鑾送神三大環節,巡游隊伍將從娘娘廟出發下山,向西穿過村莊抵達海灘,再從南側村道繞行,抵達村莊最東側,再從上山小路回到山道。

因取海妃巡境安民、散播福祉之意,故每家每戶的門前院後都要顧及到。

正殿前的廣場上,鑼鼓樂班奮力敲打,鼓點密集如暴雨,鈸鐃鏗鏘刺耳,噴吶吹出高亢狂熱的旋律,近乎原始野蠻的歡騰氣氛撕裂孤島沈悶的清晨。

遠道而來的嘉賓各自發言祈願,林遠洋如期出現。司潮獨自站在外場的人群中,四處都是抻長的脖子,仿佛置身於某種鳥群。

有重重信眾阻隔,她暫時還無法接觸到對方。

正仿徨之際,身後的人群裏,有人伸出胳膊拍拍她的肩膀。

“原來你在這裏,”司潮回頭看,見是李遂,“我一頓好找。”

他艱難地從人群後方擠來,額角掛滿細汗。沒有穿制服,身上是簡單的T恤牛仔褲。

“你不用執勤?”司潮震驚地看看左右。

海妃巡游是一等一的大事,人流量眾多,早超出長汐嶼平時的負荷量,安保工作便也是重中之重。縣局不但調派眾多民警輔警前來協助,派出所的同事也早被安排值班巡邏,一刻不停。

人潮洶湧,周圍實在喧鬧不已,李遂不得不湊到她耳邊:“便衣。”

司潮秒懂。為防止發生意外,除肉眼可見的執勤民警外,人群中往往也會混入一定數量的便衣,以便在緊要關頭能及時做出處理。

兩人並肩站在外場觀禮的人群裏,並不起眼。不過她並不知道,李遂是特地跟人換班才能過來找她。他也並不打算說出口。

嘉賓發言完成後,林遠溯才匆匆出現在殿內,宣告巡游的流程正式開始。

作為今天的主祭人,她化著淡妝,一襲較為正式的旗袍,卻掩蓋不住眼下疲憊的烏青。看到她出現,人群先是微微楞怔,隨即開始竊竊私語。

“怎麽是女人主祭啊?”

“長汐嶼什麽時候變天啦?”

“這合規矩麽……”

眼見參與巡游的人員各就各位,司潮的心思卻被另一處牽住,無暇留意身旁的雜音。

她湊近李遂,問道:“廣場旁邊身穿紅褂的年輕人,是誰啊?”

“哪個?”李遂不解地問。

“和林孝誠站在一起的。”

李遂的視線越過人群,在場中眾人臉上逡巡半晌:“哦,那是林予彬。他今天要和林孝誠一起穿塔骨扮陪神,給娘娘開道。”

兩人都著黑紅兩色傳統短褂長褲,站在樂班後方。

林孝誠大病初愈,撿回一條小命,臉色還有些蒼白,心情倒是挺好,一直咧著嘴傻笑。林予彬則不動聲色,莊嚴地目視前方,不知在想什麽。

用以扮神的行頭頗有講究,由頭桶、塔骨、重工繡衣三部分組成,也已修繕清洗一新,擺在兩人身旁。

頭桶以整塊樟木制成,中部挖空,表面雕出五官、繪以顏色,細致地粘上發絲。塔骨則以竹篾編成,是神像的骨架,行走時扛在人肩上,外面則罩上精致的閩繡衣袍。

這身行頭輕則數十斤,重逾上百斤,只能由年輕人穿。連林孝誠都被委以重任,可見長汐嶼上已很難找到符合條件的年輕人。

“林予彬……”司潮盯著他的臉,總覺得有幾分眼熟。

“哦……我想起來了!回島的第二天,我在村長辦公室見過他。”

“正常,”李遂點點頭,“他是遠洋集團負責拆遷事宜的對接人,也是林氏出身。”

“他負責拆遷?”司潮若有所思,“難道……”

李遂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麽,搖搖頭,壓低聲音說:“我們查過進出島記錄,他當時不在島上。”

司潮哦一聲,仍是有意無意地盯著林予彬。既然是遠洋集團的人,又是林氏出身,可能也知道些什麽,既然林遠洋無法接近,或許能找機會問問他也是好的。

兩人說話間,場內漸漸安靜下來。林遠溯已在內殿的蒲團上跪下,開始請神。

按照傳統,請神必須擲出筊杯,征求神明的意志,詢問是否願意出廟巡游。兩枚月牙形的筊杯由象牙制成,一正一反代表同意,若兩正就要重新擲杯,若兩反,則代表神明不同意。

正殿內外,落針可聞。各項準備工作都已完成,隊伍蓄勢待發,只等神明點頭。

林遠溯接過黃月娥遞來的三支香,畢恭畢敬地點燃,高舉過頭頂,三叩首後,插進香爐中。

這是她在臨時村長任上操辦的最為重要的大事,不容有失。

林遠溯擡頭,眼望娘娘金身,深吸一口氣,朗聲說道:“海妃娘娘在上,今巡游出發在即,信女林氏遠溯在此詢問神意,請娘娘明示。”

她的手指不自禁地微微顫抖,將掌中的筊杯高高拋起,擲向石板地面。

無數人大氣不敢出,無數雙眼睛牽住空中的筊杯。月牙劃出銳利的弧線,落地發出清脆的擊響。

兩反。

娘娘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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