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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031.人即孤島 每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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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031.人即孤島 每個……

晌午過後, 暴雨斂去聲勢,圍困多日的雲|墻也看上去漸漸稀薄。

警方將林宜綱家上下左右查個底朝天,除院墻邊的痕跡外, 樹上以及別處都沒有找到更多證據。莊敏玉也冷靜下來,簽字答應將林宜綱的遺體交給警方保存,等待進一步調查驗屍。

將林宜綱生前住的房間貼上封條, 李遂命令收隊, 運送遺體回派出所。

這一上午突如其來的風波,總算告一段落。

卻不想雨雖然暫停,天卻是沒有晴。

才靠近派出所的小院, 陳阡遠遠就瞧見人頭攢動, 將本就不寬的門口堵得水洩不通。方才為方便運送屍體,李遂特地讓同事開警車過去接應, 眼下被人群圍得結結實實,根本開不進去。

刺耳的喇叭響過幾聲,收效甚微。

閩越天氣悶熱,屍體必須盡快下車轉移保存, 否則會喪失很多有用信息和線索。

陳阡心急, 搖下車窗探頭出去,揮手大喊:“哎!厝邊頭尾, 大家讓一讓!讓一讓!警車進不去啦!”

李遂看起來倒是不意外。他打交道時間久, 知道村民就是故意的。

長汐嶼人可不講什麽法律程序,一對公家有不滿,就是聚眾來鬧,借以施壓。

“你們在車上守著,以防出什麽意外,”李遂開門下車, 又回頭來吩咐,“對了,千萬別讓他們有機會碰屍體。”

“阿叔阿伯們!”李遂面對人群高舉雙手,大聲喊著,“這是怎麽了?有話好好說好好商量嘛,不要妨礙我們辦案。”

村民見他下車現身,更是紛紛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指責抱怨。

“村長都沒了,這下可怎麽辦?我們拆遷的事怎麽辦?公家不會不管我們吧?”

“到底什麽時候能通航?再不讓出海,我們就要被困死在島上啦!”

“幾天出這麽多條人命,到底是怎麽回事?警察是不是拿錢不幹活?!”

“村長是不是被雷劈死的?還說不是天降神罰?!”

“快點讓我們簽字辦手續!誰還敢再在長汐村待著啊,趕緊拿錢走人……”

這些年來,跟中國很多鄉鎮一樣,年輕人遠走他鄉,長汐村人口逐年大量流失,基層管理人員本就不多。如今,林宜綱意外身死,林嘉宸暫被扣押等待定罪,村委會幾乎形同癱瘓,名存實亡。

天災當前,島上又與世隔絕,村民只能找唯一還在維持運轉的派出所討說法,發洩無處釋放的焦慮與恐慌。

李遂心知肚明,只得緩和語氣安撫道:“大家安靜!事情一件一件說,我能解釋的都會解釋清楚。”

“今天淩晨,林宜綱家裏的樹被雷劈中,他是受到驚嚇心臟病發作去世的,不是被雷劈死的,沒有什麽超自然力量,更不是怪力亂神。我在這裏話與大家知,希望不要再以訛傳訛,散播焦慮。”

“我也知道,最近一連串巧合的事比較多,鄉民們難免不安,”他繼續溫和地說明,“上面下令停航也是為大家的安全著想,諸位有什麽困難可以提,派出所肯定盡最大努力幫忙,前幾天發放的食品物資如果還不夠,也可以再找我們拿。”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有人不滿地鬧起來:“你們這些官家,就是說得好聽!反正就算一直出事,倒黴被厄運找上的也不是你們!”

眾人紛紛附和:“是啊……娘娘震怒,祖宗也不滿,你們一個個都不是林家人,你們當然不怕。”

李遂擡眼望去,看見林葉生站在人群中,冷眼旁觀著這出鬧劇,安靜無言。

長汐村人口本就以林氏宗族為主,本著村民自治的原則,村委會裏也基本都是族親,林宜綱其實既是村長,也是族長,民警在他們眼裏自是外人。但眼下如果就地重新選舉組建村委,顯然既不合常理,也不合乎程序。

人群混亂的吵嚷聲中,一道女性高亢清脆的聲線突兀地插入:“那就我來!”

李遂擡眼看去,見是林遠溯。她顯然是聽到動靜匆匆趕來,身後跟著司潮。

司潮本來在家裏剛吃完飯收拾過,聽到鄰居們互相慫恿交談,心知不妙,忙通知林遠溯,兩人一起往這邊趕,剛到就聽見眾人的吵嚷。

“你?你一個女流,來搗什麽亂?!”有人立即反對。

林遠溯站到人群最前,昂首揚眉,一雙冷銳的長眸掃視眾人:“我也是村委會成員,又是林氏族人,我憑什麽不能管?”

“但她只是個小小的婦女主任……”

“我們林氏幾百年來,哪有女人話事的道理?”

“她連自己家男人都看不住,還管我們?真是成何體統!”

“海妃娘娘不也是女人?”林遠溯嘴角一揚,“再說了,村長出頭話事,結果呢?不然,你們誰識文認字,誰敢擔責任,誰有這個能力擔責任,現在站出來!”

林氏男丁們左右望望,不敢出聲,有人甚至悄悄退後。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無論是怪力亂神還是人為作祟,槍打出頭鳥,村長剛死,他的職責現在都是個燙手山芋。

“葉生阿伯……不然……您給我們話事吧?我們信您!”

有人逮到林葉生的身影,立即如蒙大赦,忙推他出來。他既認字,輩分又高,性格也好,倒的確適合。

林葉生看上去面無表情,心裏也顯然是一百個不情願。他沈吟開口道:“我年事已高,還有生意要打理,騰不出手。”

“這……”

人群僵住。於情於理,除開林遠溯的女性身份,她的確沒什麽錯可挑,頂替村長的職責名正言順。

但她偏是個女人。

林遠溯見眾人啞口無言,嘴角噙著冷笑:“反對的人呢?怎麽不說話啦?你們要是不服,就選出願意接手的人,或者自己站出來,要是沒有,就給我閉上嘴!”

林遠溯雙手抱胸,環顧四周。村民們似乎不敢與她對視,紛紛低下頭去。滿場鴉雀無聲。

司潮站在她身邊,倒真意外被震住。她沒想到,林遠溯竟有這種手段和魄力。

要知道,站上村長的位置不僅僅意味著責任與權力,還可能面對的是死亡威脅。

“這樣吧,阿溯,”林葉生緩緩開口,給雙方遞臺階,“眼下臺風封島,也沒法跟外面聯系,我們先讓阿溯代理村長的職責,事後再重新選舉村委,你們看行嗎?”

李遂見狀,立即也讚同道:“村長突發變故,由其他村委會成員臨時順位頂替,也是合情合理的。”

掀翻屋頂固然難以接受,但此時提出開窗,無疑便有轉圜的餘地。

眾人果然不再反對,算是默認同意。

“那你說吧,拆遷的事怎麽辦?”

“依我看,我們就趁這幾天都簽好聯名信,臺風一過就遞上去,拿到錢趕緊落袋為安。”

“不行,”林遠溯立即擺手,斬釘截鐵地反對,“拆遷方案不合理,我們為什麽要簽?你們就不怕祖宗降罪?臺風遲早會散,我們一定要頂住壓力,這也是村長的遺願。”

這話一出,立即引來暴風雨般的圍攻。

“你話說得輕巧,要是還死人怎麽辦?”

“我說嘛,女人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們冷靜一點,不要被人當槍使!”林遠溯說話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你們想想,海妃娘娘幾百年來救苦救難,何時有過所謂的神罰?這件事的始作俑者林嘉宸都已經供認,為什麽還要自欺欺人?”

“可是……村長……”

村長主張拖延拆遷,繼續談判,不久後就無辜慘死,也的確無法理解。

“那這樣吧!”林遠溯見眾人驚疑不定,徑直站上臺階,居高臨下道,“為了所有人的長遠利益,我絕對會將村長的遺願執行到底。”

她冷靜地舉起手來,雙眸閃閃發光,如同擎著一枚旗幟:“我林遠溯今天把話放在這裏,如果有任何不良後果,無論是天打雷劈,還是慘死暴斃,都應在我一人身上,跟其他人無關!”

“要是不讚成我的決議,誰行誰上,”她俾睨眾生,氣勢淩然,“否則,都閉嘴聽我的!”

眾人匪夷所思地盯著她,目瞪口呆。敢冒死亡威脅接下燙手山芋,再發下這種毒誓,在他們眼中跟求死沒區別。

她跟從前林宜綱的行事方式迥然相異。林宜綱說得好聽叫處理溫和,說得不好聽叫和稀泥。但林遠溯剛硬淩厲,直接以雷霆手腕橫掃異議,雖是臨時頂替村長職位,卻瞬間將人治得服服帖帖。

司潮不由將目光投向李遂,李遂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也很意外。

人群靜默著,踟躕不前。

“阿溯,我們聽你的。”開口的是林葉生。

“那……也行吧,反正報應不到我們頭上……”

“這可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絕不反悔,”林遠溯語氣堅定,揮揮手,跟驅趕雞鴨似的,“散吧散吧,別妨礙警察同志辦案。”

村民三五成群,漸漸散去,李遂立即小跑過去,讓其他同事把車開進來,轉移林宜綱的遺體。

司潮和林遠溯站在廊下,看著民警忙忙碌碌。蒙著白布的擔架遙遙在她們眼前經過,林宜綱幹瘦的老人身軀已看不出什麽起伏的輪廓,空得好像那不是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

其實時隔十五年,司潮回來時就已敏銳地察覺到,長汐村正在衰亡。幼時熟識的老人一個個去世,年輕人頭也不回地逃離,若不是景區開發的規劃帶來一線希望,跟中國很多鄉鎮一樣,或許有朝一日它就會消失在地圖上。

她曾經痛恨的孤島漁村正在死去。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林宜綱的擔架消失在黑漆漆的門洞裏,林遠溯面無表情地看著,低低地說了一句:“他算是個好人。可惜在這裏,好人向來沒好報。”

她轉眼斜睨一眼司潮,換上熟悉的笑意:“你想問什麽?”

從上一次林遠溯出頭為黃月娥說話,司潮就知道,她行事激進果斷,或許真能改變些什麽。但她沒想到,林遠溯會做到這種地步。

“我一直有點好奇……你當初為什麽離婚回到島上?方便說嗎?”

林遠溯擡眼望向遠方的海面。黑潮漫卷,驚濤拍打岸邊的礁石,濺起雪白的浪沫。

遼闊,卻也寂寥絕望。

半晌,她才有點出神地喃喃道:“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迫切地想逃出去,卻用錯方式。我以為一個女人,又沒學歷,又沒技術,想出去只能靠婚姻。”

“只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她低頭苦笑一聲,“我看起來逃出去了,卻還是無依無靠地活在另一個孤島上。而它反而更大,更荒蕪,更難以逃離。”

司潮瞬間明白她的意思。

“我後來意識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孤島。與其逃出去,不如立足於此,掌控它,改變它。”

“所以,我選擇回來。”

“哪怕是一個小小的婦女主任,”司潮若有所思地說,“在長汐村,頂著離婚的帽子恐怕也不好上位吧?”

林遠溯望望左右暫時無人,便轉頭看向她,眼中漸漸舒展開,露出一絲促狹而意味深長的笑意。

她微微彎腰,俯身到她耳邊,輕聲坦承。

“有錢能使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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