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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020.天降神罰 閩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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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020.天降神罰 閩越……

長汐嶼要開發為旅游景區的消息, 在村頭巷尾其實流傳已久,只是最近半年才有比較明確的信號。

漁民世世代代靠山面海,誰不想安安穩穩拿一筆橫財, 到時候景區建好,隨便做點小生意都來錢,比辛辛苦苦出海打漁, 看天意吃飯要舒服得多。

因此, 拆遷規劃確定後,村民們都很積極。但與此同時,村委會的態度卻很暧昧。

林孝涵的話一出, 眾人不由都看向林宜綱, 想看看村長怎麽表態。

林宜綱面沈如水,沈吟片刻, 質問道:“現在村裏人大多都在場,你老實告訴我,是誰教你說的這些胡話?”

林孝涵只顧哭喊:“沒有……真的是海妃娘娘……她親口告訴我的!我沒撒謊!”

一個四歲小孩,不可能對拆遷和命案有什麽概念, 要麽, 是有人在背後故弄玄虛,要麽……

林宜綱被架住, 半晌, 才恨出一句:“……都是小孩的無稽之談,大家別理他!”

“村長……這些話肯定不是小孩能編造出來的,”有人試探著說,“他是您的親孫子,總不可能您也不信吧?”

“對啊……海妃娘娘從前不也顯靈過嗎?”

“施瑯將軍也是因為娘娘顯靈才打勝仗,他修的廟立的碑還在呢!難道我們比將軍還有見識?”

“更何況, 這話也說得很對啊!拆遷的事一直沒著落,大家心裏也懸著,早些定下來,免得夜長夢多也好。”

“就是,為這拆遷,都已經出這麽多事了……”

村民們紛紛出言支持。其實海妃娘娘顯靈是不是真倒為其次,關鍵是,這話的內容著實也是他們心裏的所思所想,符合他們的切身利益。

這種時候,即便是假的,也能成真。

林宜綱長嘆一聲,知道自己已被人做局。對方這一招釜底抽薪,真可不謂不狠辣。

“大家也別聽風就是雨,”他開口道,“船夫梁家根本不在拆遷規劃裏,林遠河的事也是陳年舊怨,你們仔細想想,這跟拆遷也沒多大關系啊。”

“可是……娘娘說要降罪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吧……”

“對呀,萬一再出什麽事,這責任誰擔得起?”

司潮在祠堂門外冷眼旁觀,卻也疑惑不解,不由問林遠溯:“村長看上去……好像不太想讓大家拆遷拿錢啊?”

林遠溯不置可否,只輕輕一笑,說道:“村民只顧眼前的利益,村長自然要看得遠些。”

一時間,祠堂內外吵吵嚷嚷,眼見村民群情激奮,林宜綱孤掌難鳴,只得擡手示意大家安靜:“我家阿涵頑劣調皮,是我們管教無方,才縱容他惹出這麽多事,今天還是要感謝大家幫忙。現在時辰太晚,都先回去睡覺吧。”

“那拆遷和娘娘顯靈的事……也得有個交代吧?”

“就是,村委會不是要幫我們爭取好處的嗎?”

村民們好不容易能借題發揮,自然不依不饒。

林宜綱無奈道:“臺風天危險,散了吧。這事我們之後會再商量。”

“那怎麽行?!萬一今晚再出事呢?”

人群面面相覷,沒有誰轉身。

臺風封鎖孤島,食物物資緊缺不說,四天連出兩起命案、一起未定性的孩童失蹤案,未知的命運疊加死亡恐懼如同厚重陰雲,沈沈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借著如今無知小兒口中的神諭,所有壓力都一齊爆發出來,形成洶湧的民意。

人們恐懼,焦躁,戚惶,急於想抓住點什麽,以求得一個確定的答案。

林宜綱見眾人不肯善罷甘休,只得緩和語氣:“這樣吧,今天實在太晚,明天上午十點如果不下暴雨,拆遷有份的大家都到村委來開個會,今天沒在的也互相轉告一下,我們自己人把話說開。”

村民見他總算松口,此時又已近淩晨三點,鄉野人一向早睡早起,好些人早就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林宜綱連承諾帶哄勸,人群總算漸漸散去。

“你肚子舒服些沒?”林遠溯轉身向外走,問司潮,“我陪你回去吧。”

司潮搖搖頭:“我家太偏,你得繞遠路。回去的人很多,沒關系的。”

林遠溯也不再堅持,兩人在碼頭路口分別。司潮站在原地目送她離去,有意無意地留意到,她走的是李遂家的方向。

李遂家在村西,離派出所和村委都不算遠,再過一段小路便是沙灘,正因如此,當年鄭寧潮才會被路過的李遂所救。雖說附近也有其他村民的宅院,司潮卻楞怔半晌,才轉身回家。

她本來睡得正熟,被找林孝涵的隊伍吵醒後,此時已經困意全無。在床上的睡袋裏輾轉反側好幾個小時,直到天蒙蒙亮,她才艱難睡去。

再睜眼時,已是早上九點多。

司潮急急起床,忙走到窗邊。海上仍是波濤洶湧,天色陰沈,像倒扣的鐵鍋,絲絲縷縷的雨墜落,混入微茫的海面,砸出一個個小坑。

這應該不算暴雨。

司潮顧不得多想,草草洗漱後抓過兩個面包塞嘴裏,撐著傘向村委趕去。

事關自家利益,村民都去得很早,本就不大的禮堂已被坐得滿滿當當。司潮在最後幾排的角落裏坐下,視線粗略掃一圈,才意識到涉及拆遷的人家眾多。

看來景區開發的規模遠比她想象的大。

“神神秘秘把大家都叫過來,要說什麽?”

“我看啊,還是他們的老三樣,拖。”

趁村長還沒來,村民交頭接耳,寒暄社交,抱怨打鬧,宛如一鍋沸反盈天的開水。

林葉生和林遠溯都坐在前排,其中還有李遂。就連昨晚不在的章迎鳳都準時現身,帶著兒子林孝誠站在墻邊的過道上。

司潮正四處尋找林嘉宸的蹤跡,李遂卻回頭看見她,起身換到旁邊的空位來。

自那天不歡而散後,兩人再沒有見過面。終於找到坐在第一排的林嘉宸,司潮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假裝沒看見李遂。

“那天的事……對不起,”他低聲開口,“我只是不希望你蹚渾水,卻沒問過你原因。是我的問題。”

司潮沒理他。他雖然態度誠懇,但卻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要回來?真正目的是什麽?”李遂繼續問,“或許,我能幫上忙。”

司潮轉過臉,面無表情地看向李遂:“信號塔修好沒?”

李遂一楞,似乎沒想到她會轉移話題,沈默片刻,才答道:“有點棘手。技術人員說那天的雷暴導致供電站關鍵零部件損壞,島上沒有可替換的備用件,所以……”

“所以臺風過去後,要先恢覆通航,才能有電有信號?”司潮替他說下去。

李遂點點頭。

司潮沒再說話。她已經好幾天沒跟養父母聯系過,不知道他們的情況,或許對方也在擔心她。

但天災人禍當前,容不得她過多在意。

李遂張張嘴,還想再解釋什麽,村長林宜綱正好從前門進來。經過昨晚一連串變故,他大概也是沒睡好,滿面倦容,白發似乎都多一層。

禮堂本來喧囂得像趕集,眾人見他進來,不由都漸漸收聲。

林宜綱扶著上首的主席臺,掃視一圈:“人來齊沒?”

“別管那麽多,有事您就說吧!”

“就是,萬一待會兒雨下大,大家都要被困在這裏!”

林宜綱無奈地點點頭,沈默半晌,才顫顫巍巍地開口。

“昨天半夜的事,估計大家都有聽說,”他沈肅道,“我知道,你們都想著趕緊拆遷,趕緊拿錢,害怕夜長夢多恐生變故,加上海妃娘娘的事……”

“今天把大家叫這裏來,就是我們自家村裏人說說體己話,村委想給你們交個底,希望大家不要著急……”

他還沒說完,下方人群就吵嚷起來。

“怎麽可能不著急啊?這臺風一來,大家手停口停,拆遷的事也沒個著落,難道要餓死嗎?”

“就是,你領國家糧的,你當然不急!”

“兩條人命,還有你家那寶貝孫子,都不著急嗎?萬一海妃娘娘真降罪,誰能保證自己沒事?”

林宜綱不得不再次舉手,制止眾人的議論。

“今天警察也在場,”他的視線無助地飄忽,最後落到李遂身上,“警察同志,你給大家說說,這些事是什麽情況?”

顯而易見,他在拉公家給自己背書。

驀然被點名,李遂有些意外。昨晚的事他在來的路上已聽得七七八八,不得不站起身來說明:“我們目前對船夫梁的結論是燒香導致的窒息意外,而林遠河墜海,則是由爭奪祖產留下的房屋而起,跟拆遷確實沒有直接關系。”

船夫梁一案的新線索,除司潮和警方外,並未對外公布,旁人毫不知情。她知道,為避免打草驚蛇,也為保護她的安全,在未最終找出兇手前,這只是警方的權宜之計。

村民對警察多有敬畏,倒是沒見什麽人反對。

林宜綱稍稍緩一口氣:“我的話,大家可以不信,公家的話總該信吧?這些事根本不是拆遷工作拖延導致,又何來的海妃娘娘降罪一說?”

“那說來說去,為什麽拆遷一直沒有進展呢?也是村委沒好好辦事吧?”有人再度質疑。

“你自己家也要拆遷,趕緊拿錢帶孫養老,不舒服嗎?”眾人紛紛附和。

林宜綱無奈地長嘆,終是忍無可忍道:“村委不是不為大家著想,恰恰相反,是一直在想辦法。實話說吧,目前的拆遷方案是有問題的,我們還在交涉,爭取給大家一個滿意的交代。”

“有什麽問題?不是挺好的嗎?”

林宜綱繼續說道:“按照現在的規劃,長汐嶼的景區開發要擴建碼頭,海妃娘娘廟也要擴建,不只涉及我們村的拆遷,連半山腰的林氏祠堂和祖墳都要遷移!”

“什麽?要遷墳?!”

“那能行嗎……”

景區開發的初步方案還未到對外公布的階段,村民都只是單方面接到前期接洽的通知,還是第一次知道其中的規劃細節。

林宜綱見局勢扭轉,立即繼續施壓:“拆遷事小,遷祖墳祠堂事大,到時候萬一驚擾祖宗先人,誰能擔責任?難道大家為著這點錢,就能心安理得刨自己家的祖墳嗎?”

長汐村的外來人口少,村民大多都屬於林氏宗族,要在自己祖先頭上動土,多少會多些顧忌。

一時間,眾人紛紛竊竊私語,面露難色。

林宜綱的視線落到禮堂的角落。李遂身邊的司潮面無表情,只是不動聲色地旁觀。

“我曉得,在座的拆遷戶也有少數人不姓林,可能會覺得不關自己的事,”林宜綱沈吟道,“但我也想請大家想一想,如果我們拖著不簽字,就能爭取到更合理的規劃,說不定不用遷墳遷祠堂,還能為大家談到更好的補償方案,拿到更多錢,分到更多覆建房,不是更皆大歡喜嗎?”

如海潮般洶湧的反對聲漸漸平息,有些人已經想明白其中曲折,不由暗自點頭。

前排一位老者站起身來。司潮擡眼看去,是林葉生。

“村長的話,我聽得明白。他說得沒錯,”他開口道,“在拆遷這件事上,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如果能由村委帶頭,大家聯合起來爭取更多利益,那肯定是好事。”

他年紀大,輩分高,又有見識,是做生意的老板,向來在林氏族人中有些。

林宜綱見有人捧場,總算松口氣:“是,我們窮慣了,幾萬十幾萬已經是了不得的大錢。但我前些日子也打聽過,省內其他一些島上要搞旅游,拆遷都是大幾十萬一個人,三套房起步,再想想我們的拆遷方案,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這點錢真夠花嗎?等孩子長大,房子真夠住嗎?”

人的欲望總是無止境的。沒有人能抵擋翻倍的誘惑。

“所以我說,大家要看遠一點,”林宜綱伸手擦去臉上涔涔流下的汗,才覺有些脫力,“別被眼前這點小恩小惠收買,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他的話有理有據,連司潮都幾乎快被說服。有些人不住點頭,有些人半信半疑,還有些人四處征詢其他人的看法,想找些認同感。

“可是……”有年紀大的老人對昨晚的事深信不疑,仍心存顧慮,“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是海妃娘娘顯靈,也說得很明白。萬一……”

天降神罰。

長汐嶼是一個海上的孤島,向來天災頻發。長汐村又地處低窪,幾乎年年都有臺風,幾十年間海洪沖淹村莊也時有發生,人財兩失的悲劇,在島上並不罕見。

閩越人自古敬天信神,不是沒有緣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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