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Chapter017.風眼乍臨 “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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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Chapter017.風眼乍臨 “時……

不知道什麽時候, 鳥群回來了。

熹微的晨光中,被此起彼伏的鳥鳴吵醒的司潮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

她半睜開眼, 意識到西墻上多一方光斑,比昨天亮上許多,顏色也更為清透。

等等……那是陽光。

司潮猛地起身, 下床走到窗邊。

晴空高遠湛藍, 白鷗點點,陽光如玻璃般透明,全然看不出臺風來過的痕跡。

司潮極目眺望, 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天空雖然放晴, 海浪反而比前些天更為肆虐,一波波白潮發瘋似的湧向岸邊, 沖刷著礁石和堤岸,震吼連天,如同發洩自己隱忍多年的憤怒。

更詭異的是,一圈圈厚重陰灰的雲|墻籠罩在遠方海天交接處, 層層疊疊, 不知盡處。如同幼時神話傳說裏的天兵天將,金甲連城, 嚴陣以待, 好似隨時要圍剿這座孤島。

在海邊長大的人,對這種現象並不陌生。

本質上,臺風是一種熱帶氣旋,而在其中心區域,風力會互相平衡抵消,形成靜眼。臺風眼經過時, 幾十公裏範圍內會暫時雲消雨散,晴空萬裏。

顯然,長汐嶼正處於風眼中心。

但風暴並未過去。寧靜的表象下,隱藏的各方勢力正在角鬥,醞釀著更猛烈的動蕩。

風眼造成的好天氣往往只會持續幾個小時,隨時可能稍縱即逝,一分鐘都不能浪費。在那之前,司潮並不想放棄這種天賜良機。

背著沈重的登山包,她踏上去往後山的石階,紮進海浪般湧來的燥熱蟬鳴。

林氏祠堂一般不對外姓人開放,司潮的最終目的地是海妃娘娘廟。

長汐嶼絕大部分區域都是山地,最高落差約有四五百米,閔越人自古敬天,除在家拜神外,幾乎隔三差五也要上山拜謁,敬神的路比上學的路還熟得多。

還沒到中午,陽光就已帶著灼然的熱度,曬在手背上實實在在地刺痛。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蒸籠,連日來吸飽雨水的萬物早已不堪重負,被烈日一激,天地間都在爭先恐後地蓬勃冒熱氣。

島上車很少,自然也沒有車路。必經的唯一山道仍是舊時的石板鋪疊砌成,兩旁古木參天,樹冠極高極遠,灌木叢綿延深入林間,郁郁蔥蔥,凝成數團玄深的墨綠。

很適合藏點什麽東西。

司潮從前就並不怎麽信神,自從知道自己幼時溺水的真相後,心情更是覆雜。不過想法歸想法,來都來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表面功夫還得照做。

海妃娘娘廟始建於南宋,擴建於清朝施瑯將軍手中,幾經修繕,如今已是一片巍峨的古建築廟宇群。過半山腰便是大氣的山門,主殿為歇山頂穿鬥式結構,面寬三間,進深一間,有前後院,另有聖父母祠等偏殿數座。

難得今天天氣放晴,島上人自淩晨起便絡繹不絕,各自攜家帶小來進香拜謁。村民看見司潮孤家寡人出現,不由都下意識離她遠一點。

雖然警察已經還她清白,為她辟謠正名,但無形的罪冠法律也摘不下來。

司潮默不作聲,點燃三根香敬上,向海妃娘娘的金身神像畢恭畢敬三鞠躬。她正要繞到後院去,迎面卻碰上住在林葉生家民宿的那個背包客男作家。

他正舉著相機四處拍照,全然無視旁邊擺放的朱紅立牌,上書“禁止拍照謝謝配合”八個大字。

司潮懶得管他,兩人擦肩而過,他卻轉頭嚷嚷道:“哎?是你!”

敬香的行人紛紛側目。他比外面的夏蟬還要吵。

司潮不滿地以眼神詢問,但腳下並沒有停。

男作家連忙跟上她,亦步亦趨道:“聽說你那天被指認之後很快脫罪,我能不能問一下,你是怎麽做到的?”

“不能。”她露出微笑。

“說說唄,我想參考你的方法,寫進我的小說裏。”

司潮擡頭看向他,眼神裏緩緩遞出一個問號。

“人只要不犯罪,就可以脫罪。”

“細說行不行?別這麽小氣嘛,”男作家鍥而不舍,“我可以給你個致謝!我扉頁的致謝,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對方狗皮膏藥般跟在她身後,鬧得司潮沒有機會做自己的事,她忍無可忍,伸出手道:“你的致謝很稀有?那值多少錢?直接換成錢,付給我。”

男作家神色陡然一變,下意識避開她直直伸過去的手,退後幾步:“你這人……庸俗!眼裏只有錢嗎?!寫小說是文化人的事,怎麽能談錢呢?!”

司潮腳步一停:“你來海妃娘娘廟采風,也不給她上香是吧?一點香火錢都不想出,還要讓娘娘當你的素材,她願意,是因為她是神仙,我是要吃飯的普通人,我不願意。”

男作家左右望望,在路人滿懷鄙視的目光中擡不起頭,耳根漸漸漫上難堪的紅。他的確沒有上香。

畢竟……海妃娘娘金身輝煌,玉身精致,無不是富貴之相,信眾爭相為她捐贈花錢。

畢竟他窮他有理。

“你這人真不大氣!不願意就不願意嘛,還反咬一口,”男作家嘟囔著,轉身漸漸走開,“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終於趕走煩人的蒼蠅,司潮一心想著正事,快步向後院僻靜處走。

來時沿途她都觀察過,選好幾處適合放微型攝像機的位置,下山時再在路口找機會布置,對準林嘉宸家門的方向,今天就算大功告成。

山道和廟宇周邊都是公共區域,不侵犯他人隱私,也不犯法。

出後院墻外,正有一棵高大虬結的苦楝樹。司潮左右望望,見四下無人,借著院墻的磚縫三兩下爬上樹幹,將攝像機安放在墻頂的凹槽裏,有樹葉遮擋視線,正好又可避風雨。

貓腰矮身調試好設備,十幾分鐘後,她跳下樹來,被松軟的泥土承托住,才發覺腰酸背痛。

正要繞回前院開溜,司潮擡頭卻不經意發現,蒼郁的林間樹下,隱隱蹲著一個人影。

她什麽時候來的?自己該不會被人看見吧?

踩著地上綿密的枯枝敗葉,她慢慢走近對方。那是一位面生的女性,約三十多歲,蓬松的長卷發,打扮入時,出現在島上無人的靜謐夏日林中頗有些詭異。

聽見踩斷枝椏的腳步聲,她轉頭過來。司潮這才發現,她身前有一小撮燒剩的香灰,土裏插著三支香,仍然冒著輕煙。

“哦……抱歉!”她不好意思地朝那邊微鞠一躬,“我不是故意打擾。”

“沒關系,”女人站起身來,微笑道,“我只是在等它熄滅,以免起火燒山。”

這裏不是廟宇區域,也沒有神龕,她大概率是在祭奠某位逝者。司潮自覺唐突,也不好打聽,只想說點托詞趕緊離開。

女人卻好奇地問:“你就是司潮……對吧?以前的鄭寧潮。”

司潮一楞:“您認識我?”

她優雅微笑:“只是聽說。”

“那肯定沒有好話。”司潮哂笑。

“好話壞話,只是語言的修飾而已,大多有偏見,不是事實。”女人微瞇起雙眼,眸光清澈坦然,“你看,就連神通廣大的海妃娘娘,明明終身未婚嫁,是為救人而死,也硬要給她一個‘妃’字。”

“確實。古代人想象力貧乏,以為給她‘海妃’、‘天後’之名,就是對女神的最高嘉獎崇敬。”司潮不由連連點頭。

“不是想象力貧乏,是因為那些封號都是皇帝給的,故意避免所謂的僭越,”對方慨然說道,“時代早就該變一變,為什麽不能是王,不能是皇,不能是曌?”

明明是笑吟吟的,司潮卻好像在她臉上看出殺氣。

“不過說起來,您是……”

她對長汐嶼了如指掌,看起來就是土生土長的島上人,卻跟別人都不一樣。

“哦,忘記介紹我自己,”她覆又溫柔道,“我是長汐村現在的婦女主任,村委會成員,我叫林遠溯。”

原來也是林氏的人。

從名字看,是上一輩,林遠河和林遠帆的族妹。林氏女大多外嫁,一年到頭難得回鄉,司潮小時候不太有機會熟識。

這麽說來,她看上去遠比實際年齡年輕。

“聽說你是為拆遷的事回來的,”林遠溯友好地笑笑,“我負責村裏的女性相關工作,你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也歡迎找我。”

司潮點點頭,又忍不住問:“那拆遷的手續……什麽時候會正式開始辦?”

歸根到底,這是她留在長汐嶼最名正言順的理由。如果正式簽字前調查沒有進展,她就需要另想辦法。

林遠溯豎起手指放到唇邊,神秘地一笑:“你別著急……現在只是風眼,先等到臺風過去再說。時間越久,對我們越是百利無一害。”

司潮沒聽懂。

她還想再問問,林遠溯低頭看去,說:“火已經滅掉。平安無事,走吧。”

只字沒提司潮在這無人的密林裏做什麽。

回到前院,上午過去大半,行人更是絡繹不絕。

司潮正尋思該用什麽借口繼續單獨行動,冷不丁身後一道令人煩躁的聲線傳來。

“鄭寧潮!怎麽這麽晦氣,又碰到你!”

司潮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這裏是海妃娘娘廟,我勸你嘴上積點德。”她冷冷道。

林嘉宸緊走幾步趕上來,似是剛從正殿離開,身後還跟著阿媽黃月娥。看見司潮旁邊的林遠溯,黃月娥沒說話,只微微一點頭。

連日出事,林嘉宸心裏正煩躁,恨不得找人出氣:“說!我阿爸是不是被你弄進去的?你跟警察說的什麽妖言?”

司潮倏地站定,冷聲道:“我如果真有那本事,林嘉宸,我保證,你早就在裏面吃牢飯了。”

“……你!”林嘉宸嘴上占不到便宜,咬牙切齒,若不是旁人在場,只怕他要當場動手。

黃月娥見狀,忙上前一步,微妙地將兩人隔開:“阿宸!平白無故的,你招惹她做什麽?還嫌我們家不夠倒黴嗎?”

說的是嫌棄的話,做的卻是勸架的事。

司潮默默訝異,她跟上次口出惡言的黃月娥有些莫名的不一樣。

林遠溯自然地開口道:“月娥姐,家裏出事心情不好,能理解。你多勸勸他。”

叫得很是親熱。

黃月娥點點頭,將林嘉宸拉走。司潮疑惑不解,這鬧的是哪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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