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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鏡子 發生在第46章到47章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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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鏡子 發生在第46章到47章間。

6月2號下午,研究所北樓187層。

剛晉升副研沒多久的程冥正勤勤懇懇加著班,忽然手機嘟地震響,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來電提醒。她不能不丟下工作,翻開一看,映入眼簾一個陌生的號碼——

“餵?”

“您好,程冥女士。”對面女聲也是陌生的,“您預訂的125×220cm的全身鏡我們六點來裝,沒有問題吧?”

什麽?

她茫然皺眉,正要問對方是不是打錯了電話,張嘴,先一步出口的卻是兩個字——

“可以。”

於是,疑問哽在喉嚨。電話掛掉,她一秒鎖定了真兇。

程冥不可置信地回翻平臺消息,果不其然,翻到了下單界面。

“小、溟!”

它什麽時候幹的好事?

始作俑者沈默:“……”

嘻嘻。

錢付了,東西在運來路上,事已至此,退貨是不可能退了。時間一到,程冥一反常態準點下班,著急忙慌飛奔回公寓。

包裝完好的大件貨物靠墻擺放,人已經到了,一個明顯老練些的師傅帶著個小學徒似的幫手,都穿著藍色工作服,戴著帽子紮著外套等她,為雇主的隱私和安全著想,接單的當然都是女性。

簡單打過招呼對了賬單,程冥開門,在前面帶路,看兩人搬上鏡子進門幹活。

她有點窒息。

這個全身鏡的體積……實在是太過分了!

經過玄關和客廳,一路搬進衛生間,她們分別路過過道邊一面鏡子,盥洗臺前一面鏡子,浴缸區一面鏡子,旁邊臥室裏還藏了面鏡子……包括手上這面嶄新的鏡子。

程冥也發現這點,那種窒息感更強烈了。

不過她們是專業的,見識過各式各樣的屋子,大概早已對雇主各種癖好見怪不怪,小學徒還好奇地瞟一瞟,前面師傅餘光都不帶飄,只有對早幹完早收工早下班的渴望。

“要貼裏面是吧。”問清楚訴求,安裝師傅端著鏡子在墻上比劃來去,“這個位置行嗎?”

程冥站在一旁,感覺大腦皮層蒸發,根本不在線。

因為上一秒還在腦子裏跟寄生物搏鬥,思緒是斷片空白的,所以,當人轉過來征詢意見,她呆楞張口,甚至想問一句師傅你是做什麽的。

“貼地。”清冽果決的女聲。小溟再次及時且不客氣地頂了程冥的意識,替她做下決定。

最後,全身鏡裝好,師傅對自己的技術很滿意,小溟對自己的眼光也很滿意。

只有雇主以及宿主一個人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程冥暈暈乎乎把人送走,整個人還在靈魂出竅狀態。

原本的規劃被這場猝不及防的裝修打亂了,她撐著額頭坐在沙發,腦袋空空地思考下一步該做什麽,菌絲就開始趁火打劫勾她的扣子。

小溟躍躍欲試地慫恿:“程冥,程冥,新的鏡子……去試試?”

試——試你個大頭鬼啊!

她震驚回神,誓死不從地捏住了衣襟,面紅耳赤喊它滾。

……

兩個小時後,程冥抱著洗浴用品站在浴室門口。

室內幹濕分離,一面透明玻璃之隔,是潮濕隱秘的天地。正對門的光滑結構影影綽綽顯出了些輪廓。

體內那個寄生物悄沒聲兒的,也不催促,於是,這一刻的寂靜尤其難捱。

她總覺得它在用她的視線饒有興趣地打量她,帶著惡劣的、玩弄的興味。

小溟還沒發聲,已經被她宣判有罪。

當漫長數秒之後,它終於出聲,徹底罪無可恕——

“不進去嗎?”

她已經感覺到了它不懷好意的隱隱興奮,但這語調波瀾不興頗為按捺得住。因此,伴隨它這的提問,她的心境就像在寂靜的死灰裏竄出了一點火苗,正緩慢焚燒她的理智。

跟她拉鋸是嗎?好的很。

不過,即便被成功激將起了火氣,羞恥心還是在她頭皮深處儒儒地作祟。衣服沒脫幹凈,她就這麽自暴自棄走進去。

側過身,就當那碩大一面的鏡子不存在,她擰動水閥。

唰啦,溫熱的水流澆下來,將貼身的柔軟衣料沖刷得更加貼合身體曲線。

半分鐘後,她一低頭,看清那些輕薄起伏的溝壑,程冥猝然發覺這個決定錯得多麽離譜。

她啪地關上龍頭,第一反應是想奪門而出,但轉過身,手握上金屬門把,剛想推開——

啪,膠條嚴絲合縫卡緊,玻璃合攏。

手上動作跟思維截然相反,程冥懵了。

“沒洗完。”小溟說。

身後的菌絲自作主張撥開了開關,淅淅瀝瀝,水又灑下了瓷磚。

這真正意思是,不做完,不許走。

好不容易確定關系,但她一紮進尋覓真相之路就將它撂在一邊,不聽它勸告,也沒多少功夫理會它。明明按照人類的流程,她們正應該處在如膠似漆的熱戀期才對。魚菌委屈,魚菌不說。

難得又碰上了機會,它哪能放過她。

程冥扭過頭,望見了鏡中叫人頭昏腦漲的景象。明明身體是她自己的,樣貌也是她的,可覷見“對方”那要命的形容,以及慢悠悠上下打量間,嘴角撩起那似有若無的一抹笑,竟也面目可憎起來。

她心跳怦然失速,手腳發軟,很想穿進鏡像,捏住“她”的臉、捂住“她”的嘴、擋住“她”的眼。

別說話,別看了,別……撩撥我。

她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可“她”似乎才是她心臟的主人,輕易操控她生命起搏的頻率。

但鏡子是冷硬的死物。

她摸不到鏡中人,只能擡手摸向自己,在接觸到這可惱又可愛的唇角前,先被鬢邊的“發絲”勾住了。

停在唇邊一厘米,纏在她指尖的青黑絲線代勞,借她的手中轉,落到那有著誘人弧型的唇緣。

菌絲末端移動,緩緩地勾勒。

她不知道它這多此一舉的小動作有什麽含義,但誠然被迷惑到了,只覺菌絲像蛛網籠罩著,也罩進了她心裏,蒙住她思緒,刻肌刻骨的癢。

確實是個狡詐的、佯裝無害的信號。

她放松了警惕,目光忍不住飄移開去,看見“她”嫣紅的嘴唇,霧蒙蒙的眼睛,絲絲縷縷的青絲上,到處是剔透欲墜的水珠。

溫熱蒸騰,冰涼的鏡面稀薄霧氣罩住,漸漸液化成密密凝結的細露,令更多細節雲遮霧罩看不分明。

這霧裏觀花的場景給了她一點安全感,她無聲地舒了口氣,然後,做下了第二個錯誤決定。

仗著那點為數不多的安全,她把滯重的濕衣服解開了。

本來是該換洗的,所以無所顧忌,扣子脫出扣縫,襯衫帶著水跡就這樣滑了下去,她擡腳跨出,輕輕踢開,接著背心……一件又一件,最終掙開全部的束縛,無所牽掛地站到了鏡前。

真方便。

這對小溟來說,就是鮮嫩多汁的果子自己扒掉了果皮。

只聽充盈著水聲的淋浴間內一聲尖叫,慌慌張張而悶鈍無力呼著“小溟”,兩分鐘後,程冥可算是知道鏡子為什麽要落地了。

她根本站不住。

食髓知味的寄生物不知道節制怎麽寫,又幾分鐘後,她只能拿出正事,斷斷續續地討饒:“不要鬧了,還要去研究所……”

不是加班,是去摸索通道的,所以不得不先來補充些水分。然而這一遭下來,真不知道是補充的多,還是流失的多。

“很快的,你相信我。”它一本正經說著瞎話。

然後,在她開口反駁前,果斷連她說話的權限也剝奪。

鏡面的薄霧可以作畫,因此,不大的空間裏,一切都留下了痕跡。掌印,指紋,圓潤的幾點腳趾輪廓,支離破碎的,晦澀難辨的,遮蔽被打碎,劃下的每一道露出後方銀鏡,足以清晰倒映出她的面目。

她在條條框框的紕漏裏看見自己動情的神色,像在無數虛假下看見被遮掩的真實。

她不想看,想逃,渾身都很濕,連眼角也是濕的,但分不清自己在因為什麽淌眼淚。

小溟……她可能想喊停,一絲委屈無端湧上來。

一點也不公平。

它在混亂紛雜的情緒裏敏銳嘗到了她的委屈,停住。

毫無防備,堆砌摞疊的快樂戛然而止。程冥不知所措擡眼,看見倒映的畫面在變化。溫暖朦朧的光暈裏,突然像墜入了幽深海底,所見一切塗抹上一層醉人光華,淡藍鱗片熒然流轉,動人心魄的海妖再次浮現。

鏡子裏的“她”睜著濕漉漉的眸子,無辜又勾魂。

這是蠱惑,赤裸的,昭然若揭的。

“你來?”小溟發出了動聽的嗓音。

是熟悉的,她自己的聲音,但被熱氣一蒸,柔軟而富有溫度,非同一般。

它很禮貌地邀請她踐行公平。

她感覺到肢體操縱權回歸,茫然喘息間,無意識動了動手,想要延續那種快樂。正中某只魚菌的下懷。當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時,瞬間紅透臉頰,心腔狂鳴,卻已經停不下來。來自另一個意識轟然膨脹的愉悅與她的精神糾纏,像要將她吞滅、絞殺。

她嗚咽低哼著,鏡裏的另一個“她”也淚汪汪與她對望,部分菌絲在如織的水霧裏像海生藻類擺動,化作魚兒交配的溫床,部分菌絲緊緊糾纏住她,從軀幹到指尖,耐心地引導,貼心地輔助。

這更糟糕了。

她一時無地自容,一時欣喜也能挑撥“她”的感官,一時矛盾地發覺自己還是上了它的套。

遵從本心的怪物哪懂什麽羞澀,它只喜歡在獨有它與她的隱秘角落裏品味她的羞澀,在這場醉生夢死的盛宴中實在是增添風味。

程冥也不明白,自己的身體本該最是熟悉,沒有哪個部位不曾觸碰過,只是被鏡子誠實映照出來,只是多了團不是人的小怪物跟她一起感受,最多,還多了那些太過靈活的衍生物,怎麽會這樣,這樣敏感……

思緒亂糟糟地呼嘯,她還擔驚受怕於鏡面水霧的那些暧昧痕跡,斑斑駁駁,點點圈圈,像是會宣判她入獄的罪證……至少,是宣判她墮入欲孽的地獄。混合著人類特有的奇異羞恥感,她有多害怕被人發現,渾身肌理繃得有多緊,神經末梢的化學信號便有多洶湧如潮。

哪怕,她也清楚這種恐懼完全杞人憂天。

當水流關停,溫度降下,那些見不得人的畫作終將被晾幹,變淡,最後消失,什麽都不會留下。

這片密閉空間裏發生的一切,她腦域裏激烈翻湧的情浪,天地都不知道,只有她和它知。

她尚不知在不遠的未來將與它面對什麽,但此時此刻共沐在纏綿的河流裏,短暫拋卻所有煩惱,愛與欲可銷千愁,可抵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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