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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她殺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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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她殺死了“自己”。

果然。

它是怪物組織一員。

它認識這枚貝殼。

它稱她為同伴。

……

怪物是哪來的?怪物組織又是怎麽來的?

她曾以為諸如曲贏這樣堪稱擁有超能力的“人造怪物“,是保障部為抵擋怪物制造出的。

可是,有沒有可能,這一切,是反的?

這些愈發高智慧、愈發擬人化、愈發反生物的變異生物,有可能是人為嗎?有可能跟母親曾經的實驗有關系嗎?

……

不能再想下去了。

所有聲音像褪去的海潮,紛紛攘攘著遠離她的世界,只剩那些忽明忽滅的星子充斥著餘光視角,像黑暗裏陰冷窺探的怪獸瞳孔。

沒通報給保障部果然是對的。

如果它落到這個部門手裏,如果他們通過它發現她……程冥渾身如被大雪埋沒,不寒而栗。

室內壓力已經降到完全不適於人體活動的程度,空氣在呼吸器官裏艱難穿行,重得像是會將胸腔撕裂。

腕環不斷震動,生命監測系統多次發出預警,提醒佩戴者遠離危險環境。

細細的魚鱗從皮下鉆了出來,片片緊貼裸露的皮膚,連成鋼甲鐵衣般平衡著內外壓力差,避免臟器損傷。

但程冥並沒有註意到她體表的變化。

她只看到身下怪物嘴部開合,循環覆述一個問題——

“你為什麽阻止我?我們明明一樣。”

我們明明一樣,都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程冥赫然打斷:“我跟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見過紅色貝殼,它儼然更加篤定,也更加疑惑了,不明白程冥為何否認。

深海是高壓環境。

漸漸地,它的皮膚也爬上鱗片,將脖頸、將腮幫都包裹住,頜下裂開呼吸通道,一張一翕,像三張大口齊齊發出質疑。

程冥簡直是看到了比自己面孔出現在一具活屍上還要恐怖的東西,手指毫無知覺,顫抖得更加厲害。

那是魚鱗。

是她仔細觀察過的,圓潤的,剔透的,泛光的,紋理精巧清晰……

和她一樣的魚鱗。

它連這也可以覆制嗎?

還是說,它的確不是水螅。

它是什麽東西?

和她——不、和寄生她的魚菌,又有什麽關系?

巨大的恐懼如同海嘯吞沒而來。她好似陷入看不見的漩渦,無從逃避,無從掙脫。

程冥張開嘴,想問更多。

可這時候,聽覺遲緩地回返,她聽見一些不尋常的嘈雜,隱隱約約,沿建築固體或周遭埋藏的管道傳進來。

擡起頭,安裝於近門側的安全信號燈在閃爍,自動報警裝置已經觸發。

糟了。

育菌室的異樣驚動安保站了——而安保站一旦確認異常因素非人為,會直接通知保障部。

看向還在等她作答的深海怪物,程冥幾乎瞬間做下了決定——

不行,不能讓它活著。

絕對不能。

這念頭來勢洶洶,不容許她多做思考。

一直以來她遭遇怪物多是被動防禦,幾乎是第一次,她起了這樣強烈的殺心。

盡管她們沒有你死我活的矛盾。

盡管對方沒有傷害過她,甚至像個初生的嬰兒信賴依戀她。

她擰緊它的脖子,看見它懵懂透亮的眼眸,蜷縮在這副偷來的軀幹之下的,似乎是一只柔弱幼小的生物,只是依循了生物本能做出這一切。

那澄澈的眼神,仿佛是在無聲質問——

你真的要殺死我嗎?

我的夥伴。

我的同類。

……

“程冥,放了它吧。”

幽靈般飄起的字句。

她楞了一下,怔怔張口:“什麽?”

一時竟反應不過來這是從她腦子裏發出的聲音。

“放了它。”小溟重覆。

它像在她靈魂裏耳語,分不清那聲音究竟來自它還是自己。

“為什麽?”她問。

她看著身下半是腐爛屍身半是人類外觀的扭曲生物,眼前恍有重重幻影交疊。

體內的怪物在勸說她,體外的怪物在控訴她。

聽覺轉換成視覺,一個一個字砸向她,要將她埋沒在砂石泥淖裏。

你真的要殺死我嗎?放了我吧……

我們不是同類嗎?明明你同我一樣……

為什麽?程冥心想。

憑什麽?

就因為你們都是怪物?

就憑你們把我也當成怪物?

她的身體原本在發抖,現在卻緩緩平靜下來,面頰放松了,面無表情地,五官像凝成了一塊冰。

不能留隱患。

殺魚很容易,殺“人”也不難。關節用力,腱膜帶動肌肉,哢嚓,她擰斷了它的脖子。

“我是人。”她說。

皮肉支離,頭骨破碎。像是覆刻大學曾經的生理課,她徒手剖開了這只怪物。

她要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

室內光影藍熒熒,陰慘慘。

這顆腦子已經被蛀空了。在一團粘稠果凍般灰白膠狀物裏,她看到了一條魚。

一指來長,首尾相銜,圓潤而通透。

準確說,是包裹著透明膜質,還未完全孵化的魚卵。

它還在動,在泥濘的顱腔裏掙紮,像一顆蓬勃的心臟。

程冥挖出這顆粘膩的“心臟”,它在她掌心抽動。她的手似乎沒有了觸覺,麻木地用力一捏,它就變成了一張破掉水氣球,癟癟的,擠出黏稠的內容物,紅艷艷流出來。

在孱弱光線中分外迷幻的色彩。

地面的屍體亂糟糟,只有臉部勉強保持完整,沾染著腦液或血點,瞪著眼張著嘴,死不瞑目。

那是張跟她一模一樣的臉。

她忽地生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殺死了“自己”。

分不清是恐懼還是興奮,體內鈣離子濃度激增,肌肉不受控痙攣,心肌收縮拉伸超出了正常限度,前所未有的惡心感伴隨胃部蠕動攪上喉嚨。

驟然爆發後是強烈的虛脫。

她倒在濕冷的地面滯重地喘息,團團白霧將離她最近的藻菌吹遠,意識昏昏沈沈,恍惚望見玻璃壁映照出的倒影。

烏絲紛舞阻擋視線,水中藻菌、水外魚菌顯露全部形態,一點一滴的幽藍熒光交匯錯落,參差相襯。

如夢如幻的美景。

她被不屬於她的那些衍生物包裹著,後知後覺明白,小溟還是出手幫她了。

“程冥……程冥……”

小溟在叫她,仿佛隔在玻璃罩後發出的聲音,霧蒙蒙的,語氣有些驚慌急促。

可她聽不清,茫然難受地皺眉,倒想動一動,但身體已經不屬於她,手指在抽搐,好像那只死去的怪物順著皮膚嵌進了她的指腹,爬進了血管。

魚怪外層不止卵膜,還有水螅的幼體。它寄生在新生芽體的空腔裏。

她被毒刺蜇傷了。

或者不止毒刺。

轟——

金屬氣密門被強行從外部破開,一陣火花四濺。

熾烈的白芒遠遠照進來,逆著光,那大步踏入、身著防護服的身影像座無法攀越的山。

程冥竭力扭轉視線,一桿噴火槍瞬間對準了她,但她虛弱得連一個字音也發不出。

她是想說,別開燈。

知道她精心照料這些藻菌有多不容易嗎?

好在槍口很快移開。

打頭的女人沈聲喊了句:“有傷員!”

……

“來晚了,好可惜。”

程冥這意外發現的活人先被運走送上了醫療車。

小分隊剩下五人,各司其職,技術員收集育菌室一小時內的異常數據,兩人巡查警戒。

組長嚴莉站在軀幹已經爛融得面目全非的屍體旁,凝視腳邊蹲著的的女孩對屍體上下其手、翻來翻去。

“韓許華”戴著一次性手套,從腦子裏捧起最關鍵的那團肉泥,確認完全沒法搶救了,哀哀嘆息,“好可憐啊……怎麽可以這麽暴力。”

感情太過豐富,她說著說著眼淚好像要掉下來了。

“……”嚴組長面無表情看著,不知道講點什麽。

用著韓許華這大咧咧姑娘的外貌說這樣嬌滴滴的話,違和感著實太強。

她是第一次和這位組隊合作,對方性格完全不在她意料。

“剛才擡走的那個研究員小姐姐——”終於為珍稀的實驗材料哭完喪,“韓許華”擡起頭道,“有點問題。”

像能未蔔先知一樣深更半夜沒回公寓卻守在崗位,不偏不倚撞上怪物,現場痕跡來看還是其經過殊死搏鬥最終戰勝了怪物……正常人都會覺得有問題。

但話由這一位說出來,意義又有所不同了。

嚴莉立刻嚴肅起來,“你看出什麽了?”

頭盔隔音,她們用的私人頻道交流,不用擔心被其他人聽到。

後者歪頭想了想,“不知道,一種感覺。”

總感覺……像是她的同類。

她將魚卵丟進密封不透明袋,脫下手套,視線落在自己於負壓環境中愈發明顯的鱗狀皮膚,露出一個幽邃的笑,“先別送醫院,讓我試試。”

多意外的驚喜呀。

她難得出來透氣,當然不願意放過任何一件可能的“玩具”。

嚴莉皺眉:“她是研究所的人,我們還沒拿到審查權限——”

“沒關系呀。”她興致勃勃打斷,毫無規則意識,沖前者眨了下左眼,“偷偷的嘛。你不會告訴別人的對吧,嚴莉組長?”

……

意識像被關進了黑匣子,分不清過去多久,間或昏暗覆光明。

頭頂燈光晃花視線,程冥艱難撐起眼皮,遲鈍地反應過來,自己是進了醫療艙,佩戴著呼吸裝置。

是在醫院嗎?

感覺不太對……

頭很暈,身體很燙,最重要的是,她感覺顱頂部位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塊,劇痛無比。

“小溟?”她迷迷糊糊在腦中喚,想問問發生了什麽。

世界死寂,沒有聲音。

“小溟?”

她惶惑地再一次輕喚,依然沒得到回應。

努力將眼睛睜大,她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戴著醫用乳膠手套,握著一只像心臟砰砰跳動的血色魚卵。

令她的心臟也狂跳起來。

對方另一只手持著手術刀,似乎正企圖鑿開她的顱骨,將這異物塞進她腦子裏。

這個身影有著令人安心的氣質,未被口罩遮擋的雙眸水一樣的溫柔,微微彎起,滿含笑意註視她。

假如不是她手中的血腥破壞了這一切美感。

那是程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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