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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墳場與無名之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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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業墳場與無名之狼

廢棄的工業區如同巨獸腐爛的屍骸,銹蝕的管道扭曲攀爬,高聳的煙囪沈默地刺向灰紅色的天空。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鐵銹味、化學試劑的刺鼻餘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什麽東西正在緩慢腐敗的甜膩氣息。

這裏的死寂與鎮中心的廢墟不同,更加深沈,更加壓抑,仿佛連時間和聲音都被這些巨大的鋼鐵造物吞噬了。

爾利指引的方向將他們帶入這片鋼鐵迷宮深處。

她的狀態似乎恢覆了一些,但依舊虛弱,大部分重量仍靠在安娜身上,步伐略顯虛浮。

皮爾緊跟在後,警惕地四處張望,手中緊緊攥著一根從廢墟裏撿來的銹蝕鐵棍,既防身,也仿佛能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支撐。

“這裏…真的安全嗎?”皮爾的聲音在巨大的、空蕩的廠房內部回蕩,顯得格外微弱。

“氣息混亂…掩蓋我們…”爾利簡短地回答,她的左眼不斷掃視著陰影處,鼻翼微微翕動,似乎在分辨空氣中無數混雜的氣味,“但也有…別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爾利猛地停下腳步,將安娜拉到自己身後,左眼瞬間鎖定聲音來源——一段高懸的、銹蝕的傳送帶平臺。

她的身體微微壓低,呈現出一種捕食者的姿態,盡管虛弱,那股冰冷的威脅感再次彌漫開來。

皮爾也緊張地舉起鐵棍。

片刻的死寂後,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平臺邊緣的陰影裏小心翼翼地探出頭來。

那是個看起來大約十一二歲的男孩,頭發亂糟糟地粘著灰塵和油汙,幾乎看不出本色,臉上也滿是汙垢,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一種野性的、警惕的光芒。他穿著破爛不堪、明顯過大的衣服,赤著的腳上滿是傷痕和老繭。

他看到爾利三人,尤其是爾利那明顯非人的冰冷姿態和紗布覆蓋的右眼時,喉嚨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近乎野獸般的嗚咽,下意識地想要縮回陰影裏。

但爾利的動作更快。

幾乎在那男孩退縮的瞬間,爾利的身影模糊了一下——並非全盛時期的速度,但依舊快得驚人——她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數米高的平臺,蒼白的五指成爪,精準地扼住了那男孩的喉嚨,將他死死按在冰冷的金屬板上。

另一只手中,那柄小巧卻鋒利的裁紙刀已然彈出,冰冷的刀鋒抵住了男孩頸動脈。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安娜和皮爾甚至沒來得及驚呼。

“爾利!不要!”安娜在下面失聲喊道。

男孩嚇呆了,身體劇烈地顫抖,喉嚨被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那雙野性的眼睛裏充滿了純粹的、面對死亡的恐懼。

他徒勞地用手去掰爾利的手,但那手指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求…求…”男孩從齒縫裏擠出破碎的、微弱的求饒,“…別殺…我…沒…惡意…”

爾利仿佛根本沒聽見。

她的左眼冰冷地審視著眼前的“獵物”,鼻尖靠近男孩的脖頸,似乎在嗅聞他的氣味。紗布下的右眼,似乎又有幽藍的光芒在隱隱躁動。

殺戮對她而言,在此刻似乎只是一種消除潛在威脅的本能,簡單,直接,且不容置疑。

刀鋒微微壓下,一絲血線已然在男孩骯臟的皮膚上顯現。

“住手!爾利!他只是個孩子!”皮爾在下面也喊了起來,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眼前的爾利再次變回了那個巷子裏冷酷的殺戮者,甚至更甚。

但爾利毫無反應,她的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獵物”上,評估著,判斷著,似乎下一秒就要切斷他的喉嚨。

“爾利!”安娜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看著我!放下刀!求你了!”

或許是安娜聲音裏那份強烈的情緒穿透了爾利本能的重圍,或許是血吻烙印之間那微妙的精神聯結起了作用。

爾利扼住男孩喉嚨的手微微一頓,刀鋒停滯了。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左眼看向下方焦急萬分的安娜。

那雙眼睛裏,冰冷的殺意與某種掙紮交織著。

“他…是威脅…”爾利的聲音沙啞而平淡,陳述著她的邏輯。

“他不是!”安娜急切地反駁,“他只是個躲在這裏的孩子!和我們一樣!放開他!”

皮爾也趕緊幫腔:“對!對!他看起來都快餓死了!能有什麽威脅?!”

爾利的目光在安娜臉上停留了更長的時間。安娜毫不退縮地回望著她,眼中充滿了懇求、信任,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那種堅持,仿佛穿越了時空,與某個雨夜中彈著吉他的少年重疊。

終於,爾利眼中那冰冷的殺意緩緩褪去。她松開了扼住男孩喉嚨的手,收回了裁紙刀。動作依舊幹脆,沒有任何猶豫,仿佛剛才那個險些奪走生命的人不是她。

男孩癱軟在平臺上,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大口呼吸著空氣,看向爾利的眼神如同看著最可怕的噩夢。

爾利輕盈地從平臺上跳下,落回安娜身邊,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只是呼吸略顯急促了些。她拿出之前那塊沾血的布,仔細地擦拭著裁紙刀上那一點微不足道的血痕。

安娜松了一口氣,腿有些發軟。她擡頭看向平臺上的男孩,努力露出一個盡可能友善的微笑:“沒事了,你安全了。快下來吧。”

男孩猶豫了很久,恐懼地瞥了爾利好幾眼,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安娜那絲善意的微弱信任占了上風。他笨拙地從平臺邊緣爬下來,落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身體微微弓起,像一只受驚的小獸。

“你…你們是誰?”男孩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似乎很久沒和人正常說話了。

“我們是…從鎮上逃出來的。”安娜輕聲回答,沒有過多解釋,“你呢?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你的家人呢?”

男孩茫然地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去:“不…不知道…醒了就在…這裏…很久了…”他指了指工業區深處,“躲起來…找吃的…”

皮爾打量著他那副野人般的模樣,忍不住問道:“那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再次搖頭,臉上露出更深的茫然和一絲無助:“…名字?不…記得…”

一片沈默。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裏,連自己的名字都遺忘,是何等的孤獨與絕望。

皮爾看著男孩那雙野性卻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冰冷絕望的工業廢墟,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沖動,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想抓住一點能由自己定義的東西。

“那…叫你‘斯考特’(Scout)怎麽樣?”皮爾說道,語氣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試圖恢覆某種秩序的努力,“意思是偵察兵,哨兵。你一個人在這裏活了這麽久,很厲害。”

男孩——斯考特——楞了一下,喃喃地重覆著這個詞:“斯…考特?”這個詞似乎觸動了他內心的某種東西,他那野性的眼神裏,第一次浮現出一點點屬於“人”的光彩。他慢慢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接受這個饋贈。

爾利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對她而言,名字毫無意義。

但她註意到,安娜看向皮爾的目光裏,多了一絲細微的、意外的認可。

而她自己的目光,則再次投向工業區更深的陰影處,那裏的“食物”氣息更加濃郁,但也伴隨著另一種令人不安的、隱隱躁動的力量。

艾爾維拉的威脅並未遠離,而這片鋼鐵墳場本身,似乎也藏著屬於自己的秘密。

收留這個無名之狼,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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