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紅鎮魂曲

戰爭來得毫無征兆，卻又像醞釀已久的膿瘡終於破裂。

第一聲炮火撕裂黎明時，安娜還以為那是夏日的悶雷。但緊接著，玻璃窗劇烈震顫，港口方向騰起沖天的黑煙，伴隨著人們驚恐的尖叫和建築物坍塌的轟鳴。萊茵鎮寧靜的表象被瞬間撕得粉碎。

“躲起來！安娜！帶爾利去地下室！”柯林先生一把將兩個女孩推向屋內，自己則抄起一把舊獵槍沖向門口，臉上是安娜從未見過的決絕。柯林太太臉色慘白，卻毫不猶豫地將一包食物和一小瓶水塞進安娜懷裏，用力抱了抱她，嘴唇顫抖著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深深看了爾利一眼，轉身緊緊跟上了丈夫。

那是安娜最後一次見到父母。

爆炸聲、槍聲、哭喊聲迅速蔓延至整個小鎮。空氣中彌漫著火藥、血腥和燒焦的氣味。安娜和爾利蜷縮在黑暗潮濕的地下室裏，聽著頭頂世界末日般的喧囂。

爾利始終沈默著，她挺直脊背坐在一個舊木箱上，蒙著紗布的右臉朝向天花板，完好的左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冽的光，像一只警惕的夜行動物。

她一只手緊緊握著安娜顫抖的手，冰涼的指尖卻奇異地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幾小時，或許整整一天，地面的震動和巨響漸漸平息，只剩下一些零星的、遙遠的槍聲和建築物燃燒的劈啪聲。

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開始籠罩。

“待著。”爾利忽然站起身，聲音低沈。

“你要去哪？”安娜驚恐地拉住她的裙角。

“確認。”爾利沒有多說，她悄無聲息地推開地下室的門，像一道蒼白的影子滑了出去。

安娜在黑暗中度秒如年。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地下室的門再次被推開，爾利回來了。

她白色的裙擺上沾滿了暗紅的血跡和黑色的灰燼，身上帶著濃重的硝煙和死亡的氣息。

她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嘴唇緊抿著。

她看著安娜，左眼中情緒覆雜難辨，最終只是緩緩地、沈重地搖了搖頭。

那一瞬間，安娜什麽都明白了。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她，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瘋狂湧出。

爾利沒有安慰她，只是沈默地伸出手，用冰涼的指尖擦去她滾燙的淚水，然後拉起她：“不能久留。走。”

她們走出地下室，踏入了一個徹底陌生的、如同煉獄般的世界。

曾經熟悉的街道遍布瓦礫和焦黑的殘骸，墻壁上布滿彈孔，凝固的血液在地上繪出可怖的圖案。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味。沒有活人的聲音，只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烏鴉的啼叫。

她們的裁縫鋪已成廢墟，父母……安娜不敢再看，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爾利緊緊拉著她，步伐快而警惕，巧妙地避開仍在燃燒的殘骸和可能潛伏的危險。

她們的目的地似乎是鎮子邊緣。

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廣場噴泉旁——噴池裏的水已被血染成淡紅色——她們遇到了另一個幸存者。

皮爾·馮·克萊斯特。

他蜷縮在斷裂的聖母雕像底座下，那身昂貴的天鵝絨禮服變得破爛不堪，沾滿汙穢，金色的卷發被灰塵和血塊黏在一起。

他抱著膝蓋，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那雙總是盛滿傲慢的灰藍色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地面，懷裏緊緊抱著一個鑲金邊的相框——裏面是他家族的全家福。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擡頭，看到安娜和爾利時，眼中先是閃過一絲極短暫的希望之光，隨即迅速被更深的恐懼和絕望淹沒。

他的目光落在爾利裙擺的血汙和冰冷的面容上，竟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仿佛看到了比戰爭更可怕的東西。

爾利只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目光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她拉著安娜，準備繼續前行。

“等等！”皮爾的聲音嘶啞幹澀，帶著哭腔，“…他們都死了…城堡塌了…父親…母親…”他語無倫次，眼淚混著臉上的灰燼淌下，沖出一道道汙痕。

他看起來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少爺，只是一個嚇壞了、失去一切的少年。

安娜的腳步頓住了，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有悲傷，有一絲可悲的快意，但更多的是同處於末日下的茫然。

爾利卻絲毫不為所動，甚至微微蹙眉，似乎嫌他浪費時間。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靴子踩過瓦礫的腳步聲和粗魯的叫喊，還有犬吠聲。似乎是清掃戰場的士兵，或者是趁火打劫的匪徒。

爾利的左眼瞬間瞇起，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她不再猶豫，用力拉了一下安娜，同時冰冷地扔給皮爾一句話：

“想活命，就跟上。或者留下等死。”

說完，她不再多看皮爾一眼，拉著安娜迅速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皮爾僵在原地一秒，求生的本能最終戰勝了恐懼和驕傲。

他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追隨著前方那兩道的身影，尤其是那道白色的、如同幽靈般引領著通往未知生路的身影。

三個身份迥異、彼此間充滿隔閡甚至敵意的少年少女，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廢墟之上，形成了一個脆弱而詭異的幸存者聯盟，走向彌漫著硝煙與不確定性的未來。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斷壁殘垣上，拉得很長很長，仿佛三個迷失在末日繪卷中的孤獨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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