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家人（上）

佩樂斯的葬禮過去一周後，丁香巷的哭聲漸漸被夏日的蟬鳴取代。某個悶熱的夜晚，安娜偶然聽見父母在廚房的低語。

"孩子太孤單了，"母親縫紉機的聲音稍停，"每次路過玩具店都盯著那對瓷娃娃姐妹看。" 父親攪著紅茶嘆氣："港口最近有批戰爭孤兒，但手續......" "就要金發的，"母親突然說，"像她總畫的那個蒙眼女孩。"

安娜的心突然狂跳起來，一個名字幾乎脫口而出——爾利。但她立刻意識到，那個金發白裙的少女只屬於月光下的薔薇園，是絕對不能帶回家的秘密。一種強烈的思念攫住了她。

翌日清晨，安娜破天荒地第一個沖到學校。晨霧還未散盡，她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徑直穿過掛滿露珠的拱門，跑向那片被荒廢的薔薇園，心中默念著希望能在白晝裏也找到那個身影。

白晝下的花園與夜晚截然不同。奶白的「晨霧」薔薇在朝陽下近乎透明，金黃的「蜜糖吻」散發著甜香。安娜在一叢開得最盛的「月光珍珠」前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爾利真的在那裏。

她安靜地坐在那條熟悉的大理石長椅上，仿佛早已等待多時。晨光中的她看起來比夜晚更加虛幻，樸素的純白長裙曳地，齊肩的金發別著一朵新摘的「晨霧」薔薇，整個人像一抹即將被陽光融化的淡影。

當安娜抑制著激動靠近時，爾利微微側頭，紗布下的睫毛輕顫，聲音飄忽得像一陣風："你不該在這個時間來找我。"

"為什麽？你真的在！"安娜在她身邊坐下，驚喜地註意到爾利的裙擺已被晨露浸濕，"你看起來像在這裏坐了一整夜。"

爾利沒有直接回答。她的手指輕撫過身旁的薔薇花瓣，被觸碰的花朵瞬間凝結了一層轉瞬即逝的薄霜。安娜這才隱約察覺，以爾利為中心的方圓幾步內，空氣帶著一絲不尋常的涼意，花瓣上的露珠也透著不自然的晶瑩。

"母親說白天的花園很危險。"爾利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陽光會讓人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安娜順著她目光望去，心下微微一驚：在晨光某種角度照耀下，那些薔薇的倒影似乎微微扭曲，晃動著不似花形的暗影。她還沒來得及看清，爾利卻突然輕聲咳嗽起來，紗布邊緣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

"你該回去了，安娜。"爾利的聲音更輕了，"白天的花園不屬於你這樣的孩子。"

安娜心中充滿了疑問，但看著爾利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指尖，還是點了點頭。當她起身準備離開時，爾利卻忽然極快地、輕輕地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動作細微得仿佛只是被風吹動的偶然。

"放學後..."爾利的聲音幾不可聞，仿佛耗盡了力氣，"如果你帶一把新鮮薔薇來...也許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朝陽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光線變得強烈。爾利的身影在光暈中似乎更加淡薄，就像即將融化的冰雪。安娜急忙點頭，轉身跑出花園的剎那，她回頭看見爾利正對著空無一人的花園低語，那句話隨風飄來，模糊得幾乎聽不清：

"...第97個白天，母親。我依然守望著您的花園..."

當陽光徹底籠罩那條長椅時，安娜瞇起眼，覺得那裏仿佛只剩下幾片迅速蒸發的露珠，和一朵被遺忘在椅面上的、格外潔白的「晨霧」薔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