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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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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9

蕭灼寅時便醒了,再不能入眠。

今日至關重要。

他要在這一日,殺掉賀行川、賀臨。

待得父子兩個喪命,蘭悠手中除了西夏隨時無條件的襄助,其他勢力會逐步減弱。

賀家的門第在,官員才會依附,當家做主的人不在了,依附的官員便會保持距離、疏遠。稱帝這些年,蕭灼對尋常官員的心思再了解不過。

蕭灼已經無從容忍,蘭悠對自己的忤逆、挑釁。

她的言行,一直讓他無法持有帝王該有的自信。

她不是他,她永遠不會明白,他這些年的憋屈、憤懣。

怎麽可能有一世隱忍的帝王?

“她的自信是賀家給的,你一定要尋機除掉賀家父子。賀蘭悠重情,手裏的情分但凡能抓牢的,便是不可失去的分量。父兄喪命,足夠她一蹶不振。”先帝駕崩之前,如是說。

一路走來,蕭灼深以為然。

說起來,取賀行川、賀臨的性命可以很簡單,直接在宮裏用毒即可,可要是那麽辦,會寒了忠良的心,他蕭灼也會在史書上留下極不光彩一筆——這還是輕的,往重了說,等於明打明與西夏為敵,逼著蘭悠造反。

至於暗殺的手段,也是行不通的,再出色的暗衛,也不可能殺掉父子二人,曾經賀臨遭遇突襲卻安然無恙便是證明。

這日,隨行官員前來請安、議事之後,蕭灼笑笑地道:“民間、官場有個無名氏,動輒有理有據地舉告命官,獵場附近則有一座無名山,朕去的時候少,那裏的獵物卻不少,今日便與賀侯、賀世子結伴一游。”

賀行川、賀臨領命。

禁軍統領面露遲疑:“皇上需知,無名山離行宮較遠,一日之間來回的話,恐怕要很倉促……”

“無妨,”蕭灼一擺手,“行軍打仗時,走到哪裏便在哪裏安營紮寨,如今這又算得了什麽?晚間朕與賀侯、賀世子在無名山附近紮營安歇便是了,不必多言。”

禁軍統領沒再說什麽,只是打起了全副精神,慎重安排下去。

賀行川、賀臨飛身上馬之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悲涼。

終究是到了你死我活這一日,他們要將計就計。

蘭悠的決定,他們早已知曉,此時只是為朝寧暮安遺憾。

他們不能如尋常孩子一般長大,要早早失去父親。

誰也無法估量,失去父親會給兩塊瑰寶帶來多大的殤痛。

即使如此,事情也無可轉圜。他們的父親要是安然度日,蘭悠與賀家便無寧日,拖得越久,局面越是難看。

-

一早,李僖嬪、吳安嬪過來請安,前者是以前的李婕妤,後者是以前的吳婕妤,首輔次輔的掌上明珠,這些年在宮裏過得順風順水。

沒法子,她們自進宮便打定主意跟著皇後混,而皇後從來不會虧待與自己以和為貴的人。

李僖嬪已經育有五皇子,這次也帶來了。

五皇子兩歲多,原本賀蘭悠不建議孩子還小的嬪妃隨行,李僖嬪可憐巴巴地哀求一通,她也就準了。

這會兒,五皇子被李僖嬪抱在臂彎之間,靈動的大眼睛轉來轉去,瞧著四下,望見賀蘭悠,立刻笑得現出小白牙,小手揚起來,“母後,母後,抱。”

“好,抱抱我們小五。”賀蘭悠笑盈盈把小家夥接過,親了親他腦門兒,“屬小五好哄,來了這種地方,每日裏也不哭不鬧。”

“就這樣,僖嬪還嫌棄小五呢,”吳安嬪接話道,“說什麽小五總想這裏那裏的走動,害得她都沒法兒可著勁兒逛寺廟。”

賀蘭悠笑,“滿宮裏就她這麽一個不著調的。”

“不著調。”五皇子笑瞇瞇地玩兒著自己的小手,一字一頓。

三個女子同時笑了。

李僖嬪戳了戳兒子的面頰,“看準了我沒脾氣是吧?”

五皇子笑得更歡,小身子一扭,摟住賀蘭悠的頸子。

“沒事,母後在呢,不怕她。”賀蘭悠拍撫著五皇子,示意兩個嬪妃落座,“這兒的素齋還湊合,你們覺得呢?”

李僖嬪笑道:“臣妾這幾日吃到的都很可口,不過,送到皇後娘娘這兒的,一定愈發味美,臣妾是特地來蹭飯吃的。”

“李姐姐說的要是真的,臣妾可就有口福了。”吳安嬪說。

“應該比給你們更可口些。”賀蘭悠落座,將五皇子安置在膝上,“今兒母後餵你吃飯,好不好?”

“好——”五皇子認真點頭。

“真招人喜歡。”賀蘭悠握著他的小胖手把玩著,對坐在近前兩女子道,“前一陣跟皇上說起孩子們,本宮還說,除了上頭幾個,其餘的分不清誰是誰——昧良心了,起碼本宮認得小五,且很投緣。”

李僖嬪笑逐顏開,“皇後娘娘私下裏好些話都是不能當真的,這些年了,臣妾哪裏不曉得,您是最面冷心熱的主兒。”稍稍一頓,瞧著自己的兒子,“是不是呀小五?”

五皇子用力點頭,“嗯!是!”

賀蘭悠笑容璀璨,“你們母子兩個,真是開心果。”

“誰說不是呢。”吳安嬪撫了撫自己的眼角,又嘟了嘟嘴,“皇後娘娘,您瞧著臣妾有沒有長細紋?要是長了,一定是總瞧著這倆活寶笑的緣故。”

賀蘭悠斜睇著她,“當初可是你哭著喊著跟僖嬪住到一處的,少跟本宮矯情。”

“臣妾才沒有呢。”吳安嬪哭笑不得,瞧著五皇子,“五殿下,母後不肯給我做主了呢,這可怎麽辦?”

“……”五皇子揚起小臉兒瞧了瞧母後,“才沒有。”

三女子大笑。

服侍在一旁的宮人也實在忍不住了,逸出歡快的笑聲。

“我們小五就是聰明。”賀蘭悠低頭,親了親五皇子的腦門兒。

要是論孩子的來處,賀蘭悠的確不想與任何一個親近,只是……一個個的,都是鮮活的、可愛的小生命,但凡親近一兩次,便會不自主地生出疼愛之情。

說到底,嬪妃都是樣貌不俗的,生的孩子不是隨蕭灼就是隨她們的樣貌,沒有不漂亮的可能,再加上孩童與生俱來的無辜可愛,任誰能拒絕他們的親近?

或許是自己的兩塊寶的緣故吧,賀蘭悠如今很招孩子喜歡,而在當初懷胎之前,孩童從沒給過她這種待遇,一般都是好奇地瞧著她,但面露畏怯。

用過早膳,此次同來護國寺的嬪妃過來請安。

請安後,賀蘭悠與她們一起去大雄寶殿,聽空明大師親自講經。

至午間,嬪妃散去,各回各的居處用膳,皇後循例與空明大師一起,午後仍舊留在大雄寶殿,傾聽空明講經,嬪妃就不會前來了,她們又沒打心底信佛的,過來本就是為著游玩散心,而寺外的景致可不是短短時日能看盡的。

晚間,賀蘭悠仍是與空明大師一起用膳,飯後對弈,一局棋要到什麽時候結束,誰也說不準,前幾日空明大師就被皇後難住了,硬是對著棋局不眠不休地苦思十多個時辰,連講經的大事都撂挑子了。

——這一日的賀蘭悠,在護國寺中的眾人眼裏,是這樣度過的。

所以,在皇帝出大事的消息傳過來之後,誰都沒法兒將之與皇後聯系到一處。

太正常了。

誰能想的到,空明大師會配合皇後上演障眼法。

-

已經入夜,山風凜冽,回旋著肅殺之意。

蕭灼帶領百名親衛埋伏在山下的荊棘叢中,每個人都攜帶弓箭。

一個時辰之前,賀家父子被引入通往懸崖的歧途,這裏是他們折返的必經之路。

蕭灼本不需親自前來,然而這事情關乎他與蘭悠的餘生,若不親眼看到那對父子喪命,他少不得擔心上次賀臨死而覆生的情形再次發生。

蕭灼與侍衛自然也可以等在懸崖伏擊,但那樣沒有全然的勝算,臨近懸崖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誰都有可能隨時墜入懸崖,包括他這九五之尊。

等待的時間越來越久,人心愈來愈浮躁。

“怎麽還不來?莫不是出了什麽岔子?”有侍衛微聲道。

蕭灼亦是這麽想的,只是不好說出口罷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輕騎趨近的馬蹄聲。

聲音並非來自他們看著的方向。

饒是曉得不該分心,蕭潯與侍衛還是將視線投向聲音的來處。

來的人並不多,只有二十來個,俱是面罩輕紗,一身勁裝,手中持弓箭,背著箭筒。

就在他們展目望過去的同時,除了為首的身形纖弱的人,十九個人同時彎弓搭箭。

要命的是,他們搭上弓弦的箭支是五支。

“不好!……”有人剛剛出聲便悶哼一聲,中箭而亡。

箭雨襲來,頃刻而已,蕭灼身邊頻頻傳來人倒地、悶哼的聲音。

明知不應該,他還是站起身來,彎弓搭箭,對準為首之人。

預感已經告訴他那個人是誰。

必然是蘭悠。

她已是來意不善,他還能怎麽做?只能尋求將她射傷的可能。

可就在同時,為首之人騰身躍起,極漂亮的旋轉之後,穩穩地站到了馬背上。

也就在這同時,她的弓箭已經蓄勢待發。

她猶豫了一兩息的工夫。

那一兩息的時間裏,蕭灼確然看清了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明明不應該,可他真的看到了,看清了。

他看到的那雙眼,再無先前數年的和悅、冷漠、慵懶、漫不經心,有的,只是徹骨的鋒銳、冷酷,就像當年沙場上的她的眼神。

饒是如此,亦是有著驚心動魄的美。

他的蘭悠就是這樣,何時都是極美的。

烈烈風中,蕭灼回過神來。

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支箭已離弦,直直刺向他。

——事發迅疾,來得過於令人心驚,蕭灼卻安然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甚至於,唇畔噙了笑。

好了,終於可以解脫了。

——胸腔被利箭刺中之時,他是真的這麽想。

然而,他並沒解脫。

中箭當場暈厥之後,醒轉已經是兩日後。

睜開眼,他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兩儀殿。

一轉眼,對上了賀蘭悠絕美的容顏。

“你……”蕭灼蹙眉望著她,“真奇怪,我竟還活著。”

“我要殺你,卻不能讓你死透,所以你還活著。”賀蘭悠牽了牽嘴角,取過脈案給他過目,“瞧著是不是很熟悉,病癥是不是與先帝完全一致?”

“你要我與父皇經歷同一種死法。”蕭灼明白了,吃力地點一點頭,“所以,你承認了,是你殺了父皇。”

賀蘭悠卻沒當即給他釋疑的興趣,端過水杯,“先喝點兒水,稍後再吃點兒東西。我要跟你承認的事情多著,你要是身子骨太差,保不齊聽到一半就駕崩了,那就枉費了我特意留你喘的這一口氣。”

蕭灼照她說的行事。

太多太多事,他都需要她給出明明白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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