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40

關燈
第40章 40

皇帝提前到昭陽宮就寢的事,嬪妃早已經想到了。

就算是尋常嬪妃,皇帝對其母族施恩並有重賞時,都會讓那嬪妃侍寢一兩日,面子裏子都給到,遑論承恩的是皇後。

如此一來,十月裏,後宮嬪妃侍寢的是唐、淩兩位選侍,新人裏沒侍寢的只剩下孟選侍、薛選侍,和皇帝的表妹付明萱。

兩位選侍不覺得有什麽,自己位分不高,皇帝實在繁忙,估摸著心緒也好不了,這樣的話,倒不如趕在皇帝心情好的時候侍寢。

付明萱卻不是這麽想,不論是不是掛在嘴邊,皇帝與她的表兄妹關系擺在那裏,而且她是才人的位分,侍寢卻被區區選侍占了先,怎麽能服氣?

她堅信,是皇後不依不饒,總在皇帝表哥面前給她穿小鞋,才害她落到這樣尷尬的境地。

付家雖然遠在西域,在京城卻也不乏親朋故舊,需要那些人幫襯時,遞句話就成。

殊不知,她在醉霞軒的一舉一動,賀蘭悠未見得當即獲悉,臨安長公主卻可以。

十月最後一天,蕭灼去了兩儀殿之後,嬪妃請安之前,鴻嫣告訴賀蘭悠:“臨安長公主派人來傳話,付才人昨日讓親信去了長陵王府,遞了書信給長陵王妃。”

長陵王是先帝的堂兄,比起常山王,關系自然要遠一層。蕭灼登基後,長陵王賦閑在家,長陵世子外放,長陵王妃很是低調,一般只在過年時進宮。

賀蘭悠對長陵王及世子的印象不錯,源於她年少時遇到的戰事中,有兩次是父子二人護送軍需,非常盡責。偶爾,長陵王會進宮,提醒她一些事,因為話都說在點兒上,她自是悉心受教,轉過頭便尋名目賞賜他的發妻。

平日裏,哪一次後宮分給宗室女眷的賞賜,她都不曾忘記長陵王妃和世子妃。給婆媳兩個體面,也就算是繼續敬著長陵王父子了。

“長陵王府與西域總督有舊?”賀蘭悠問。

鴻嫣答道:“是女眷之間交情不錯,付夫人哪次進京,都會到長陵王府拜望。”頓了頓,又說,“臨安長公主的人還說,昨日常山王妃去找過長陵王妃,帶著想舉薦的許小姐,盤桓了大半日。”

賀蘭悠失笑,“長陵王妃倒成香餑餑了。”這樣說著那個人,印象卻不深,她這邊一點先入為主的好感,是因長陵王父子的恪盡職責而起。

嬪妃請安時,賀蘭悠少不得對付明萱稍加留意,發現對方神色明朗了幾分,看起來,長陵王妃答應了她什麽事。

賀蘭悠心裏微微有些不快。

隨意一瞥,她註意到了賀選侍。那丫頭這一段真的沈靜平和下來,那種由心而生的氣質是誰也裝不出來的。

端茶送客之後,賀蘭悠問起賀選侍,“她最近如何?”

“過得還不錯吧。”星玉道,“偶爾與謝淑女口角一番,謝淑女說不過她,這幾日忙著跟宮女一起做冬衣呢。”

“送到針工局不就行了?”賀蘭悠道,“難道她和宮女的手藝,比繡娘還好?”

“什麽啊,是為了省錢。”星玉笑道,“料子送到針工局,總要給三五兩銀子,不然人家不定壓到什麽時候,做工上不會差,但也不會上心。”

賀蘭悠一時間真忘了這一茬,也很正常。

如今不比以前,宮裏算上太後、臨安,有二十來個主子,高位的人不給銀子也不能怠慢,低位的人想快些穿上新衣服,就需要繡娘趕工,不給點兒實惠,人家當然不會平白無故賣力。

琢磨一下,賀蘭悠說:“取三千兩銀票給賀選侍,一千兩是上次忘了給她,兩千兩是她以前的大伯父大伯母和大哥給她的。馬上進冬月,離過年不遠了,別太辛苦。”

說的上次,指的是奪回家產後分銀子給嬪妃的事。

星玉稱是。

賀蘭悠又道:“瞧著她穿戴很是尋常,選幾樣首飾幾張皮子明面兒上賞她。”

她喜歡看到人往好處走、往開了想,發現了就想照顧一二,算是一種鼓勵兼認可。而這是皇後與嬪妃可以逐漸形成默契的事。

星玉再次稱是,故意逗她:“萬一給點兒顏色開染坊——”

“那我就加倍跟她祖母要回來,還讓她祖母斷了給她的銀錢。”賀蘭悠混不介意,“我翻臉本就跟翻書似的,誰不知道?”

星玉笑不可支,直到到了聽風館,臉上仍留著三分由衷的笑意。

賀選侍得了賞賜,明顯意外又驚喜,殷勤地請星玉落座,用好茶款待,猶豫一陣,取出一副暖手捂,“聽說過皇後娘娘手腳易發涼,閑來無事做的,苦於找不到由頭送去,今日既然姑娘來了,便煩勞你給娘娘帶回去。雖然微薄,終歸是我一點兒心意。”

星玉欣然接下,告辭時推脫不過,得了賀選侍執意給的一個鑲寶石銀鐲。回到宮裏,一一告知賀蘭悠。

暖手捂是用上好的貂皮做成,手藝很過得去,不需問也知道,是賀老夫人送進來的皮子。賀蘭悠滿意地笑了笑。

午後,長陵王妃、常山王妃一同進宮,求見皇後。

賀蘭悠早有預料,“本宮看到常山王妃頭疼,不見,長陵王妃不妨進來喝杯茶。”

外面的常山王妃再氣悶也沒用,離開前微聲與長陵王妃說了幾句話。

長陵王妃六十來歲,頭發白了大半,體態微豐,面容保養得不錯。在內殿見到賀蘭悠,恭敬行禮,“皇後娘娘萬福金安,臣婦貿然進宮,還望海涵。”

以前也是以老身自稱,今日卻改了。賀蘭悠淡然笑著,指一指軟塌前的座椅,“王妃請坐。”又喚人上茶點。

寒暄幾句,長陵王妃道:“這三個月來,宮裏宮外皆知,皇上大多歇在正宮,帝後情深,固然可喜可賀,卻也不免有別的說道。”

賀蘭悠笑微微,“那是自然,本就沒有世人眾口一詞的事。”

“以前,太後娘娘打理六宮時,常喚臣婦、常山王妃等人進宮,說一說宮裏的事,問一問我們的看法。上次宮中家宴上,常山王妃的事,臣婦仔細打聽了,其實她是一番好心,卻比臣婦還要嘴拙,總是詞不達意,便惹得皇後娘娘不悅了。”

“嫌她聒噪罷了。”

長陵王妃身形前傾,神色誠摯,“就算娘娘覺得臣婦倚老賣老,有些話臣婦也得說。

“出了先帝孝期,不短的時日裏,皇上只知正宮,才有朝臣屢次三番彈劾娘娘善妒的事。

“如今皇上既然已經開始臨幸嬪妃,娘娘何不規勸皇上雨露均沾?

“畢竟,朝臣彈劾娘娘的根本原因,是皇上子嗣不旺,只有大皇子和大公主。”

這種事,換在怎樣的門第,都是關起門來談論的,對當家主母談及這些的,必然是情分匪淺之人。而後宮不同,這些事簡直是攤開在官員和世人眼中,由著他們常日裏說長道短。

賀蘭悠此時只訝異於對方和自己的不見外。只有幾面之緣,要說有牽系,不過是她繞著彎兒地給對方的夫君、兒子該有的尊重。

話說的不論好聽難聽,也是對皇後指手畫腳。看起來,這位王妃似乎誤解了什麽。

賀蘭悠明知故問:“長陵王一向可好?此次你進宮,他可知曉?”

“王爺一向都好,多謝皇後娘娘記掛。燕王不是經常與空明大師、葉天師參禪論道麽,王爺前幾日去了道觀,也不知道何時回府。唉,說起來,燕王這個人啊……”長陵王妃望著賀蘭悠,神色微妙。

賀蘭悠的本意是岔開話題,結果倒好,對方更不見外了。

“燕王那個人怎麽了?你想說什麽?”她問。

“沒有,沒有,只是瞧著他有不務正業之嫌,多嘴一句罷了。”再如何,長陵王妃也不能說出“你禍害了燕王的一輩子”這樣的話。

“勞心太過,大可不必。”

“話是這樣說,可人不就這樣麽?皇後娘娘成婚前便與王爺相熟,這些年王府與賀家一直禮尚往來,因著這些舊情,有些事臣婦既然看到聽到了,少不得討嫌來多說幾句。”

賀蘭悠端茶來喝。

長陵王妃道:“就拿上次家宴上的事來說,皇後娘娘何不做個順水人情,讓許氏女進宮?那樣一來,誰不承認娘娘是真正的賢良淑德?最終鬧成那樣,常山王妃斷不會歇了那份心思,何時說動常山王向皇上推薦女子進宮,結果也是一樣的。”

“原來是來教本宮為人處事之道的,王妃有心了。”賀蘭悠輕輕放下茶盞,“但你似乎誤會了一些事。”

長陵王妃忙道:“臣婦愚鈍,不知皇後娘娘指的是什麽?”

“第一,本宮不是太後當年,執掌六宮一日,便不準任何人多話多事。本宮若真行差踏錯,你們看不慣只管上奏皇上,和那起子言官一樣彈劾本宮便是。”

“臣婦不敢,萬萬不敢。”長陵王妃起身行禮。

“第二,本宮與長陵王府的情分,只源於在軍中的舊情,與你無關,平日裏的小恩小惠從不曾忽略你和世子妃,不過是看顧你夫君子嗣的情面。此時看來,很是多餘。”

長陵王妃身形一僵,又向下低了低,訥訥告罪。

“你來說三道四,不外乎是因為一些人情往來。本宮想不通:你要用本宮做人情,可問過本宮是否同意?扣一頂賢良淑德的帽子,本宮就會讓你如願?年歲不小了,竟這般天真。”

長陵王妃額頭冒了汗,這才知道自己不亞於摸了虎須。皇後並不會因為尊重她夫君就會高看她,而她卻因為夫君、王府所得的一切,默認自己是皇後同樣尊重的人。

“替本宮轉告常山王妃,日後宮中凡有宴請,她都不需前來,來一次本宮讓她出一次醜。你好自為之。”賀蘭悠端了茶,“退下。”

長陵王妃再三告罪之後,神色沈重地離開。

接下來,賀蘭悠都在琢磨長陵王妃的心思,因為這真是她從未遇到過的事。

用晚膳之前,那個跟她耗著的人準時來了。

蕭灼耳朵長,進門就問她:“長陵王妃是不是被你訓了?”

賀蘭悠睨他一眼,“不行?”

蕭灼一樂,“為了什麽事兒?”

“許家閨秀、付才人,再就是說皇上應該雨露均沾,如此才能子嗣繁茂。”

“你是嫌她多管閑事,還是稍微有些別的心緒?”

“別的什麽?”

“要說你吃醋,我都不信,但落在別人眼裏,就是這樣。”

“真是笑話。”賀蘭悠也真笑了。

蕭灼認真道:“有時候,人最看不透的,正是自己的心。”

“也不知今兒是什麽日子,一個兩個,都那麽瞧得起自己。”賀蘭悠舉步走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