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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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這一刻她的氣勢,全然淩駕於這帝王之上。

她早已心寒失望。

她不再愛他敬他。

她是賀家的女兒、孩子的母親,其次才是皇後。

——有這種懷疑與真正面對是兩回事。蕭灼看著她,良久才艱難地開口:“有些事情,我的確虧欠了你。要爭儲時不曾言明,是我不對,可男人看待事情與女子不同,在當初,這不是能夠商量的事。”

賀蘭悠輕笑,“史書中攝政掌權的女子還是少了些,不然你怎麽說得出這種話?”

蕭灼一噎。

“你看,說這些有什麽趣味?說來說去,到最終我還是只能怪自己瞎了眼、盲了心。”

“你又何必這樣說話?但凡稍稍替我設身處地著想,便不會有那麽深的芥蒂。”

“我替你想,你又替我想過什麽?”賀蘭悠挑眉,“自然是想過的,還想了不少,例如我該按照常理做個賢德無雙的皇後,例如我失了賀家便只能全心全意依附你。”

“那麽對你而言,夫妻之情到底是什麽?若真情深,為對方赴湯蹈火亦心甘情願。”

“居然說得出這種話,你叫我又開了一次眼界。”賀蘭悠睨著他,用鄙夷的視線淩遲著他面容,語氣倒很是平穩,“我是欠了你幾世的債?要我為你付出,你又為我做過什麽?立誓卻背棄?害我哥哥性命?是人不是人的東西都想弄進宮給我添堵?如果你指的是這些,當真做了不少。”

蕭灼臉上一熱。違背誓言是辯無可辯之事,到何時他也理屈。

“女子為情嫁給皇子,攜母族鼎力扶持皇子,皇子登基後,這女子成為六宮之主,隨後而來的卻是枕邊人翻臉無情,以至於母族覆滅,在宮中還要常年維持賢德面目,直到郁郁而終——聽著是不是有些耳熟?這種帝後,史書中有記載,你蕭家也有過前例,如今,輪到你我了?”

蕭灼連耳根都開始發熱。

賀蘭悠颯然一笑,“我說過,我與賀家本該是你的盟友,我們欠誰也不欠你。”

的確,賀家不欠他,她更不欠他。可身為帝王,多少事根本就不能用欠與不欠來衡量。

賀蘭悠轉頭向外,揚聲喚“常久福”。

常久福倉促地應著跑進來。

“給本宮換一杯花茶,再上些點心。”賀蘭悠和聲吩咐。

常久福偷瞄了臉色難看的皇帝一眼,低聲應著,取走二人的茶盞。

很快,茶點上來,常久福悄然退下。

蕭灼終於又落下一子,“不論怎麽說,我想給你無上的尊榮的心不假,與你朝朝暮暮的心亦未改。走至今時今日,難道只是我一個的錯?三年來你的若即若離又算什麽?難道我不曾一再挽回?”

這一次,賀蘭悠出乎他意料地言簡意賅:“我小氣,記仇。”語畢,手勢從容地落下一子。

蕭灼哽住。她炸毛的時候,活神仙也沒法兒跟她交心、長談。

而棋局上,勝負已分。

他輸了。

賀蘭悠專心品茶。

蕭灼推開棋局,說起請她過來的初衷:“盛蓉的事,你怎麽打算的?在我看沒必要鬧大,只怕你不會這麽想,那麽你我不妨好生商量,看有沒有折中的法子。”

又要談條件,可惜,賀蘭悠沒那份興致。又慢條斯理地喝了兩口茶,她放下茶盞,優雅起身,“此事不需商議,說到那個人就反胃。”

語畢撇下他,步調輕緩地走了。

蕭灼閉了閉眼,重重籲出一口氣。

他怎麽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這天是十月二十,當晚蕭灼沒回昭陽宮,獨自歇在兩儀殿,整夜輾轉難眠。

睡不著的還有懷慶公主。

盛蓉的死讓她震驚,惱火得無以覆加。盛蓉進宮後若得寵,不但可以沒完沒了地膈應皇後,還能時時為她和柳家吹枕邊風——無利可圖,誰會幫忙促成這種事?

可人死在了半路,已是不爭的事實。

懷慶第一時間就考慮到,眼巴巴等著女兒的盛夫人聞訊之後,定要火急火燎趕赴事發地。可那樣一來,京城裏的盛家人就沒人能進宮了。

這種事,自然是賀蘭悠派人幹的。

出於這層考慮,懷慶命人及時傳信給盛夫人,要她稍安勿躁,把賀蘭悠拉下水才是當務之急。

只要盛夫人哀求得皇後介入,指派或推薦人查案,便有文章可做。

盛夫人倒是照著她的意思進宮見了皇後,之後卻沒了下文。

懷慶再派人出宮,已經不被放行,用慈安宮裏的人的腰牌也沒用。

很明顯,賀蘭悠掌握著她的一舉一動。

這已經讓懷慶深感不安,更讓她心焦的是,下人在宮裏四處探聽了整日,除了皇帝請皇後到兩儀殿敘談許久,再無值得一提的事。

也就是說,皇後根本沒摻和盛家的事。

那麽,盛夫人沒達到目的,怎麽就老老實實離宮了?不是叮囑過了,就算要死要活地鬧,也要逼著皇後點頭?

然而已經知曉自己被盯著,再焦躁也不能做什麽。

懷慶只能強迫自己靜下心來,等待柳成剛進京,到時再怎麽樣,帝後也得放她與駙馬團聚。

而懷慶想不到的是,一場彌天大禍正在前方等著她。

不單她想不到,蕭灼亦是做夢也沒想到。

在賀蘭悠看來,盛蓉的事根本不算大,即便是封疆大吏的孩子,分量也遠不及皇室公主,及其一身的醜聞。

賀蘭悠厭惡皇室中一些人,懷慶正在其列。

皇室家醜外揚,關她這外姓的皇後什麽事兒?倒是與她的兒女息息相關,她這不正趁著孩子長大之前,在發力整肅皇室風氣麽?

早告訴懷慶了,爪子不要往後宮伸,難道皇後不是後宮的人?算計皇後,一雙爪子可抵不了債。

翌日,順天府尹特地選在早朝之後面聖,臉色難看得不要不要的。

“莫不是遇到了特別棘手的案子?”蕭灼和聲詢問。

“回皇上,臣遇到的這樁事,聞所未聞。”順天府尹拿著一個牛皮信封、一個畫軸,手擡起又放下,下一刻,撲通跪倒在地。

蕭灼蹙眉,“直說。”

“臣拿著的這兩樣東西,是不知什麽人投放到順天府的。信封裏是狀紙和一封恫嚇的信,這畫……畫中描繪的……臣只恐汙了皇上的眼……”順天府尹為難得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

“恫嚇的信?怎麽說?”

“信中說,這樣的東西,在這一日間,會投放到外地諸多衙門。”

如此一來,再怎麽臟人眼的東西,蕭灼也得看一看。他對常久福打個手勢。

常久福從順天府尹手裏接過東西,滿眼疑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麽畫能讓久經官場歷練的人慫成這個德行。

他把東西轉呈給皇帝。

蕭灼徐徐展開畫軸,看一眼就變了臉色,下一刻,青筋直跳。

他迅速將畫軸卷起,又看狀紙和信件。

兩樣東西落款都是無名氏。

無名氏舉告懷慶公主放浪形骸、淫心匿行,國喪期間亦不知收斂,憑美色與數人勾搭成奸,又憑美色換取來路荒唐至極的銀錢,更在與人通奸後羞辱逼迫該男子的結發之妻,或令對方一起作樂,或勒索對方產業。

……

懷慶有多不可理喻就不提了,無名氏在信中列舉了地方上十多個重要的衙門,稱今日那些衙門都會看到相同的狀紙、信件,以及類似的畫,而與懷慶私通作樂的幾名男子,不日送進京城,屆時將一並送到順天府外。

蕭灼第一次被氣得眼前黑了黑。

他拿著信紙,好半晌似被施了定身術,一動不動。

順天府尹和常久福大氣也不敢出。

忽然間,蕭灼霍然起身,拿上手邊的東西,一陣風一般闊步走出正殿。

常久福連忙追上去。

順天府尹松一口氣的同時,險些趴在地上。那些東西,都非燙手山芋可言,根本是隨時爆炸的火藥,總算是甩給皇帝處理了。

蕭灼徑自到了慈安宮正殿,傳懷慶來見。

懷慶昨夜不得一刻安睡,這會兒正補覺呢,蕭灼忽然傳喚,忙喚人服侍著自己穿戴齊整,帶著惺忪的睡意前去。

一踏進正殿,懷慶便感受到了蕭灼的雷霆之怒,心中惶惑著,恭敬行禮,“問皇上安。”

蕭灼死死地盯著她。

懷慶維持著行禮的姿勢,勉強扯出一抹笑,“皇上因何動怒?難道駙馬在路上又出了什麽事?若如此……”

說到這裏,蕭灼手裏的畫軸飛來,重重打在她肩頭。

懷慶先是驚呼,又慘叫著摔了個四腳朝天,掙紮幾次,竟是起不得身。

常久福忙示意慈安宮裏的人,將懷慶扶起來。

懷慶腦子倒是轉的不慢,一起來便跪倒在地,哽咽道:“必然是臣有行差踏錯之處,才惹得皇上震怒至此,皇上只管發落,臣絕無二話,只求皇上念著先帝……”

“閉嘴。”蕭灼用下巴點一點畫軸,“你自己瞧瞧那東西。”

也不用避著宮人了,因為他這姐姐的醜態,此時興許連外地衙門的人都已目睹。

懷慶轉身尋到畫,抖著手展開,一看之下,身形便是一晃。

畫中人是她。

是她本無妨,可惜,畫中的她不著寸縷,面色酡紅,身姿擺出的樣子……就是活脫脫的春宮,不同之處在於,大多春宮圖不會描畫得這般細致,連她身上的胎記、痣都著重彰顯。

怎麽會這樣!?懷慶想驚叫,卻出不得聲,只聽到了上下牙磕碰的聲響。

這本是她與一名男子的閨房之樂,怎麽會到了宮裏,且落到了皇帝手裏?

蕭灼走到她近前,像是不認識一般,仔仔細細打量著她,“畫一張給你一萬兩?給你畫了多少張?你可真值錢,也真便宜。”

他的手在揮出同時又收回,“打你都嫌臟了手。”轉頭下令,“常久福,在宮外找個地方安置懷慶,別讓她臟了宮裏。”

“沒有,不是……不是!”懷慶恐懼到了極點,欲上前拉扯蕭灼的龍袍。

蕭灼一閃身避開。

“是皇後,一定是皇後的把戲,她厭憎臣,要讓臣死無葬身之處,前不久她才說要剁了臣的手,嬪妃都可作證……皇上明鑒,皇上為臣做主啊……”

蕭灼一忍再忍,忍無可忍,擡腳踹向她。

懷慶的身形飛出去一段,重重落地。她忍著劇痛,要起身時,卻嘔出一口鮮血。

蕭灼眼眸若寒潭,“那是誰能做局害你的?人證物證俱在,還敢狡辯!?”

他自然也氣蘭悠,居然用這樣的方式抖落皇室醜聞,跟造他一次反有什麽區別?然而這事情的本質是懷慶自己種了因,蘭悠才促成這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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