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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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這一頓飯後,廚房裏的人對她肉眼可見地熱情起來,許多活沒等她動手,就已經有人幹了。

菜不用她洗,也不用她切,她要做的只是下鍋了翻炒幾下,再撒上些調味品就可以了。

但一個好的廚子,最重要的程序也就是這一步,多少人究其一生,都在研究調料撒多還是撒少的問題,火候大小的問題,能做好這兩步,就已經是個十分合格的廚子了。

看了眼廚房裏的存貨,她在心裏迅速敲定菜譜,安排著小工開始和面。

一個婆子湊過來,好奇問道:“香菱,晚上又要做什麽?”

香菱笑著道:“晚上不宜吃油重的東西,吃涼面好了,再各加一葷一素兩道菜,並一道三鮮湯,清爽不油膩,吃多了也不會對腸胃造成什麽負擔。”

這個時候,她由衷感謝,包拯是個為官清廉的好官,以他的官職,一頓飯三菜一湯的標準,跟普通百姓都沒多大區別,否則要是換個一頓飯七八個菜的,她才伺候不過來。

何況他並不挑食,頂多喜歡吃的多吃一些,不喜歡的少吃一些,也沒有很多達官顯貴食不厭精燴不厭細的講究,山珍海味吃的,粗茶淡飯也吃的。

唔……話說回來,展昭中午也吃了八個菜呢,不過他是順帶的,給別人做了什麽,就給他勻一點,看著也很豐盛了。

和了面後,她開始調制拌涼面的湯汁。

芝麻醬,茱萸和花椒爆的油,蠔油,鮮蝦,糖……她正忙著,方才那婆子又湊過來,貼在她耳邊小聲道:“香菱丫頭,你的獨家配方,怎能就這麽大喇喇地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做,你也不怕被人偷學了去啊。”

香菱一楞,她看了眼周遭的人,像這婆子所說,果然有不少人明裏暗裏看著她這邊,就連大師傅,看似不在乎,實際上也悄悄觀察著,等她看過去,急忙將視線移開。

她笑瞇瞇說了一聲:“沒事。”

下一刻,她揚聲大喊:“大家要是對我做菜的手法好奇,可以在我旁邊看,如果還有不懂的,歡迎隨時來問我。”

婆子聽她這樣一說,急得連連跺腳:“哎呦,你怎麽能這樣說,要是他們學了你的手藝,到時候超過你了該怎麽辦。”

香菱只是笑,沒有跟她解釋為什麽。

廚房裏眾人面面相覷,起先沒有人相信她說的是真話,還是有個機靈的小工最先反應過來,湊過去看著她調制配料沒有被喝罵,這才一個個地圍過去觀看,有人跟她問問題,她也毫不藏私地耐心解答了。

展昭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眾星拱月的畫面。

他來送中午的餐盤,至於為什麽拖到現在才來,偶爾他也會犯一下懶麽。

“這是在做什麽?”他看著沒有一個人註意他的到來,便好奇問道。

“呀,是展護衛。”

“展護衛這麽早就來了,飯菜好還得一會呢。”

“自打香菱姑娘一來,展護衛就天天往這跑,以往一個月都見不到幾遭呢。”

圍觀的人紛紛散去,關系相熟些的更是忍不住開口調笑。

香菱理所當然地笑著說道:“因為我們是關系很鐵的好朋友嘛,他來看我不是應該的。”

展昭挑眉笑了笑:“不錯,正是這個理。”

他看了眼案板上五花八門的食材,沒忍住問道:“這是要做什麽?”

香菱回他:“主食吃涼面,再加個滑蛋牛肉和什錦涼拌,最後來道三鮮湯,簡單吃一些就好,你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嗎,我可以單獨給你做。”

展昭搖了搖頭:“這些就夠了。”

已經過來了,加上沒什麽事做,他索性找了個凳子坐下,手肘支在膝蓋上,輕輕杵著下巴,一邊看香菱是怎麽做飯的,一邊等著飯好了兩人一起用餐。

香菱對他的盯梢沒任何感覺,她明白對方的心思,她小時候還不會做飯的時候,吃到什麽特別好吃的東西,也像他這樣,整天圍在父親後邊轉,不管他做什麽都想看一看。

其他人就有些難受了,展昭脾氣再好,平日裏對他們再溫和,那也是四品官,常言道,君子遠包廚,普通平民百姓家裏的男人都不進廚房,何況還是他這樣皇上面前的紅人,人高馬大地往廚房一坐,他們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一盞茶工夫,所有菜就做好了,幾個鍋同時開火,速度很快。

將包拯和公孫策那一份交給各自的侍女,她提上自己和展昭那一份,十分自然地催促著他:“快走,不然面要坨了。”

一路走來,遇到許多拿著碗排隊等著打飯的普通衙役,一看見她,這些人十分熱情地跟她打著招呼,更有不少人滿是怨念地說道:“香菱姑娘,吃了你做的飯,其他人做的,我真是半點都咽不下去了。”

“沒錯,可惜你再不負責我們的夥食了,以後想吃你做的,都不知道去哪吃。”

香菱笑瞇瞇地邊走邊說道:“大家別擔心,我給張婆子教了些做菜的技巧,她以後做飯一定會越來越好吃的。”

方才說話那人嘆著氣道:“但願吧,她能把飯煮熟,我就謝天謝地了。”

又到了展昭的院子裏,她從食盒裏取出展昭那一大碗面,再將碗裏的料汁一點點倒上去,筷子攪動間,陣陣香味從碗裏一點點往鼻子裏鉆,直勾得人饞蟲不停往外跑。

等面拌好了,她遞給展昭,挺了挺腰板,得意地笑道:“快嘗嘗味道如何?這可是我最拿手的秘制配方,不管是拌面還是拌涼菜,都好吃得不得了,我保證你會喜歡。”

雖然有些調料這裏沒有,但經過多次實驗,能找到其他的代替,味道上稍微差一點,也不是很遠了。

展昭沒有說話,埋頭就吃,浸過井水的面條吃著十分涼爽,每一根面上都沾著紅色的醬料,黃瓜絲和筍絲更為這碗面添了豐富脆爽的口感,一口下去,只覺得一身暑氣都被消解一空,舒爽至極。

滑蛋牛肉也很美味,對他來說稍嫌素的面食,剛好被這一道香氣撲鼻的葷菜補足,吃兩口再夾一筷子拌好的涼菜,裏面有黃瓜藕片山藥木耳豆皮,葷素搭配,和諧極了。

最後再來一碗鮮得舌頭快要掉了的三鮮湯,完美收尾。

香菱也剛好戰鬥結束,兩人摸著圓滾滾的肚皮,半晌沒有說話,忽而相視一笑。

展昭挽起袖子,露出肌理分明的蜜色手臂,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杯盤,香菱吃飽了不想動,懶洋洋地半伏在石桌上看著他勞動。

只要在府衙內,他都是一身磚紅公服,黑色的官帽在吃飯前就已摘下,完整現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以及骨相優越的腦袋。

將所有盤子碗筷都裝進食盒裏,展昭慢悠悠問道:“傍晚的夕陽看著不錯,要不要出去逛逛消消食?”

“要!”她立刻從桌上爬起來,精神抖擻地看著他說道,“咱們快走吧,夜市馬上就要開了,看看能不能淘到好東西。”

展昭聞言一笑,衣裳也不換,拿了巨闕,兩人就這麽出去了。

天色將暗,街上人流如織,車水馬龍目不暇接,反倒比白天還要熱鬧。

展昭垂眼看著身側少女圓滾滾的發頂,見她探著腦袋左看又看的好奇模樣,勾著唇角微微笑道:“跟好了,註意不要走散,否則我可不知道該去哪尋你。”

香菱不滿地哼了一聲:“我又不是不認路,就算走丟了,我也會自己回去的。”

展昭笑著看向她:“那要是有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子告訴你,她崴了腳肚子痛沒法動,讓你送她回家?”

香菱氣咻咻伸手在他腰上戳了一下:“你可別小看我了,我江湖經驗豐富得很,這些騙人的把戲我一眼就能看穿。”

展昭當機立斷向她道歉:“抱歉,是我慧眼不識英才,一時沒看出來,香菱姑娘竟是位有大智慧的女中豪傑。”

他出來時沒帶官帽,只著一身紅色公服,腰間佩劍,眸中倒映著夕陽的餘暉,晚風似是也格外偏愛他,連發絲吹起的弧度都比旁人瀟灑優美,讓他本就俊朗的容顏越發奪目耀眼。

香菱心中得意,臉上卻還端著,一本正經地玩笑道:“算啦,我卯香菱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計較這些了。”

“卯?”展昭揚了揚眉,“原來姑娘姓卯?”

香菱眨眨眼:“對啊,這事我不是給你說過嗎?”

展昭肯定搖頭:“你沒有。”

香菱覺得他肯定記岔了:“我肯定說過,你再好好想想。”

展昭再次道:“你真的沒有。”

她呆楞楞地仰頭看著面前的青年半晌,摸著鼻子,有些心虛地問道:“難道我真沒說過嗎?”

這、這都是她平日裏只叫名字叫習慣了,完全沒想起來自己姓什麽了,畢竟不管是璃月還是任務者的記憶裏,都沒幾個人連名帶姓地喊自己啊。

展昭輕輕一笑:“這麽說,我還是第一個知道的?”

香菱昂著腦袋:“沒錯,這可是好朋友才有的待遇哦。”

兩人一路行走,到了汴京城最熱鬧的虹橋上,那裏已經擠了一堆人,多是穿長衫的文人。

她好奇問道:“那些人在做什麽?”

展昭只是說了一句:“今天十五。”

香菱就明白了,十五是賞月的好時候,這事她以前也幹過,一想起那時候的光景,再看著熟悉的景色,無數畫面像碎片一樣閃過眼前,讓她沒來由地有些傷感。

這樣的心情維持了還沒十息就破功了,因為她看到了虹橋下許多賣小食的攤子,一時都忘了自己是個身無分文的窮人,興高采烈地往過跑去。

展昭步履悠閑地跟在她身後,看著她從一個攤子上拿起一碗酸梅湯,碗剛湊到唇邊,猛地頓住所有動作,這才忍著笑上去替她付了錢。

他自己也要了一碗,兩人站在攤子前慢慢喝著,看著月亮逐漸爬上柳梢頭,家家戶戶逐漸亮起燈,夜市上的攤販一個接一個出來,街市上燈火逐漸亮如白晝。

酸梅湯很好喝,沒有任何人工添加劑,只有純正的梅子香和淡淡的甜味,夏日的夜晚,喝一口進去,什麽煩惱都沒了。

香菱雙手捧著碗,笑盈盈地看著街上人來人往,轉頭對身側的青年說了句:“這簡直是天底下最快樂的事情之一了,是不是?”

沒頭沒尾的話,展昭卻聽懂了,他垂眼看著碗裏深色的飲子,無數燈火映照在裏面,輕輕一晃,便掀起一片虹色流光。

他翹起嘴角,神情溫和地看了看身側的少女,又看著近在咫尺的萬家煙火,輕聲笑著問道:“為什麽是之一?”

香菱豎起一根手指,笑瞇瞇地左搖右擺:“當然是因為快樂的事還有許多,比如做菜也很快樂,吃好吃的很快樂,一覺睡到大天亮也很快樂,你能說出哪個更快樂,哪個稍微沒那麽快樂嗎?”

站在她的角度和立場,展昭想了想,說道:“我說不出來。”

“對嘛。”香菱一口幹了碗裏剩下幾口酸梅湯,道,“我也說不出來,因為在我心裏,做這些事的快樂程度不分上下,嘿嘿。”

很快,她又補充了句:“不對,做出好吃的菜肴更快樂一點,嗯,沒錯,做菜要放在其他事情之前。”

突然,一道嘲諷的聲音自二人左側傳來。

“你這貓兒,既不在宮裏當值,也不去盡一盡你護衛的職責,好好守在包大人身邊,竟像個傻子似的杵在這裏一步也不挪動。怎麽,你那破碗捧了多久了,還不舍得放下嗎?”

香菱好奇地側頭望去,只見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雙手抱臂,冷冷看向這邊,一襲白衣勝雪,身量修長,五官長得極俊,如同出鞘的絕世寶劍,有種張揚鋒利的華美之感,是個十分惹眼的人。

她扯了扯展昭的袖子,小聲問道:“這是誰啊?”

展昭頭也不回,慢條斯理地將碗中的酸梅飲子喝個幹凈,然後將碗還給攤主,這才笑著說道:“白兄,我還以為得有些時日才能看見你,想不到這麽快就來汴京了。”

白玉堂輕聲哼了下,緩緩走近二人,目光在香菱身上稍稍一停留,又放在展昭身上,不冷不熱地說道:“我答應了包大人十五回來,那就一天都不能差,既已受了陛下的封,我自然會把該做的事放在心上。你又是在這裏做什麽?”

展昭好脾氣地笑了笑:“不做什麽,天氣涼爽,飯後出來走走。白兄家裏可都安頓好了?”

白玉堂不耐煩地看他一眼:“有什麽可安頓的,要不是蔣平非要回去收拾他那些破爛,我才懶得折騰這一趟。”

香菱在旁邊不停扯著展昭的袖子,誰呀誰呀,快別顧著說話了,給她介紹介紹啊!

展昭安撫地在她後背輕輕一拍,溫聲說道:“這是陷空島白五爺白玉堂,江湖人稱錦毛鼠,是個俠肝義膽扶危濟困的好漢,如今和我一樣,也在開封府供職。”

說完,他又看向白玉堂說道:“這位是卯香菱姑娘,是府上的廚娘,以後能經常見到的。”

香菱笑容燦爛地對她舉著手打招呼:“白五爺,你叫我香菱就好了。我就在北院住,以後多多關照啦。”

對著初次見面的香菱,白玉堂的臉色不像面對展昭時冷嘲熱諷的,但也沒好到哪去。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接著很快移開視線,只說了一句:“嗯。”

香菱眨眨眼,以為自己惹對方不高興了,她看向展昭,後者對她無奈一笑:“白兄對所有女子都是這個態度,並不是你的原因。”

聽完解釋後,她便不覺得有什麽了,世上有的人就是這樣,不喜歡跟異性打交道,這樣的人她沒少見。

只是眼下這氣氛有些尷尬,她瞅瞅不說話一個勁拿冷颼颼的眼神瞄展昭的白玉堂,再瞅瞅面帶微笑的展昭,心裏一時拿不準,這個街到底還逛不逛了。

展昭不愧是她肚裏的蛔蟲,她剛這麽想,就聽他接著說道:“白兄多日奔波,既已到了汴京,不妨讓展某請白兄去前面的酒肆喝一杯,白兄意下如何?”

白玉堂一揮袖子,斷然拒絕:“明日還要當值,哪能飲酒作樂,你當誰都跟你一樣悠閑。展爺請自便,白某告辭,這便不奉陪了。”

看著白玉堂飄然離去的身影,香菱悄聲問向身側的青年:“他是不是不喜歡你啊?”

展昭輕聲一笑:“白兄性子慣來如此,你若是跟他熟了,就會知道他實際上是個……不太率直的人。”

說到後半句時,他的語氣明顯一頓,猶豫半晌,才想出這麽一個詞來形容。

香菱秒懂,這不就是口嫌體正,雖然心裏很嫌棄,實際上做的卻和心裏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又好奇問道:“你說他也在開封府供職,怎麽我來了這麽多天,從來沒見過呢?”

展昭又道:“此事便說來話長了。”

兩人繼續往前一路走,展昭對他慢慢說起以前的舊事。

他先是說了陷空島五鼠之名,以及禦貓和錦毛鼠之間的恩怨,再到那場世人皆知的貓鼠大戰,他曾失手於白玉堂被對方生擒,後來白玉堂於龍樓獲封,供職開封府,封為四品護衛,和他官職一樣,其餘四鼠則封為六品校尉,等同於張龍趙虎幾人。

香菱聽了心有戚戚焉:“這麽說,以後我給你做飯,還得給他也做一份?他這人挑食嗎,好不好伺候啊?”

展昭唔了一聲:“我同白兄並沒有一同用過幾次飯,對於他的口味也不清楚。不過,他是金華人,口味應當偏甜口。還有,他雖然看著兇煞,那只是對我一人而來,並不會為難女子,你大可放心。”

“為什麽針對你啊?”

展昭挑了挑眉:“自然是因為,我本是江湖中人,卻因要報答包大人的知遇之恩成了一些人口中的朝廷走狗,更因為皇上賞識我,賜了我禦貓之名,這對於五鼠來說,可不就是挑釁,因此他一直不怎麽看得慣我。”

香菱笑嘻嘻說了句:“可他現在不也在開封府供職,還成了你的同伴。”

展昭煞有介事地微微一笑:“不錯,所以我說了,白兄只是表面兇惡,內裏卻不是這樣。”

兩人說了一通,一直到走出去很遠,香菱才突然想起來,問道:“展大哥,那你的口味呢?你喜歡吃什麽,咱們認識這麽久,我連你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

展昭慢悠悠笑著道:“這個麽,若說有喜歡的,展某喜歡吃魚。”

香菱眨了眨眼,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

禦貓愛吃魚,錦毛鼠愛吃甜,這很合理,沒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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