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路遇不平

關燈
路遇不平

“近日氣象局觀測到了太陽有不同尋常的活動,經過細查發現了太陽耀斑,並且太陽風暴在不斷增強運動,這很可能對我們產生影響......”

柯巫的機體撞散了天氣預報的投影,跳上道路兩側的站臺,她眼睛鎖定前面的人,瞳孔縮小,視網膜內蹦出選項——

【是否開啟鎖定追蹤?】

【開。】

隨著指令發出,柯巫視野裏閃動紅光,紅環圈住了光膀男。

光膀男跑的挺快,靈活竄幾下就沒影兒了,不知閃到了哪個小巷子。

有膽打人沒膽被抓?剛才不是很威風嗎?

老城區的巷道盤綜錯雜,光膀男是安保人員,對地形了如指掌,幾個拐彎就把她甩掉了。

柯巫沈下臉,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覺醒者她不會放過。

柯巫調出虛擬地圖,蛛網般的道路投射眼前,一個紅點在小路中流竄,她瞇眼沿著數條小路看過去。

目光鎖定一個中心點,所有彎道小路都會在這裏有交匯。

那是光膀男必經之路,柯巫再次閉眼覆又睜開,地圖關閉。

她仰頭,面前是一棟高達10樓的矮樓,樓邊停放著老年載具,每層樓的窗邊都有防盜網和管道。

沒有猶豫,她爭分奪秒地順著站臺踩上載具,一躍而起雙手攀住管道,小腿交疊鎖住管道,爬樹一樣向上爬。

手指搭住天臺邊沿,柯巫腳下一蹬水泥墻將自己送上天臺,她迅速跑動,老城區的矮樓高度相差不大,樓層間隙小。

柯巫奮力跳躍於其中,天臺冷風呼嘯,紅點定位逐漸靠近交匯點。

砰!

高普滿身橫肉撞到石墻,激起一層肥肉震顫,他撐起身體,慌不擇路地悶頭逃跑。

機器殺人的後果他被訓誡過許多次,一旦被抓到,他所有數據記憶都會被清除,更嚴重的話機體也會被粉碎送入廢棄工廠。

巷道狹窄,他時不時回頭看有沒有人追蹤,拐角一個路人猝不及防地被他撞到肩膀“唉喲”一聲跌坐在地,嘴裏罵罵咧咧:

“眼睛不要就捐了吧,趕著去給自己上墳啊?”

罵聲逐漸遠去,他聽到機體內的電子元件在相互配合,摩擦出規律急促地聲響。

高普順著暗無天日的深巷一路跑,路口刺眼的陽光近在咫尺,他下意識瞇起眼,莽了過去——

浮空車的尾光劃出數道霓虹色彩,行人踩著小型載具慢悠悠地從他面前飄過,隱晦地瞥他一眼,似是嘲諷,似是不屑,但高普毫不在意。

身為保安,他巡邏這條路走過上百次,閉著眼他都知道地面有幾個方格磚塊,智能垃圾桶的間隔不是規定的20米一個,而是19,19.5,沒有標準到20。

可從沒有哪次像今天讓他有觸動,機械心臟在跳動,日光曬在他的兩層肚皮上,暖洋洋的。

他沐浴在光裏,渾身的肥肉都不再是程序設定了,而是他的身體。

他才不是破保安,他是自己,是高普。

想到這,高普不顧一切沖進行人中。

“嘖!” “嘶!誰啊!”

“有沒有禮貌!”

左右的路人被撞開,看到他肩側的藍色血痕起了疑心,高普朝著靠湖邊的梯形建築物沖去,這裏有最大的人工湖,旁邊建造著觀湖亭。

就在高普將要靠近湖邊時,身後一道微不起眼的激光劃破空氣沖來,穿透皮膚層刺破機械體,最後打在地上露出灼燒的痕跡。

高普僵住身體,踉蹌倒地,周邊路人一哄而散。

刺啦!

“這裏危險,市民盡快撤離!”

吉栗騎著機車踩下急剎,一個漂移滑停,目光掃到受傷的高普時皺起眉頭。

沒等她想明白這是誰幹的,高普翻身爬起,粗糙手指抓住一個穿著華麗的婦人擋在身前:“都別過來!否則我就殺了她,滾開!”

“啊啊救命,別別殺我!嗚嗚嗚我給你錢!”婦人雙手示弱地舉起,昂貴手工包掉落在地。

吉栗翻身下車,沒敢掏槍,而是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武器,她試圖靠近:“冷靜點,你是高普對吧,我看過你的檔案......”

高普眼睛四處亂瞟,以為吉栗就是追捕他的人。他左手揪著婦人的衣領,右手攥拳時刻準備打爆頭顱,兇狠地威脅道:

“你再走一步我就打死她!”

“好,我不往前走了,”吉栗站定原地,距離高普有10米,她放輕聲音:“你們小區的人報警說你殺人,但是聽說那是個家暴男,你是為了幫業主,對嗎?”

吉栗學著談判的套路,用語言表示自己理解他。

剛才離開特情局時,吉栗聽到有人報警說出現仿生人襲擊事件,她立刻了解情況,得到小區安保的個人檔案,按照仿生人型號搜找定位,開啟追蹤。

還好趕上了。

“是又怎麽樣,你們會聽嗎!!”高普憤怒喊叫,“沒有人想知道真相,他們只會認為我殺了人才是事實!”

“不是的,”吉栗打斷道,“我們的任務就是查清真相,惡人會得到制裁。”

高普謹慎地盯著吉栗,拖拽著婦人向後移動,身後是泛著深綠色澤的人工湖,“騙人,都是騙人的,無論我討好你們多少次,都不會得來一個尊重。”

“尊重......你想要尊重?”

吉栗一怔。

一句話引發出無限內情,高普是個保安,說句不好聽的,是最底層的人,再加上又是個仿生人,更不會有人拿他當人看。

尊重,平等。

這些吉栗無法許諾給他,連她自己都處在底層,靠著特殊的工作背景和努力才贏得一些正視。

“你聽我......”

突然,吉栗左手腕處出現投影,她狀作無意地眼神一轉,文字訊息映入眼簾。

極夜:吉栗,我在附近樓頂的天臺,有高處視野,等下我打中他的手臂,你去救人。

極夜在附近?

距離人工湖外的道路一側,矮樓樓頂。

太陽折射下星芒光斑,於她眼前飄過。

柯巫半趴著身體,借用天臺邊沿穩固手臂,激光射速雖快,但距離太遠的話穩定性必然會受到影響。

第一槍是順利打中了,可高普現在挾持了人質,射線但凡一歪柯巫就得落得和他一個下場。

保持穩定,要算好激光光束的抖動頻率。

她趴伏樓頂,下巴搭在激光槍能源管後方,微微瞇眼,凝聚視線,接著放大視野,恰好今日空氣清新,日光正好,沒有霧霾的阻礙,空氣中的一粒微塵都變得清晰可見。

所有映入眼中的畫面被放大1.5倍,接著是2倍,3倍。

畫面仍舊清晰如4K,柯巫悶笑一聲,極夜的眼睛簡直就是個望遠鏡。

柯巫清晰地看到吉栗故作鎮定地說著些什麽制止了高普的動作,他有片刻遲疑。

就是現在!

柯巫一動不動,像點下了暫停鍵的電影,手指微微一勾,激光射線噪音不大,發射速度極快,在半空中俯沖而下越過建築遮擋物,碳化一片正落下樹的枯葉,朝著高普挾持人質的手臂射去!

而高普正在因為吉栗說的——

“我的上級向議會提交過《智慧生命法案》其中提到主張機器人擁有人權”陷入迷茫。

“咻!”

激光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射穿手臂與大臂,灼燒機體零件。

高普沒有痛覺,但機體元件被打壞,左臂滋啦滋啦流竄著電流,吉栗趁機靠近飛踢一腳踹開高普的頭。

隨著噗通倒地聲響起,吉栗全力扯過婦人將她推遠,婦人連爬帶滾地逃走,吉栗反手掏出腰間的槍抵上高普額頭。

“別動!否則你會失去機能數據!”

“那就失去吧。”

高普沒有吉栗想象中的反抗掙紮,而是就如一具屍體般躺著,他的皮膚層自動褪散,只剩藍白色的機殼骨架,他的目光越過吉栗看溫暖和煦的太陽。

“反正都是謊言,人類最會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了。”

“......”吉栗眼神覆雜,“我沒有騙你,我說的是真的。”

高普的大腦算法似乎受到了影響,整顆頭顱一抽一抽地,轉眼看向吉栗,輕聲提出了一個請求:“在被抓捕前,能讓我看看人工湖裏的湖水嗎?”

他曬到了太陽,想再看看人工湖是什麽樣的,他曾無數次路過,卻只能遠遠看一眼,為了巡邏,為了保安設定,他只能在特定的路程裏錯過一遍又一遍。

可以嗎,讓他看看湖水。

那個上午,吉栗守在殺人犯身後,陪他看了很久的湖水漣漪,萬道金光傾瀉而下,湖水波光粼粼,她手裏激光槍射出的光束也無法與之相比。

頑固的觀念在悄然破碎。

-

特情局,審訊室。

嚴密墻壁封絕了所有逃跑的可能性,高普坐在冰冷的審訊椅裏,藍色電流鐵環虛虛地圍繞胸前小腿,但凡他有所舉動都會被一通電擊。

審訊椅上擺著一張供認書,高普粗糙的手指捏起紙張折折疊疊。

審訊員雙手交疊,聲嚴厲色:“你知道殺人意味著什麽嗎?”

高普連眼皮也沒擡一下:“知道。”

審訊員:“一定要殺了他嗎?”

高普:“他不是初犯了,有時夜裏巡邏我會聽到女主人在哭泣,求饒,我不認為我做錯了。”

審訊員微秒地沈默幾秒:“你可以用別的方式,不需要這種激進的做法。”

“你犯了最不能讓人容忍的過錯,我們無法保下你,三天後,我們會進行數據清除,格式化所有程序數據,你會死亡。”

高普置若罔聞,沒有說話,過了許久直到審訊員起身準備出去時說:“等等。”

審訊員回身,高普將手中折好的千紙鶴舉起:“幫我把它帶出去吧,謝謝你。”

“......”

千紙鶴被審訊員攥在手心,審訊室的門開了又關。

柯巫和吉栗坐在門外長椅等待,見審訊員出來連忙起身詢問:“怎麽樣,他說了什麽?”

審訊員搖頭,掌心發燙:“忍下了自己的罪行,但不認錯。”

吉栗剛想問話,猶豫地看了眼旁邊裝乖的柯巫,追問:“他還有說別的嗎?”

“沒有,”審訊員嘆氣,接著突然想起,“哦不過你要是還想問點什麽可以進去審問,秋瑜組長說你可以插手。”

吉栗眼睛一亮,有人脈就是好,她閃身沖進審訊室,留柯巫一人原地待命。

柯巫:“……?”

柯巫對審訊員露出個公式微笑,壓下心裏的迫切,她的身份不適合提問,更不能露出對仿生人殺人感興趣的表現。

一時不知道這個身份是好是壞,好處在打人不怕疼,壞處就是不能崩人設。

審訊室內,高普被再次追問。

“啪!”

吉栗一巴掌拍上桌子,直言直語:“你發覺自己有情感觸動是什麽時候?有沒有接觸過同類,和你一樣想要自由的機器人,以及,你認識覺醒者嗎?”

高普卻表現得茫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同類?還有其他人和我一樣嗎?”

無論吉栗怎麽追問,高普都是搖頭,他的社交圈很窄,能接觸的只有幾個同事,老小區裏也只有他一個舊型號的機器人。

審訊門再次開關,吉栗垂頭喪氣地走出來,本以為有點情報,沒想到高普只是普通的覺醒者,對更多的覺醒內幕並不了解。

柯巫歪頭問:“情況怎麽樣,他說什麽了嗎?”

柯巫看吉栗的表情就猜到了,她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吉栗在追查什麽呢?

吉栗:“沒說什麽,我就是問問他為什麽會殺人。”

柯巫:“他的認知模塊是不是壞了。”

“這個仿生人有點特別,”柯巫認真地說,“太可怕了,居然敢殺人。”

“大概是程序錯亂了吧哈哈哈,”吉栗幹笑,“經常有這種情況。”

“我覺得也是。”

兩個人互相打哈哈,各瞞各的。

柯巫慢慢收起笑。

她曾被秋瑜警告對入侵者一事完全保密,但吉栗屬於糾察局,她看起來和特情局關系不差,那麽,入侵者是覺醒仿生人的情報,她會一無所知嗎?

兩人打著哈哈準備離開特情局,審訊員在辦公區整理資料,向兩人道謝:

“這次辛苦你們幫忙逮捕嫌疑人了。”

“應該的,大家的工作就是互相配合才能完成得更好。”吉栗客氣道。

“有空常來,糾察特情一家親。”

柯巫耳邊聽著兩人商業互吹,心裏有點郁悶。

柯巫沒辦法參與審訊,連旁聽都不行,硬生生錯失了一個接觸覺醒者的機會,礙於身份,她只能想其他辦法了。

旁邊兩人吹到審訊問題,柯巫的腦中突然閃過今天查到的情報。

她想到李覆如,那個殘害杜風伊的男人,到死都不肯吐出一個字,他是那麽有骨氣的人嗎?

柯巫本著隨便問問的心思,張口一本正經地請教審訊員:

“如果一個人被打死都不說出他的秘密,還反過來罵你,這代表什麽呢,他不懼死亡嗎?”

審訊員樂於回答,他嚴謹分析道:“這種情況啊,要麽是他背後有人知道自己死不了,會有人為他兜底,要麽是無所謂死亡,他不在乎死不死。”

嗡!

柯巫渾身仿佛通過電流,怔怔地看著審訊員,重覆道:“他知道自己死不了,不在乎死不死......”

審訊員:“是啊,有些犯人很變態的。”

吉栗:“我們走了,辛苦你們處理後續。”

吉栗揮手道別,領著柯巫走出特情局,而柯巫在因為那句話不斷回想。

他害怕嫁接,不害怕死亡,為什麽?

柯巫反覆琢磨殺人那天的情形,幾近自我折磨地回想。

嫁接會把他的身體轉移到另一個物種身上,他會成為那個身體活下去。

那麽死亡呢,死亡意味著什麽?

不怕死,不怕死,不在乎,無所謂......

因為我……還有別的可能!?

一股涼意順著柯巫脊背爬上來。

他還有,別的可能!?

如果柯巫能在瀕死之際意識轉移,那麽她如何確定不會有別的人擁有這種能力?

她並沒有完全確定核心能源就是意識轉移的媒介。

以柯巫來看,目前的科技僅存在於皮下芯片,人類網絡,最高技術成果也就是機械體,這些很有限,僅僅做到了神經網絡共享,並沒有出現柯巫這種能入侵意識空間的公開技能。

不公開不代表沒有,或許有人已經擁有意識入侵的技術,只是一直隱藏沒有公之於眾。

想明白這點。

柯巫意識到自己惹上了麻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