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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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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五天

他在學校結識了對藝術行政饒有經驗的朋友,這位在美術館工作,一邊進修的朋友替他引介了當代藝術家,及正在冒出頭的青年藝術家,他的藝術欣賞經驗意外的開擴。有時他會邀瑪格麗特撥空,兩人特地搭飛機去看某位畫家的作品,決定在出得起價錢的範圍內要不要經營這位畫家的作品。有時,他們一起和青年畫家討論推出他的畫作的方式,爭取當地媒體的曝光。

瑪格麗特和畫家的溝通及賣畫有專業的素養,通常畫家也希望作品能找到買主,他們的努力在於將畫賣出去,但他從來不心急,畫廊剛開的那幾個月,他們賣了一些畫,足以支持租金和薪水,他認為如果他們掛上每一幅畫的理由充足,有能力以那理由打動買家,有眼光的買家也會毫不手軟。他們的畫家群是當代美國畫家,墨西哥裔占多數比例,本城巿的富有買家相當喜歡墨裔的作品,因為在那些人當中,有不少是墨裔。

比起餐廳,畫廊的人事單純,易於管理,他的功課在找畫。幾年持續下來,在學校累積的藝術知識概念和畫廊的實務經驗,讓他感到內在豐富,畫面上的色彩和構造常占據他的心思,在那心思裏,他安靜如一只文風不動的晨鳥,視線所及,已是遠山近水、平疇綠林。

倩儀知道他不在餐廳時,就在學校或畫廊,但她不知道他對畫投入多少精力,他很少談畫廊的買賣狀況,事實上,瑪格麗特負擔了大部分的買賣實務,他給她合理的報酬。而畫廊這邊的賬冊,是他的一個隱密賬冊,倩儀不會過問,餐廳已讓她疲於奔命,她不會想到一個畫廊的可能經營數字,她以為他只是玩票性質,因為不管他花多少時間在找畫上,在餐廳裏仍經常看到他過來詢問一兩件細節,或與客人招呼。而到了報稅季節,稅務完全由他和會計師處理,倩儀也從來沒有過問,她只在報稅單的配偶欄簽名,她的任務是確認餐廳每年都維持正數成長。

一只常飲用的杯子,杯身有了裂痕,它不影響飲用,但裂痕是在那裏了,取用時一定會看到。他和倩儀的婚姻就像那只杯子,他們維持一種客氣和尊重關系,好像深怕一個不小心,那裂痕就會張揚,把杯身正式分成兩半。越是客氣的關系,越是做作,像穿了一件套裝,行為舉止要符合那套裝合身剪裁對身體的拘束。有時他在後院操作澆水器,看著水管裏的水以圓弧形灑向草皮,草皮一下顯得更為翠綠,不必為幹枯苦惱,但那長著的草是他的家園嗎?是的,他在灌溉一個家園,讓家園裏的一草一木成長,但他感到自己像個苦勞,只是勞役的部分,只是一個水龍頭,在開啟的時候,將水送到各個水管的噴水閘。

諭方逐漸成長為一個少年,進入中學八年級,再幾年,申請大學後就會離開家,諭方會有自己的天空,擁有自在飛翔的領地。他珍惜僅剩的幾年相處時光,每天回家,都跟諭方聊天,在他開始對異性產生好奇,交友圈逐漸擴大,常在房裏講電話時,他並不打擾他。假日的早晨,季節的替換,諭方會和他一起剪院子的樹枝,他打算等諭方離開家後,修剪院子的工作得交給工人。以免他獨自修剪時,太過想念諭方。

光明三年前回臺灣娶了太太,在家人的安排下,那活潑可愛的女孩願意跟光明到美國來,他們有一個小嬰兒,光明工作更賣力,他有一個家要養,他回到住處不再孤單。光明是他的得力助手。他深刻體會,事業的建立,夥伴是多麽重要的選擇,他得到許多人的幫忙,一起在創業的這條路上一步一步踏實的走著。

每年冬天,聖誕節前後,他們在餐廳外掛上許多聖誕燈飾,每一棵樹,每個窗戶,每片墻,燈飾閃爍,河邊的每一家商店所屬的範圍結滿燈飾,整個河邊步道閃閃爍爍,越夜越閃亮,充滿冬日的節慶氣息。浪漫的河道仿如一條蜒蜿的燈河,游客徜徉在燈光波影中,追求過節的氣息,浪漫的人生享受。

翻了年後,燈飾收起來,日子回到平常,冬日的殘跡處處可見,院子的橡木落了一些葉子,桃樹則只剩幹枝,草長得慢,一片青青黃黃。這是年覆一年,周而覆始的景象。

這年春天的暖風剛起時,桃樹的幹枝上冒出鮮嫩的花苞,他接到大哥打來的電話。大哥說:「媽媽打電話來說爸爸過世了,你有空回去參加喪禮嗎?」

這是他到德州的第十年,餐廳也開了將近十年,而畫廊靜悄悄的運作了將近五年,他的生活充塞了創業的細節,一個關卡一個關卡邁過,在中年之際,腳步趨於穩定,回頭望去,才發現在沖撞的過程,只看到了自己,忘了遠居太平洋另一端的父母衰老的步伐比想象中快。冬天的寒風一來,枝頭的枯葉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飄落下來。

倩儀問:「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嗎?」

「不必,你本來就沒有見過他,何必在人死後見。他很早就搬離家沒跟家人住一起,他有他的另一個家。你只管顧著餐廳,我回去五天,五天,停留五天就回來。」

倩儀送他到機場。他想不起上回回臺灣是什麽時候,護照上有入關章,但他懶得翻,那無足重要。現在要踏入這個五天的旅程,心中仿如一片蕪草,想起小時候爸爸和媽媽時常鬧得不愉快,爸爸一定不希望那樣,所以後來他搬出去過另一種生活,另一種人生。爸爸很有勇氣,他要去向他的勇氣致敬。

他在登機門轉身向倩儀揮手再見,倩儀站得很直,身材窈窕美麗,她向他揮手。她臉上掛著笑容,自信雍容,曾經,他將那種自信視為面具,而今,他已不在乎那是不是面具。他會有一趟需要轉機的漫長航程,他得花點時間理一理心中的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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