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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幹爸書房的水晶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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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幹爸書房的水晶玫瑰

他們經過四個紅綠燈,拐了三個彎,幹爸的家在另一個斜坡上。如果是他自己走大概十分鐘就可以走完,他和幹爸走了大約三十分鐘。

登上五樓,家裏都沒人,客廳收拾得很整齊,四個房間都有用途,某中一間是書房,書塞滿三面墻還不夠,地上也堆疊著書。

幹爸說:「這是我的禁地,誰也不能進來收拾,我怕東西搞不見。」

「現在還用得著這麽多書嗎?」

「要用不著了,但不能丟,要丟要等我死了,我的工作就是靠這些,我的工作成就我的人生,所以,誰也不能動。它們就是我的人生。」

「這麽重要嗎?你的工作?而且你的工作不只一個。」晉思望著架上的書,幾乎各種學科都有,甚至有醫科的解剖學。

「做久了就重要,因為人生的精華投註在那裏。起碼要養活一家人,還有一生的註記,再怎麽樣,我的正職是拿筆桿的,我不說,誰會知道我投資旅館。」

「旅館沒有不好,要看是哪種旅館。」晉思覺得有必要為自己辯解,他的人生註記就是一個開餐廳的,但當然不止這樣,他曾有過其他工作,而且餐廳有大有小,拿筆桿的也有優劣之分,但確實一生投註最多時間的那份工作會成為生活重心,成為衡量自己價值所在的秤砣。

幹爸沒有回應他的話,正將抽屜一只只打開,好像在找東西。晉思想象幹爸壯年時期埋首這群書堆中,為了一篇社論翻查各式書籍的認真勁,他小時候從不覺得幹爸應是屬於一堆書裏的,即使是現在,他也很難想象幹爸可以將時間花在書房裏。幹爸需要這些書,是依賴其他作者的想法,而缺乏自己的想法嗎?他為了趕稿子剽襲了哪些思想家政治家社會學家經濟學家的想法嗎?他為了批評經濟犯罪,急翻〈六法全書〉的某章,確認什麽情況才構成偷取企業智慧財產的經濟要犯及其嚴重性嗎?他會檢討自己一手寫著正義凜然之辭,一手數著從風月旅館賺來的錢嗎?書房的光線昏暗,窗戶向東,下午是背陽的,他扭亮墻上的日光燈按鈕,以便幹爸好找東西。燈亮了,他反而看清掛在墻上的一幅老式相框,裏頭擠了十幾張照片。大多是壯年時期的幹爸,和一些政要或名人合照,或參加某某開幕或活動的照片,他站在相片前,越看越趨近,他註意的不是幹爸和誰合照,而是,照片中的幹爸,壯年的幹爸,青年的幹爸,如此似曾相識,那是他的翻版,任誰看了都會感到他們長得太相像。那麽,過世的爸爸年紀越大時越會感受到他和幹爸的關系了吧,或者,親近的人反而沒感覺到?他的兄姐們也會看出他和壯年時的幹爸越來越像吧,除非他們根本沒認真看待幹爸。他漸漸知道為何長大後,幹爸出現在他們生活中的次數變少。

照片中還有幾張家庭合照,和小孩,和太太,和全家,那全家照應該是在他小時候的某天拍的,因為照片裏五個孩子都到齊,坐在幹爸旁邊的太太,手裏抱的是嬰兒,第五個孩子。那張照片是很慎重的在照相館攝影棚拍的。

幹爸找到了什麽,手上拿了一包東西,轉身過來拿給他,說:「你來這裏,我突然想起這件事,我想,交給你,可能是最好的。」

那包東西有點重量,摸起來有磨碎的聲音。「是什麽?」他問。

幹爸走出書房,他們經過走道,他看清另外的三間房,一間主臥室,兩間臥室都收拾得整齊,像沒人住似的。他隨口問:「家人呢?」

幹爸沒回答,來到客廳,客廳面墻的角落有一張頗大的書桌,斜對著電視,幹爸坐入書桌前,他坐在沙發上,幹爸說:「看電視新聞也是我的工作,我邊看新聞,隨手記錄一些內容,所以書桌擺在這裏,很方便是嗎?」

「你現在不需要這麽做了。」

「但我習慣坐在這裏看電視,不看電視就寫點東西,這是我的位置。每個人在家裏都會有他習慣的一個位置。離開了書房,我就會坐在這裏,這樣來了什麽客人,他從大門進來的時候,我就可以看到。」

「所以那是一家之主的位置,誰也不能冒犯?」

幹爸呵呵笑了,接著說:「他們不接觸書,他們對這個位置沒興趣。」

「他們呢?」

「都結婚了,不住家裏。你剛才問我家人呢?平時只有一名菲傭陪著老太太,我是常不在的。老太太常進出醫院,菲傭和兒女會來幫忙。現在老太太和菲傭都在大女兒那裏,女兒邀她住幾天。」

「所以我才有機會來家裏?」

「小思……」

「他們知道我的存在嗎?」

「不知道。」

如果是他年輕的時候,可能會走出大門,往街道走,漫無目的的走下去,一聲不吭,走累了,寧可站在路柱下哭泣也不願回家。但現在,他可以坐在幹爸的面前面對這一切。他已然中年,站在人生的中途,幹爸也得靠一把黑傘偽裝枴杖輔助行走,有什麽不能攤開來講的?

「我記得很小的時候,你說要帶我來家裏,但你沒有,等我長大了解這一切了,我想,你不是忘記,你是不能。」

「知父莫若子,你知道,鬧起家庭革命很傷神,你媽媽從來沒逼我,我感謝她,她是個好女人。」

「她沒這個能力吧?帶著四個孩子。我爸爸知道這件事嗎?」

「我不知道,從來沒提,到他們分居,我們沒再見過,他沒找上門。我想,他是一個更好的人。」

幹爸的眼神有點哀傷,打西邊進來的陽光把他們都照亮了,驅散了哀傷。晉思這時仿佛看懂了,幹爸想的是,如果爸爸知道了什麽而沒有找他麻煩,那是爸爸極大的慈悲。但晉思卻想,對爸爸來說,也許是解脫,他和媽媽本來就常吵架。

「那既然他們不知道,我就還是避嫌的好,不要莽撞自己來了。」

他很認真說著,手中握著剛才幹爸交給他的紙包,幹爸則陷在椅背裏,很凝重的表情看著他,那凝重的樣子才是幹爸真正的內心嗎?

幹爸一個字一個字很清晰,怕他聽錯似的慢慢說著:「孩子,我帶你來,是因為時間不站在我這邊了,有一天我會走不動,但我還想見你,那天真的到來時,你有回臺灣的話,就來看我,不管家裏有什麽人,那時我不會再管這些,也許那時候只剩我一人孤單的躺在床上,但我不怕孤單,我只想念我在人間喜愛的人。思兒,即使到老,心中還要有愛有浪漫。」

這是一個怎樣的父親?晉思往內看,他的內心有像父親那樣的浪漫與對愛的眷戀嗎?

幹爸繼續說:「你可以打開那包東西看看。」

他打開,一個碎裂成好幾片的玻璃包圍著一朵美麗的水晶玫瑰,玫瑰是完整的,在陽光的照射下晶瑩燦亮,玻璃裂成六大塊,其中一塊裂到無法拼成完裝的框型。

「這是什麽?為什麽裂成這樣?」

「這是故事,爸爸講給你聽。」

那縷陽光便一起聆聽了這樣的故事:

「你記得那年爸爸去美國整整一年嗎?那時剛替你媽媽選了房子付了頭期款,房子裝潢好後,我去看看,意外因此讓媽媽說出我們三人的關系,而後我因工作調度,離開一年,那年是你媽感到最需要安慰的時候,我居美期間沒有聯絡她,突然回來,她很意外。回來那天我給你們送禮物去,這個水晶玫瑰就是我送她的,本來是很漂亮的玻璃外框罩著的擺飾品,她跟我賭氣這一年連一通電話都沒有,第二天就把它摔破還給我,我說還好玫瑰是完整的,不要生氣了,收起來吧,她硬推回給我,我就把它用紙袋包起來,一直放在書房的抽屜裏,想想看,有沒有二十幾年了?你拿去給她吧,你是最好的橋梁,她接受的話,還可以請人做個框擺起來,或者單那水晶玫瑰也很漂亮的。

「往後那幾年她一直跟我賭氣,她認為我出國期間身邊有女伴,我沒有否認,她更氣,那幾年她自暴自棄,我知道她交了一些男朋友,那些男人也待她不錯,但她最後都沒有選擇誰,仍是自己一人,那幾年我也沒有好到哪裏去,可是我也沒有認真過,不就是愛玩,然後我就退休了,為了彌補遺留在大陸的大兒子,常時住在那裏,如今回頭看看,總是牽掛著你媽媽,她是個純樸的人,跟她在溫泉旅館初見時,她素樸善良,清秀可愛,她在生活和婚姻上都受了委屈的,但她仍過得很有自主性,她是值得敬佩的。」

好一頁風流史啊,好博愛的父親,他坐在這裏,聽到老人講這段往事,突然感到啼笑皆非,搞砸生活的通常都是自己,但對幹爸而言,這樣的人生或許是精采的。一個碎裂的水晶禮物保留二十幾年,哦,他想起了他的玉石印章,也歷經二十二年了,人間自有癡情漢,是這點癡情讓生活還有點浪漫的況味嗎?

四十四歲前後的父親意氣風發,一生共有七名子女,他有能力擁有一個家,還和情人維持著一生的情誼,在他八十三歲時還惦記著這枚水晶玫瑰要送回給情人,人生到底是漫長還是短暫?水晶玫瑰歷經二十幾年才有修補的機會,只要人活著,感情就有機會修補,但他的父親只有一個情人嗎?現在,他竟如二十幾年前的媽媽,也懷疑這位多情的父親不會安於一份感情。不,他要相信父親,他走過去擁抱父親,他一生覺得缺乏真正的父愛,現在,他要緊緊的抱著這位老人,從老人這裏,他知道了媽媽在那段風華正盛的中年歲月歷經了情感的波折,而始終獨自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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