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我們心裏總放著些事

關燈
第5章 我們心裏總放著些事

雪化的景象比雨後的泥濘還令人心煩,仍有鏟雪車在公路上緩慢行駛,將雪往路邊推,把水噴向路面以化冰,車子來來往往,殘冰一被輪胎輾過,路面就像死蟲子聚集,變成臟兮兮的黑色泥腸。他將車子開到辦公室大樓,整部車全濺附了汙黑的雪水,他的車子雖老舊,但他不喜歡看到車子像從泥沼裏翻出來一樣,他又將車子開離,到附近的機械洗車場將車子洗凈了才又開回停車場。脫離雪中泥汙的日子應不太遠,走入大樓時,他閃過這個念頭。

如果不太計較工作內容的話,從他坐的角度可以望向窗外天空,經常是澄藍的,毫無遮蔽的視線一片幹凈,可以稱得上美麗無瑕,但太幹凈,便顯單調,看著空無一物,不得不感到空虛。也許他不適合一成不變,他常看著窗戶框起來的天空,盼望即使有片雲飛過也好。

桌上有例行的工作,任何的外館活動,他們都詳加記錄,重要消息會發新聞稿,某某人來訪,或處長受邀去參加了什麽活動,國內的某個重要團體將在何處舉辦慰勞僑胞的活動,或者國內有什麽重要政策發布,他們得與窗口保持密切聯系。做為駐外辦事處,位處美國中部的此地相對單純,環境也單純,從第一次任期三年到延長一任,近六年的時光在這裏度過,照規定,他得調回臺灣,等待下一次外調的機會,外調到哪裏則說不定,可能北美,可能南美、澳大利亞、歐洲、亞洲,甚或非洲,他已經算幸運,第一次外調就到了美國,那也是他多次表白心意,長官放在心上,才掙來這個機會,有些跟他同一批考入新聞局的青年,到交通不方便、人煙稀少的國家,光生病看醫生就得舟車勞頓跑到文明城巿。他並不排斥到各個不同的外館流浪,每幾年待一個外館,但當時為何一心想往北美來,因為這裏是最重要的外交據點吧,是小時候夢想的雪原之鄉吧,是許多青年夢想的留學之地,是哥哥已經在這裏待下來,他想來到哥哥所在之地。然而畢竟美國太大,外館有幾個,調到中部外館,由不得選擇,但起碼是一個下雪的地方,只是他受夠雪了。

如果去到任何一個外事單位,他得如常的寫著新聞稿,處理為僑民舉辦的活動,不斷的接待來訪的賓客,那麽似乎可看到在人生的盡頭,他會是怎樣一幅景象,前頭還有許多資深的館員等著升遷,他只是等待隊伍中的一員,如果安於等待,總有一份不錯的薪水,連房租都有政府補貼,政府是牢靠的老板,退休金也不怕沒著落,但工作內容與他的期待不同,發新聞稿、做國際文宣常常效果達不到,服務僑民也有經費越來越有限的問題,讚助一點經費協助活動聯絡感情,對僑民來說或許是大事,對他來說,卻是小事,算來是舉手之勞,在一定的法規和經費預算範圍內做著能力和權利可做的事,而這能力和權利已經僵化失去味道了,他需要改變。

中午時間,同事吃著自家制作的便當或啃著三明治時,他已擬好一份辭呈,說明另有生涯規劃,請予準辭雲雲,意謂三個月後不必調回臺灣,他將在美國待下來。即使在這段時間他找不到工作,也可以靠著妻子倩儀的配偶關系,在美國留下來。這個時間,他們的處長,正陪著本州的參議員午餐,陪同的是兩位主管,聚會能談什麽?為最近發生在本巿的華人遭劫案表示關切嗎?他保證他們不敢給嚴正的壓力,他們頂多只會表示關心,希望早日破案,在這個地方,他們離政治核心很遠,就算有敏感的政治問題,還輪不到他們動作,他們比較多的功能在於為僑民為留學生服務,但在他走入公職的生涯,他懷著一點為國家爭取國際空間和認同的夢想,只是將近六年的時間,他連一個沾上談判桌的機會都沒有,他所選擇的管道是偏向外交的周邊服務,他本該知道他能做的只是接觸到外交的環境而已,他是無法發揮什麽理想的,他只是搭著外館的翅膀達到飛到外鄉的目的。就算他能到達處長那個位置,得到與政治人物往來交換意見的機會,這過程又將耗掉他多少熱血?

他陷入自我詰問,其實這些問題已醞釀在他心中多時,只是接到調派令才正視自己的內在聲音。對著一桌子文件想著這個決定,最上面那張是草擬的辭呈。他的同事若水走過來,問他要一起去午餐嗎?

若水是個穩重,懷善意的中年女士,一直以雇員身份待在代表處,因為先生的工作在本巿,她以打工的性質在處裏待了十幾年,比他資深,卻比不上他的待遇,因為沒有經過考試這個關卡,也幸好不是正式人員,所以不必調任到別的城巿,她的表情一向祥和,像一面平靜的湖水,也許這個平靜的湖面是她能擔任雇員十幾年的原因。

他是帶了午餐的,倩儀通常在前一晚多做兩樣菜準備兩個便當,隔天他們分別帶到辦公室當午餐,他並不想天天吃漢堡、三明治當午餐。但若水開口了,他心裏仍盤旋著與辭職相關的問題,正需要換個空氣。他拿起車鑰匙,說:「我開車,我們去外頭吃。」

他們來到一家中餐廳,老板陳茂從臺灣來這裏開餐館多年,原是在臺灣負了債逃到美國來,在別人的餐館打工三年,便自己開了小餐館,手藝好,生意做大了,如今門面也頗有氣派,雇用十來人,也算促進美國經濟,自己卻不敢回臺灣。據他說,不是還不了債,而是無顏面對當日被他拐了錢的人。一日是騙子,一世為騙子。陳茂再有反悔心,也無顏面對昨日的自己。大概是懷著這樣的悔恨,見臺灣人來用餐,便更加親切,加菜加飯,仿如一家人。他喜歡來這裏用餐,一來就有一種人事滄桑感,好像人怎樣也無法和過去斷絕,而他心裏一直想和過去斷絕,陳茂的餐館在提醒他記得什麽嗎?在潛意識裏,他以為自己該記得什麽嗎?

「我看你悶悶不樂,發生什麽事?」在等待食物上來的時候,若水開門見山的想直搗他的問題。

「許多年了,一直做著重覆的事,日覆一日,神情自然就悶了,能有什麽事?」

「這也不是今天才發生的,何必悶呢!做做這些輕松的事就能過日子,還有不好的嗎?」

「也許我怕安定。」他知道這不是真正的答案。

「世人都求安定,哪有人怕安定,你真正是吃飽飯沒事幹,太閑了反而發愁。」若水盯著他,像他臉上有什麽不可思議的印記,這時陳茂自己端來一盤梅子涼拌苦瓜,說是招待新配的菜,菜單上沒有的,苦瓜從加州送來,雖是季末采收冷藏,但是難得的食材,只做來分享好友。陳茂順道坐下來,五十開外的人,圓形略方的臉上,一堆起笑,一副彌勒佛的樣子。他說:「好久不見,中午怎有空出來吃飯?」

「太想念你的菜,我們時間有限,得趕回去上班,就麻煩出菜快一點。」若水催菜。陳茂回頭交代服務生催促廚房,便又問:「館裏都好?」

兩人都笑起來,若水先說:「不能不好,好,才能太平。」

晉思接著:「老陳,你的館子好,才保住大家都好。」

「兩位說的都是,肚子顧好了才能顧國家大事,老陳我就是顧大家的肚子,只要想來,一定讓大家滿意回去,做事更有精神!」

飯菜一一都上來,老陳去招待其他桌客人。若水瞅著晉思,若有所思,便又說起:「晉思,我癡長你幾歲,這幾年你在這裏,我也有些觀察,總覺你似乎沒太多心思在這裏。」

「不是沒心思,是心思在遠方。」

「哦?」

「不是真的遠方,在想著,日子要有些改變罷了。」

「也許你還年輕不懂事,以為有個更好的選擇,對面前的東西就不屑一顧。我和先生早期出來留學,生活拮據,我們都靠自己的力量打工賺錢把學業完成,如今能夠有一份工作留在美國生活下來,心裏很感恩,也希望工作一直平順下去,生活有安定感,人生也就有了安定感。」

晉思聽到安定感,感到如芒在背,他打住自己的想法,心想著若水難得找他一起午餐,或許若水想說什麽,便問:「你都好嗎?在館裏很資深了,卻很少聽你提起個人的事情。」

「不是不講,是乏善可陳。」

「你才說很感恩有安定感!」

「唉,就是人生的矛盾呀!安定是安定了,除了努力工作攢孩子教育費,日子是一成不變,平時關心的最大範圍就是把家的院子整理好。」

「總有些特別的什麽令人愉快的事吧!」

「沒有不好的事就是愉快了吧,孩子們都安分念書,做父母的每天都有工作可做,生活內容沒什麽變化,但一年四季,環境都變化著,我看到枯枝冒出新葉,就感到很喜悅,看到夏天的溪流流動清澈的水,也感到喜悅,這就是愉快了吧,這樣的生活對我也夠了,但好像人生也不全是如此就夠了,和那些做慣大事的人比起來,真的是乏善可陳。」

「這社會不需要人人做大事,人人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就不錯了。除了照顧家庭,你有沒有想過給自己一個什麽樣的人生?」

「咦,你問我這個問題,好像老師在問學生,長大想當什麽?老實說,我年輕的時候,也想在學術上有成績,拼命念書,出國念研究所,但遇到先生,為了幫助先生專心完成學業,讀到碩士就停止了。在外館找到工作,生活安頓下來,我就沒再想我要成為什麽樣的人,這方面大概男生想得比女生實際,畢竟男人還是事業心重。」

「若水姐,成為好妻子好媽媽或許就是你想要擁有的人生!」

「可能我忘了有夢想這回事。晉思,你呢?你那個遠方的心思是你的夢想嗎?」

享受的菜色很可口,晉思思索那個遠方的存在,他也和她一樣,沒有能力擁有夢想,如果不做任何改變的話。他倒是想起:「我小時候有個遠方的夢,就是到有雪的地方,經歷二十幾年,我真的來到這裏,我們才有緣在同個地方上班、同桌吃飯,下一個二十幾年,我還能到達哪裏?我真的需要一個遠方幫我度過下一個二十幾年。」

「咦,說的什麽?第一個遠方令你滿意後,就不必第二個遠方了,這裏很好,平靜的城巿,安定的工作,不好嗎?」

「你忘了我得調回臺灣嗎?下一個外派地點還不知道。」

「那更符合你的意思了,永遠有另一個遠方可去。」

「你知道我說的不再是地點了。我想我該離開外館的工作,這不也是一種安定嗎?不必被任意派到哪裏。」他說著笑了起來,又警覺自己說得急了,便補上一句:「當然,只是想,還沒定案。」

「最好是沒有定案,現在我需要你幫忙一件事。」

她終於說出需求,晉思端正神色,仔細聽著。

「你三個月後要調回臺灣,我能托你回到臺灣後常代替我去看我的父親嗎?」

「哦?」

「這是家族的故事。我當年出國,是為了開眼界,也因為父親娶了繼母,我不想再待在家裏,想離父親遠遠的,我是他和媽媽的獨女,他反對我出國,我偷偷申請了學校,就出來了。父女彼此賭氣,我在美國結婚,只寄回一張照片,但在美國待了快二十年,我常想念父親,也曾回去看了幾次,他畢竟愛我,沒有重話,但我們也沒有特別親密的話,我的話都積在內心講不出口。前年回去看他,他已經不太清楚了,我的繼母把他送到老人院,我想他在那裏是很寂寞的,他和母親就只有我這個女兒,我不能照顧他的晚年,感到我天上的母親或許也責怪我。我想念他,有朋友回臺灣,我總托朋友代我去看他,替我帶來他的信息。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畢竟你和他無親無故,我們也只是同事一場,可是沒人可以給我他的信息了,我當年親密的朋友都像我一樣在國外,我繼母和她的兒女不會主動告訴我,他們也許讓他在老人院自生自滅……。」她低垂著頭,眉頭皺結。

他為她的碗裏夾進食物,想象她宛如失親的孩子獨自來到美國,依靠著先生的彼此扶持而住下來,親情離她很遠,存在,但無法傳達和觸摸。

「他完全無法聽電話了?」

「不行了,在電話中講話,總牛頭不對馬嘴,是個失智的人了,但他是我父親,他不會再認得我,我卻很想天天在他跟前叫他爸爸,他的第二次婚姻應是給了他不少磨難,他過去不講,也是我沒機會讓他講,我很不孝……。」

她看起來很脆弱,他感到自己走入半張鏡子裏,仿佛就要看到自己背後那些曾存在的事物也像若水經過的處境,若水的情況是很多寄居國外者的心結,他自己何嘗沒有心結,而今他不回臺灣,不就預示自願的往若水的處境走下去。但他無法開口跟若水說那個已做好的決定,至少在若水陷在懷念父親的困境中,他得好好讓兩個人將這頓飯吃完。在若水越趨低沈而哽咽的聲音下,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我不確定自己將來會不會一直待在臺灣,但如果我人在臺灣,我會記得去看看令尊,為你帶來他的信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