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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Starlight Haven 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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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Starlight Haven 夏天

我在這美麗的夏天

等到黃昏到來的時刻

路邊的花已為你種好

杯中的酒也已倒滿

請你帶著你的故事

來看看我

——2022年8月吳裳《Starlight Haven》

“我說的沈浸式服務是什麽意思呢?”吳裳看到她的員工們都皺著眉頭, 好像她說的是外星語,就忍不住笑了。接著又耐心解釋:“之前一直在跟大家說綜合體,什麽是綜合體呢?就是大家可以把整個千溪村看成一個大公司, 你們呢,是在公司的各個部門工作。別管你是餐廳廚師、還是養老院的護工、還是民宿管家, 大家都是同事啊!”

“哦哦哦, 我懂了!”肖奶奶坐在她的輪椅上說:“我也是同事。”大家齊齊笑了。

“對的, 肖奶奶。您是非遺部門的同事啊!”吳裳笑著說:“那如果別人問咱們公司的事, 你只知道自己那攤工作,別人是不是覺得咱們公司的人心不齊啊?所以啊!這個培訓,就是要讓大家對整個公司熟悉!人家問咱千溪村的事, 你們每個人都能說出來!好不好呀?”

吳裳晃了下腦袋,可愛吧啦地問:“好不好呀?”

“好!”

“那請我們周玉庭老師給大家培訓嘍!”吳裳說完又伸出一根手指做威脅狀:“要考試的!學的好有獎金, 學的不好, 扣錢!”

說完轉身走了。

她穿著一條碎花吊帶裙, 踩著一雙夾腳拖, 戴著一頂大遮陽帽,走在狹長的、幹凈的海岸線上,像一個熱帶女郎。

許姐姐在咖啡店的望海窗口探出頭, 大聲喊:“吳裳!冰美式好了!”

吳裳聞言開心地跑過去, 這炎熱的千溪夏天, 冰美式是她的救命稻草!坐在咖啡館巨大的窗前,能看到整片海灘。她的冰美式旁邊還放著半個西瓜, 冰美式配西瓜, 是她的頂級消暑套餐。喝一口美式,吃一口西瓜,許姐姐在一邊笑她吃的是“躥稀套餐”, 她搖頭晃腦對此表示出了期待。

此刻沙灘上支起了很多遮陽傘,還有小帳篷,人們在跟海浪嬉戲,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許姐姐的點單器一直在跳,點餐地址也很好玩:“沙灘上左數第五個紅色帳篷”、“咖啡店正前方的海邊玩沖浪的那個”…許姐姐一邊看一邊笑著說:“吳裳,這個感覺你知道該怎麽形容嗎?”

“怎麽形容?”

許姐姐挑起一根自己染的紅頭發,說:“死人詐屍了。千溪還魂了。”

這個比喻好,吳裳笑了。

她坐了會兒,想到入口在做立牌,就告別許姐姐朝那裏走。在沙灘上,白色的鏤空文字立牌正在做加固,從此“Starlingt Haven”將矗立在這裏。

關於這個命名的由來也不無浪漫。

有一天夜裏,吳裳和宋景突然想去海邊走走。那天晚風很溫柔,星星綴滿天際,又傾入海裏,一直朝岸邊翻湧。

Starlight Haven一下就闖入吳裳的腦海,她迫不及待跟宋景分享那一刻的感受,兩個人當即決定用這個命名,並高興地在沙灘上跑啊跳啊。

千溪向來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從前倘若你在外面說起千溪,會有人滿臉疑惑地問:千溪?千溪在哪裏?千溪是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在千溪人持續不斷的努力之下,新路修到了這裏,越來越多的人知道這裏。他們想來千溪看看。

倘若你在十年前或者更早的時候無意間來過千溪,你就會知道,如今的千溪是多麽不同。它不再是垂垂老矣的模樣,而是慢慢換了新顏。

吳裳對這個門頭很滿意,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廖恩宏,說:“看吧,門頭立起來了。第一次股東大會也該開了。”

Starlight Haven的幾個重要股東包括:林在堂的四千萬現金入資、廖恩宏所在機構的四千萬投資、吳裳個人的一千三百萬,以及千溪村民加一起的七百萬。過去兩年間、他們花了兩千萬左右修繕了千溪老宅,並進行統一的規劃設計;用近一千五百萬升級了戶外設施;用近一千萬做了大量的廣告…

就這樣,在夜以繼日的奔忙之中,Starlight Haven終於要問世了。

很奇怪,吳裳並沒有那種激昂的情緒,她內心很平靜,好像這一切的發生都是順理成章。

他們確認了第一次“股東大會”,即業務啟動會的日期後,吳裳想著通知林在堂一聲。

兩年前,林在堂將現金轉到吳裳賬戶後離開了千溪,那以後,他便沒有了消息。吳裳會按照工作習慣,每月將財務報表發給林在堂讓他知悉,他通常回覆“收到,謝謝”。有時他會問吳裳是否順利,是否一如都好,吳裳會如實回他。再沒有別的對話。

沒有人知道林在堂卸任星光燈飾後去做了什麽。

很多經濟新聞記者想采訪他或論壇邀請他去,他也一並拒絕了,他就這樣消失在公眾的視野中。曾經在海洲名噪一時的青年企業家林在堂,已經被人遺忘了。

與此同時,一款小而美的口腔護理產品-電動牙刷,在社交平臺問世,短短一年間,已經在小範圍擁有了影響力。

有一天宋景忍不住買了一款,她一邊用一邊說:“絕了啊!這不比國外那些兩三千的好用嗎?!”

她也送了吳裳一支,吳裳也用了:很靜音、很舒適。

吳裳覺得這產品問世的風格很像林在堂,但宋景卻說:怎麽可能?林在堂會從0做起嗎?這小生意林在堂能看上嗎?

吳裳就不再說了。

現在是她兩年來第一次給林在堂打電話。

電話“嘟嘟”響了幾聲後,林在堂接起了。吳裳聽到他那邊有“嗡嗡嗡”的聲響,一個女性的聲音說“這個參數設置反應不行,重做”。

吳裳忙說:“你在忙嗎?方便接電話嗎?”

林在堂幾天沒刮胡子,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技術宅男了。他用手按了下心口,壓抑著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響,故作鎮定地說:“還好,你等我一下。”

他拿著電話向外走,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問吳裳:“你找我有事嗎?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吳裳故意逗他:“對,遇到困難了。”

林在堂馬上說:“需要我做什麽?”

“需要你回一趟海洲。”她說完等林在堂的反應,實在憋不住了,就笑了:“逗你的。綜合體要開第一次股東大會了,你作為最大的股東之一,得出席一下吧。”

“我不是股東,那筆錢我交給你打理,你是實際的股東。”

“話不能這麽說,事也不能這麽辦。”吳裳說:“如果我是壞人,那我就生吞你四千萬了。沒必要,一碼歸一碼。”

“好吧。”林在堂想了想說:“我可以出具一個授權給你,由你代我行使股東大會的一切權利。可以嗎?”

“可以。”

“那好。拜托了。”

林在堂說完並沒掛斷電話,他想跟吳裳多聊幾句,又不知從哪裏聊起。這時想起自己好用的股東身份,裝腔作勢地說:“到什麽進度了?綜合體叫什麽名字?還有,跟產業帶連通的如何?”

吳裳聽了有點生氣:“我每次發給你的工作進度你是一點不看啊?”

林在堂笑了:“看了。名字很好聽。”

“那我考你,快問快答,叫什麽?”

“Starlight Haven。”

“這還差不多。”吳裳說:“那你就是明知故問了。”

林在堂撓了撓頭。

因為還有工作要忙,只得結束了通話。掛斷電話以後,他看著手機楞了幾秒,給吳裳發出一條消息:“名字很好聽,很好聽。”

林在堂記得06年夏天,吳裳指著海對岸對他說:我一定要去到對岸,找到屬於我的地方。現在她有了自己的Starlight Haven,那一片美麗的星光海岸。

“謝謝。”吳裳說:“有空歡迎你回千溪看一看。當然,也隨時歡迎你跟我說說你的近況。我實在是想聽到一個激流勇退的青年企業家東山再起的故事。”這是她對林在堂的美好願景。

“請靜候佳信。”林在堂回。

“好。”

“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

吳裳收起手機,又開始她每日兩次的“巡山”。她每天固定兩次會在千溪裏裏外外地走,只有不停地身臨其境,才能讓她不斷迸發出靈感。開業在即,她生怕細節上哪裏做得不好,所以要一遍一遍地疊代。

宋景要她不要那麽緊繃,她故意舒展手臂問:“我緊繃嗎?”

“你就差繃斷了!”宋景推推她的小眼鏡,吸吸鼻子說。

比綜合體先一步吸引到游客的是養老院。

這兩年來,經過了三次場地的擴充,如今已經同時入住兩百多老人。這在海洲也算首屈一指了。老人喜歡住在這裏,因為這裏既獨立又溫暖。宋景發明的“老人與海”直播,有時早上海邊齊齊坐著十幾個打盹的老人,場面十分有趣。

她們都覺得方向選對了。

吳裳這時會說:“我借了姆媽和外婆的運勢了呀。她們把一生積攢的好運都給了我。”

“你不要這麽說。”宋景說:“你不要否認你自己的能力。”

綜合體第一次股東大會,開得有些湊合事,因為都是自己人,所以他們把會場放在了沙灘上。沙灘上擺著一排排凳子,怕老人們熱,他們擺了遮陽傘,還讓許姐姐布置了茶歇。

一張小桌子放在那,桌子上擺著一個話筒,話筒倒是精心處理過,不知道誰給它綁上了一朵滴水的百合花。

吳裳敲了敲話筒,清了清嗓子,說:“開會,開會。主持人呢?”

周玉庭跑過來:“這裏這裏。”他竟然還紮了領帶,站在那裏像是搞婚慶的。

這場面有點滑稽,廖恩宏在下面捂著嘴笑。他出發前還思考著要不要請老板來參與,這下慶幸沒邀請。老板那處處要求嚴苛的習慣,單這大會布景就能讓他瘋掉。

但廖恩宏喜歡。

他從沒在露天的沙灘上開過這麽愜意的、非正規的股東大會,他經歷過的股東大會都是非常可怕的,刀光劍影、各懷鬼胎、明爭暗奪,開到最後令人感到精疲力盡,恨不能馬上找個地方睡死過去。當然也有走過場的股東大會,那就更無趣了。

周玉庭在做開場詞,他做什麽事都認真沈浸,開場詞旁征博引裝模作樣,肖奶奶聽得直打瞌睡,又尿急,小心翼翼舉起手。

周玉庭停下來問:“怎麽啦?肖奶奶。”

“你推我去尿尿啊…”

大家哄笑出聲,周玉庭跺了下腳,不得不下臺推肖奶奶走了。沒有了主持人,只能進入正題了。

正題就是對正式開業的一些工作進行統籌,包括但不限於:開業典禮預算及邀請名單、新的員工招聘薪酬方案、新一期民宿的建造等等。

吳裳很認真地給股東們講解,其實除了廖恩宏都聽不懂,但都做出能聽懂的樣子,千溪老人仰著脖子故作思考狀,很是可愛。

她說得口幹舌燥,拿起杯子喝水,眼睛順便往入口一瞥。這一瞥,看到一輛破舊的皮卡車停了下來,車上下來一個穿著襯衫西褲的人。

那人戴著墨鏡,停好車後就朝會場方向看。吳裳眼睛瞇了一下,距離太遠,實在是看不清來者是誰,八成是來度假的游客。

她收回視線繼續說:“同意這個方案的舉手表決啦!”她舉手示意,老人們以為要同意,就都舉起了手。廖恩宏又笑了。

遠處的人徑直朝會場走,他的皮鞋顯然不適應千溪的沙灘,深一腳淺一腳,維持不了風度和體面。再走近幾步,吳裳認出了來人:那是消失了兩年的“股東”林在堂。

他的眼睛被墨鏡遮住了,但臉朝著吳裳的方向,對她點點頭。吳裳也點頭致意,原本想當眾歡迎他的到來,想到他一貫低調,就又繼續說話。

林在堂沒變。

他還是那瘦高的身材,衣著體面幹凈,面容清秀,步態從容,坐到最後一排無人關註的角落聽吳裳說話。

林在堂險些認不出吳裳。

當下站在前面的姑娘,被太陽曬出了健康均勻的膚色。兩年前瘦削的身材不見了,依稀又回到2006年飽滿勻稱的樣子。

最不同的是她的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齒,真心地、歡快地笑。

林在堂凝神思考:他究竟有多少年沒見過吳裳這樣的笑了呢?他喜歡吳裳這樣的笑,這讓他覺得原本就屬於千溪的夏天又回來了。

千溪的夏天就該像2006年的夏天一樣,歲月更疊,但熱浪滾滾,自由無邊。

他有點慶幸他趕回來了,不然就錯過了這樣的笑容。

他坐在最後一排,隨大流舉手表決。他對這個也有點陌生了,離開海洲後他在外游走幾個月,確定了方向後就變成了一個貧窮的、拼命的創業者。他的初創團隊很小,壓根不存在“股東大會”這樣的高級東西,他們做決定就是說著說著話就說“來,表決一下”,結束了。

他應郭令先的邀請悄悄回過兩次星光燈飾,幫助她解決了一些問題,然後又悄悄離開了。不被關註的感覺讓他自在,就像此刻,他是個“局外人”,這讓他沒有壓力。

第一次股東大會草草結束,老人們揉著腰走了,林在堂仍舊坐在那裏。他計劃在千溪停留兩天,去看看爺爺、外婆、香玉媽媽。哦對了,阮春桂叮囑他讓他千萬別給林褚蓄掃墓,她說林褚蓄的墓地風水不好。該怎麽說呢?陰森森的,看了要做噩夢。

他到千溪以前去看了阮春桂。

她現在不喜歡小男人了,也不喜歡做海洲太太了。每天穿著布鞋去市場買當日的吃食,餘下的時間就是在家裏養花弄草。她說她對很多事情的欲/望都消失了,除了每年夏天的旅行。

她會在夏天去到不同的地方待著,她到了那些地方,就是一個普通的無人認識的婦人,她樂得自在。

吳裳見過她一次。

是在外婆的墓地前。

外婆的墓是一個空冢,她隨著大海去了,所以沒有留下遺骸,但吳裳仍舊造了一個墓,想著她如果漂累了,就可以回來看看。

阮春桂笑她多此一舉,卻也在葉曼文的墓前放了一束花。那以後,她們也沒見過了。

現在林在堂看著吳裳。

她正被人圍著問一些工作方面的問題,她一一耐心解答。有時那個問題似乎有點難,她會歪著頭思考,然後才回答。

千溪的海風吹著她的頭發,風好像跟她很熟了似的,既不把她的頭發吹得很亂,又讓她有飛揚的姿態。

她在自己的家鄉千溪野蠻生長了起來。

在這個時間裏,林在堂四處張望一番,他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千溪。他對此並不意外,因為吳裳做了很多功課,媒體上有很多關於千溪的宣傳。

待他視線再回到吳裳身上,她已經含笑向他走來了。

她帶著夏天的風,走到他身邊,像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一樣向他問好:“你好呀,林在堂。”

“好久不見,吳裳。”林在堂說。他摘下墨鏡,露出那雙清澈的眼睛,含笑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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