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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疑無路,又一村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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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疑無路,又一村 往事

林在堂和吳裳走到外面商量怎麽辦。

依吳裳的意見是找個借口把他們先騙出遠村, 然後一起拉到醫院治療。

“什麽借口呢?”林在堂問。

“我還沒想好,但是事關你的、或者我姆媽的大概都行,要麽就說要為我姆媽掃墓?”吳裳說完隨即搖頭:“不行, 這太殘忍了。”

“吳裳。”林在堂緩緩說:“我是這麽想的,在爺爺生命的最終, 我想尊重他的選擇。爺爺什麽都懂, 我不覺得他的做法有問題。如果我有時間, 我會經常來看他, 只要他開心。或者我住在這裏也行,一直陪著他。但我想無論爺爺還是外婆,可能都不希望我們這樣做, 不然他們就不會玩消失了。他們之所以與我們切斷聯系,就是不想影響我們的生活, 也不想在最後失去體面。”

林在堂何嘗不心痛嗎?但他在來的路上, 好像想通了所有事。

“我跟你不一樣, 我想我外婆多活一點時間。她這一生太辛苦了…”

“裳裳, 裳裳,你怎麽來了?”葉曼文出現在他們身後,朝吳裳伸出手:“這麽遠的地方, 你怎麽來了?裳裳, 這裏就是遠村。遠村現在有人了。”

葉曼文激動的語無倫次。

吳裳幾步小跑到外婆面前, 抱住她:“外婆,我來看你了。雖然你不讓我來看你, 但是我太想你了。”

葉曼文並不怪罪她, 慈愛地摸著她的頭發問:“裳裳,你的餐廳開業了嗎?生意好嗎?人多嗎?有沒有人來鬧事?”

“外婆,我的酒樓沒開業, 但食堂開業了。每天都有很多人來吃飯,他們都說這是他們吃過最好吃的食堂。食堂裏有十幾個地方的風味,每天換著吃,一百天不會重樣的。有的公司還會從食堂訂團餐。你知道嗎外婆,鎮上的人也來食堂吃飯,吃完飯在海邊消磨一個下午再回家。”

葉曼文聞言很激動:“那就好,那就好。”

她看到吳裳無比的開心,拉著吳裳的手要她陪她去海邊。吳裳對林在堂使眼色,意思是要他去勸說爺爺跟他們一起去上海看病。

林在堂搖搖頭。

他不肯去。

林在堂了解爺爺。

他從小就長在爺爺身邊,七八歲的時候,爺爺發現自己的兒子們都長歪了,就把林在堂隔離出了那個環境,除卻家庭聚會,平日裏不讓他接觸他們。林在堂那時每天都跟爺爺在一起,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研究”爺爺。爺爺生氣什麽樣、開心什麽樣,慢慢地,他變得越來越懂爺爺。

他知道爺爺為什麽拒絕治療。

他在做這個決定前,一定研究了很多相關的資料,也咨詢過權威的醫生。當他得知治療成功的機會非常渺茫的時候,他選擇跳過那個階段,全然享受餘生的時光。

這種病後期會伴有極端的疼痛,所以在林在堂得知他為自己體內裝了止痛泵以後,就更加確認了爺爺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吳裳跟葉曼文出門向海邊走。

葉曼文問吳裳有沒有去後面探險?她聽別人說後面很好玩,很驚險,好像有鬼似的。但她沒有去,她說阮春桂的老宅就在後面,她想起就傷心。

“春桂家住在最後面一排。她兒時家裏會爬進蛇和蜈蚣。她很厲害的,能徒手抓蛇,蜈蚣她也不怕。”葉曼文嘆了口氣:“她從小就厲害啊,倔強啊,不認輸啊。她吃了很多苦啊,所以你姆媽很心疼她啊…”

葉曼文說起話來就止不住,哪怕咳嗽了也還想繼續說。吳裳心疼地拍她背,讓她不要再說了。

但葉曼文知道自己生病了,待會兒就會跳到別的時間了。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大腦了。很多生這種病的人是不會承認自己生病的,葉曼文多體恤別人啊,她看別人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生病了。她竭力在控制自己的記憶,不讓它胡亂游走,哪怕游走了,她也想拼接回來。

非常遺憾,她記得的事越來越少了。

她們經過玩沙灘足球的孩子們,就到了海邊。天要黑透了,海岸線亮起幽暗的燈。燈光把葉曼文映襯得更加慈祥。

“裳裳啊,是外婆的錯。”葉曼文說著就哽咽了:“外婆也是被遠村賣出去的,不該把你姆媽送到遠村啊。可是外婆沒有法子了啊,外婆唯一的親人就是你太婆了啊…”

葉曼文對吳裳說起自己的哥哥。

那真是一個不成器的男人,整日游手好閑。好在遠村不大,不然他要鬧上天去了!那時的船不像今日的,也不像上世紀80年代的。那時來遠村的船破破爛爛,坐船的人到了遠村跳下船就開始吐,第二天才能還魂。

有一天外婆的哥哥說要去外面給你太婆抓藥,是啊,那時你太婆身體不好。他說他不識字,怕抓錯藥。外婆識字啊,外婆跟著你太婆、太公學了本領的啊,他們上一輩是宮裏出來的啊,從小就教我們識字。他不學,整天出去亂跑,我學,我每天都學。外婆做的海洲味是他們手把手教出的啊,也虧了這手藝,外婆一輩子沒餓死。

他說要帶外婆去抓藥,外婆信了他,跟他坐上了船走了。那是外婆第一次離開遠村,那個船很嚇人,海浪要掀翻它了似的!外婆在船上邊哭、邊吐,到了地方,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地方,外婆暈過去了,睜眼時候,就到了溫州的一戶人家。

外婆有些記不清了,原本是到那戶人家做小的,但那家的小夫人容不下外婆,又把外婆轉賣了。這一賣,外婆就認識了小少爺。

後來的事你知道了,外婆救了小少爺,認識了你外公。後來跟著你外公私奔,逃離了溫州。

大戶人家怎麽肯善罷甘休呢?派人來遠村要人,要的不是外婆,他們覺得外婆的命不值錢,要的是小少爺。除了你太婆,沒人管外婆的死活。你太破整日以淚洗面,只要有船來,她就去問:有沒有見到我的女兒啊?有一天她甚至上了船離開了遠村,要了幾個月飯,滿世界打聽,也找不到外婆。

外婆是1952年回來的。

解放了,外婆敢回家了。

外婆回家了。

“香玉啊…香玉啊…姆媽不該把你送回遠村啊…”

吳裳知道,外婆又糊塗了。她現在很能適應外婆的糊塗,外婆糊塗的時候,吳裳能聽到很多不曾聽過的故事。如果外婆只是糊塗,身體機能不會退化就好了。

外婆走不動了,要坐在沙灘上。吳裳說要背她,她說:“你才六歲,你背不動姆媽的。”

林在堂這時來找她們,見狀蹲下去,讓葉曼文趴在他後背上。葉曼文笑了:“小少爺背,小少爺力氣大。”

“我叫濮君陽。”林在堂忽然這樣說。

吳裳下意識拍打他肩膀,惡狠狠地說:“你在外婆面前說什麽胡話!外婆的仇你也記!!”

林在堂解釋:“我在逗外婆玩。”

“外婆不需要你逗!”

“哦。”

林在堂微微用力就能背起葉曼文,她太瘦了,乖乖地趴在林在堂背上。吳裳一下就想起那一年,他也是這樣,毫不猶豫背起外婆。

她跟在林在堂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在輕聲跟外婆說話呢。

“小少爺這幾天有沒有惹你生氣?如果惹你生氣,你不要生氣,小少爺倔強。”

“胡說!”葉曼文說:“小少爺從來不惹我生氣,是我總是惹小少爺生氣。我不愛吃藥啊,那藥真苦,還不好咽。”

“那你以後好好吃藥,不然我還會生氣!”林在堂自動切換了角色,故意板起臉嚇唬葉曼文。葉曼文又看不到,雙手揪著他耳朵說:“你長本事了啊!你長本事了啊!”

吳裳在後面哧哧地笑。

林在堂回頭看她,學林顯祖的口吻說:“有什麽好笑的?”

吳裳當即憋住:“好的小少爺,我不笑了。”

回到住處,發現阮春桂不見了。

林在堂想起她白天的異樣,這時有些著急了:“姆媽能去哪呢?”

“我知道。”吳裳說:“她還能去哪呢?去探險或者去後山了。走吧,去找一下。”

小管家這時說:“夜裏後面幾排很嚇人,我找當地人跟你們一起吧。”

“遠村還有當地人?”吳裳問。

“有的。旅游區建成後,有幾個遠村後裔找回來,在這裏做管家和維護的工作。像我一樣。”

“你也是遠村後代?”吳裳又問。

“是的。”

她很震驚,遠村這樣一個偏遠的地方,竟也有後人。但接著她就反應過來:她自己也是遠村的後人呀!

她和林在堂跟著幾個年輕人一起出發。

這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遠村後面的山上不知什麽鳥在叫。那鳥的叫聲很淒慘,令吳裳毛骨悚然。林在堂察覺到她害怕,就把自己的衣角遞到她手上:“你捏著,別松手。這樣你丟不了。”

“你自己也是文弱書生…”吳裳言外之意你怎麽能保護我呢?這是她多年來留下的潛意識,這種念頭已經在她心裏紮根了。林在堂轉頭看她,黑夜之中目光如炬:“或許我不文弱,只是你不了解。”

“是嗎?”吳裳聽話地捏住他衣角:“那我倒想看看了。”她不是有意與林在堂擡杠,跟他講話已經盡力做到心平氣和,但偶爾還是會有那麽一兩句話脫口而出,聽起來像對他的控訴或嘲諷。

向上走,要經過濕滑的臺階。幸而白天有人走過,臺階中間的青苔已經被踩扁,不那麽濕滑。一股潮濕的、鹹腥的味道慢悠悠鉆進他們的口鼻。吳裳又覺得惡心。

不知道為什麽,她在遠村總覺得不舒服。

腳一滑,沒抓著林在堂衣角的手下意識去抓一邊的木欄桿,抓到滿手滑膩的青苔。吳裳又一陣惡心,卻吐不出來東西,只是幹嘔。

林在堂遞她一瓶水提議送她回去:“我自己去找姆媽就好,你不必遭這個罪。”

“我不是為了你姆媽,我是為了我姆媽。”吳裳說:“我想看看我姆媽的來時路,我想更了解我姆媽。”

“你可以?”林在堂問:“你今天太辛苦了,身體大概是吃不消。”

“我沒事。”

他們說著話,一只野貓竄出來,有人叫了聲,吳裳嚇一跳,林在堂這時抓住了她手腕。

“走吧,我抓著你。”

他們走進了黑暗之中。

這個探險項目不知是誰開發的,也不知什麽人要這樣獵奇。這座荒村裏沒有任何人的氣息,生活的痕跡也已經被掩蓋了。手電筒照到的地方盡是荒蕪、腐爛、廢墟,老鼠鉆來鉆去,蟲子爬來爬去。那場面實在不美好,吳裳甚至覺得外婆住的地方也會被這些東西占領。

“不會的。”管家看出她的顧慮,解釋道:“我們做了居住保護處理的,生活區絕不會有這些。”

“哦。”她淡淡哦一聲,再不說話。

前面的路更窄,管家介紹道:“在遠村,生活條件好一點的人家占據中心點;條件不好的,路很窄,背靠山體。逢臺風暴雨,受災最重。如此往覆,萬劫不覆。”

“貧窮是原罪。”另一個年輕人冷笑一聲。

管家又說:“我查過,今天入住的這位阮春桂女士,的確在遠村曾經的登記冊上,住址就在…遠村位置最差的那個地方。”

他說完小心翼翼看林在堂一眼。

林在堂握著吳裳手腕的手愈發用力,吳裳用力擰他一下,他才反應過來。吳裳知道他心疼了。

雍容華貴的阮春桂,每一天都把自己打扮得像一朵嬌柔的富貴的花,哪怕近兩年樸素下來,穿的用的也依舊是考究的。別人看她大概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出身,吃不了苦、遭不得罪,然而她卻是住在遠村最差的地方的。

那地方,單看目前經過這些民居就能想象:簡直不會是人住的地方。

“快到了,再有兩百米。”

再向上,接著右拐,一股惡臭的味道襲來。管家說:“到了。”

“誰!”一個年輕人喊,他們的手電筒和頭燈齊齊照過去,照在了一襲白衣面容蒼白的阮春桂身上。

她好像是經歷了一場打鬥似的,汗水浸透了頭發、衣裳,整個人虛脫無力,在劇烈地喘息。而她眼中的淚水還沒有幹。

林在堂沖上前去,握著她肩膀,喊:“姆媽!姆媽!”

阮春桂不敢確認面前的人是她自己的孩子,她好像以為他是惡魔、是怪獸,因為她一瞬間變得更加驚恐,整個人顫抖起來。

“是我,是我,姆媽,是我。”林在堂緊緊擁抱她:“是我,姆媽。”

阮春桂試圖掙紮出林在堂的懷抱,吳裳沖上前去死死揪住了她。她大聲喊:“阮春桂!阮春桂!”

阮春桂楞了一下,看看吳裳,再看看林在堂,突然間哭了起來,像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她這樣哭,讓吳裳生出了同情。

”別哭了。”吳裳說:“大半夜的,要把鬼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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