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世情薄,人情惡 針對

關燈
第91章 世情薄,人情惡 針對

任外面風風雨雨, 星光燈飾都沒有動靜。因為給員工放了假,他們所在的樓層裏異常安靜。

林在堂一個人走在寂寂的、長長的走廊,黃昏的光將他的影子拖得老長。

樓外仍舊在沒日沒夜地吵, 他開上窗戶聽了一會兒,聽那些人控訴他是嗜血的資本家。報紙上開始鋪天蓋地報道這件事, 電視臺也來這裏采訪。但沒有人能找到林在堂, 他不接任何人電話, 回任何人消息。

他故意放進樓裏一個記者, 記者看到淒涼的景象後,回去寫了一篇名為《大廈將傾的燈飾王國》的文章。他在文章裏說:民營企業披著光鮮的外衣,享受時代的紅利, 掌門人備受年輕人追捧。實則沒有一點應對風險的能力,像被慣壞的小孩, 平時衣著光鮮, 離了大人就滿身泥汙。

這篇報道被街頭廣泛閱讀, 大家都表示認同:可不麽?吃國家的政策, 但不為員工謀福利,這樣的企業不倒閉等什麽?

外面鬧事的那群人郭令先已經基本掌握了信息,唯一的問題是:他們並不知真正的幕後主使。包括這一次的事故, 經過警察同志的審問, 有一個工人承認他收了錢, 讓把那個孔打淺。但他在五分鐘後又收到消息:讓他把手裏的燈做出失手掉落的樣子掉下去,砸到人。

他們顯然知道那天吳裳不在。

警察抓到了他們所說的那個人, 但那個人一口咬定是自己恨林在堂。因為2011年工廠裁員, 他父親被裁掉了,導致他失學了。他就是要報覆。

事情陷入了死胡同,林在堂知道以當下的結論是可以對公眾有交代的。但這時又有一篇文章橫空出世, 直指星光燈飾施工現場不規範。文章的標題是《消失的現場監督人》。

這篇文章以深度報道的方式,對現場進行了深入的分析,拆解了燈飾安裝、尤其是巨型燈飾安裝的各個安全節點,包括現場監督人的職責。文章旁征博引,最後一句是:據我們走訪調查,當天現場的監工人是星光燈飾大客戶銷售部的吳裳,她的另一個身份是:星光燈飾董事長的太太。

這篇文章引起一片輿論的嘩然。

在江浙滬,家族企業遍地都是。星光燈飾從前是完成了去家族化的企業範本,如今被曝出董事長太太在其中做著工作,並在重要節點玩忽職守,這不能不引起人的猜測。

坊間開始傳言:說是去家族化,不過是個幌子。找個時機把太太扶上高位,夫妻二人配合圈錢。這才符合人之常情,不然她一個董事長夫人,在企業裏做普通銷售是幹什麽呢?

林在堂其實一直沒有動氣。

直到看到這兩篇報道。

他原本想著吳裳帶著香玉媽媽去上海治病,他自己一個人來承擔這些火力。他也意識到,正如別人所說:吳裳真的是他的軟肋。

別人無法拿捏他,就在商業競爭中擡出吳裳。

他的手握成拳頭,砸在桌面上。

後天就是發布會的時間,郭令先問他要不要如期舉行?他說如期舉行。

“這幾篇稿子呢?“郭令先問:“要不要查?”

“不需要。”林在堂說:“明天下午六點,召開一個閉門會議,我要跟大家同步發布會的細節,相關部門作好應對準備。”

“好。”

林在堂從公司後門出門,回到家裏後,煮了一包阮香玉給他包的小餛飩。香玉媽媽細心,怕他不會做,小餛燉凍好後放進儲存盒裏,盒子上貼著餡兒名;還有一個盒子裏存儲著分裝好的餛飩料,他放進碗裏加餛飩湯攪勻就好。她還做了一些小菜,醬了肉和鴨,都在冰箱裏分裝著。

她剛從醫院出來,身體還沒恢覆好,就想著他工作忙吃不好飯,為他準備了這些。林在堂眼睛一熱。

吃完飯後他給吳裳打了一個電話。

白天吳裳帶姆媽去了醫院,做了一些檢查,有的結果還沒出來。傍晚她帶阮香玉去淮海路逛街,給她買了好看的披肩。阮香玉的情緒一直很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沮喪或痛苦。是的,她內心已經接受了。無論是好是壞,人生最後的時光,半年一年、兩年、三年,她都要漂漂亮亮地過。她不想自怨自艾,因為未來的每一天都很珍貴。

吳裳把這些說給林在堂聽,林在堂吸了吸鼻子說:“真好。香玉媽媽真堅強。”

“剛剛她還在跟我誇你。”

“誇我什麽?”

“說你跟我一樣,都是有情有義的人。”

“我嗎?”林在堂反問:“我一直以為我自己是一個冷血的人。”

“我姆媽說你不是。她說有些人是看似熱情善良,但心裏黑黢黢的。有些人是看似冷血,但一顆心熱熱的。她說你就是這樣的人。”吳裳笑著說:“香玉媽媽誇你,你就安心收下誇獎。香玉媽媽不常誇人的。”

“是嗎?可我總看到香玉媽媽隨口誇任何一個食客。”林在堂故意逗她。

果然,吳裳生氣了,說:“那我替姆媽收回誇獎!“

“逗你的。”林在堂說。

他們兩個安靜了幾秒鐘,都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吳裳想說的是她看到那篇報道了,最後一行字雖然是事實,但其心當誅。她在星光燈飾工作,沒有任何一天懈怠過。那篇報道過於骯臟了,收錢寫報道也不怕臟了自己的良心!

林在堂忽然問她:“裳裳,你從小最喜歡的東西是什麽?”

“錢啊。這還用說嗎?”吳裳答。

“那你有什麽最想做的事嗎?”

“我想做老板啊!”

“為什麽?你要揭竿起義取代我啊?”林在堂故意這樣開玩笑,以緩解他內心那一直不斷收緊的疼痛感。

“哈哈,我不要星光燈飾。我要有我自己的事業。說真的,我也不能在星光燈飾工作一輩子吧?是不是呀?”

林在堂沈默很久,說:“是。”

他沈默了很久方說:“吳裳你知道我以後想做什麽嗎?”

“做好星光燈飾的領路人,把星光燈飾推向全世界。讓這燈火璀璨的人間,每十盞燈裏就有星光燈飾一盞。”吳裳清楚地說出他的夢想。

“謝謝你記得,我還奢望我能擁有一個溫暖的家。”林在堂說:“慶幸的是,我現在已經有家了。”

他跟吳裳說起香玉媽媽為他存了滿冰箱吃的,心裏滿是感動。他說:“吳裳,倘若事已至此,香玉媽媽需要人陪伴。你覺得你現在離開星光燈飾,會是好的選擇嗎?”

吳裳的呼吸滯了一下,接著她肯定地說:“你要推我出去做擋箭牌。”

林在堂沒有回答她。

吳裳最恨這種沈默,她快要將電話捏碎了一樣。她並不知在這樣溫情的對話後,會有血淋淋的刀向她揮過來。

她快要透不過氣,起身推開了窗。淮海路還在熱鬧著,喝了酒的男女在路上走著。吳裳羨慕他們笑得歡暢,因為她這幾天太難熬了。

“吳裳?還在?”

“在。”吳裳說:“林在堂,就算我要離開星光燈飾,但也不應該是現在。不應該以這種方式。我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麽不是郭令先?她才是直接責任人!我跟她說了讓她安排監工,她也答應了,但她沒有。難道這件事不應該是由她來負責嗎?你也知道我那天為什麽請假。從前我哪一次懈怠過呢?沒有,對嗎?”

“因為報道指向的是你。”

“你長嘴幹什麽的?不會解釋嗎?你就直接說她請領導安排了監工,但領導忙忘了又怎麽樣!為什麽要推我出去擋槍呢?”

“那就會牽扯出別的問題。別人會因此做文章,說星光燈飾除了現在的問題,還存在管理者不勝任的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又一個問題,這件事情沒有終點。”林在堂幾乎懇求似地說:“裳裳,你想一想我說的對不對?你喜歡錢,你會得到錢,退場方式不重要。”

“重要!重要!”吳裳忽然對著電話喊:“退場方式重要!我要清白地退出!不能這樣糊塗地走!明白嗎?清白!”

“清白重要嗎?吳裳,當初我的事你知道,現在我還會被人議論。如果我在乎這些,我還要做企業嗎?”

“你是你,我是我!我跟你不一樣!”吳裳說:“你不要這麽對我,林在堂。我知道你現在很難,你被逼瘋了,所以你才想著推我出去結束這一切。你應該去想兩全法。”

“沒有兩全法了。”林在堂說:“倘若他們胡編亂造,那我自有兩全法。但他們是在描述事實的基礎上進行引導,這是對公眾智商的考驗!你覺得會有那麽多公允的人嗎?不會的。”

“別說了。”吳裳打斷林在堂:“你今天還不如不給我打這個電話。我真的很傷心林在堂。我姆媽剛誇完你有情有義,你轉頭就給了我一刀。”

吳裳說完掛斷了電話。

淮海路的景色真好,但她沒再看任何一眼。

她就那樣在淮海路上一趟一趟地走。

這樣一個夜晚,是吳裳哪怕過了很多年都無法忘記的夜晚。那種感覺該如何形容?是鍋裏原本盛著清澈的水在慢慢地開著小火燒。水越來越熱越來越熱,接近於沸騰了,可以下餛飩或者素面了,林在堂卻突然端起鍋澆到她身上了。

你可以阻止水沸騰。

但它不能用於傷害我。

我們燒水原本是要安心過生活的。

吳裳也感覺到了迷茫。因為她了解林在堂,一旦他做下決定,就再沒有人能改變。他會為了這個決定而進行周密的布置。所以她離開星光燈飾是必然的選擇,她在輿論強迫下,成為了林在堂的棄子。

吳裳在憂思她的未來,倘若離開星光燈飾,她該怎麽辦呢?她不可能做海洲太太的。倘若她不做海洲太太,她現在又該如何賺錢呢?真可笑,林在堂已經成了她當下最有力的金錢來源。

她知道抗癌的路很長,她這些天一直一直在查資料,她查臨床試驗、查進口藥物、查治療手段,她人生的重心已經從賺錢轉移到了抗癌。

她不知道這種痛苦該向誰說。

這時想起了宋景那句話:只要還有人能讓你在他面前放聲痛哭,那就還沒到最難的時候。

讓她放心放聲痛哭的人沒了,她終究是要一個人戰鬥的。吳裳悲從中來,但她沒有哭。

林在堂一直打吳裳電話,但都沒有打通。他知道這個抉擇會傷害到吳裳,他想跟吳裳推心置腹地談一談:他並不想傷害她,他也想讓吳裳體面退場。

這時郭令先老跟林在堂說:“論壇上開始造謠了。”

“造什麽謠?”

郭令先把電腦推給了林在堂。

謠言是非常恐怖的,有人說他在星光燈飾工作,曾被吳裳掌摑過,只因為他沒幫吳裳接水;有人說吳裳原來是公司樓下賣咖啡的小妹,初中畢業,什麽都不懂,有一天勾/引了老板,當時老板有未婚妻要結婚了,她上位了。還有人說吳裳是上流社會的棋子,這個玩完推到另一個那裏去玩…

謠言很惡,終其原因是當初他們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林在堂意識到所有的錯誤都在自己,是他那時年輕沖動,為了顏面,提出與吳裳假結婚;也因為他貪戀家庭溫暖,忍不住向吳裳靠近,最終成為真夫妻。而巧合的是,他每一次對吳裳有訴求,都是在她人生不得已的時刻,所以她被他裹挾進了這樣的人生。

是我錯了。

林在堂將電腦推到一邊,摘掉眼鏡丟到一旁。

郭令先看了他半晌說:“我剛剛擅自作主讓律師處理了,但我覺得這件事,我們也要在說明會上澄清的。不然對吳裳太不公平。”

林在堂沒有說話。

創業太痛苦了。

他體會到了。

“好,這部分我來說明。”林在堂說。

“關於吳裳的賠償金核算,這是方案。”郭令先遞給林在堂一張紙:“但這個不符合流程,要申請內審和特批了。尤其是內審。”

“好的,我晚點看。”

林在堂想為吳裳安排一份豐厚的“退場金”,她需要錢。卻沒意識到他這樣做,無非是與從前的每一次一樣,向她求助、給她報酬,無限循環。

而他以為這是兩全法,她有了錢,星光燈飾度過了難關。

他並不知吳裳已經已經徹底看清了他們婚姻的本質,那是一種由金錢維系著、切莫也無需談感情的

——交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