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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世情薄,人情惡 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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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世情薄,人情惡 惡人

阮香玉曾對吳裳說起她年輕的事, 她不無惋惜地說:“年輕時候覺得自己哪都好,唯一不好的是:運氣不好。”

“怎麽不好啦?”吳裳問。

“就是啊,很多時候感覺事情要成了, 但總在最後關頭出點問題。那問題呢,不是什麽天大的問題, 很巧, 剛好能讓我當時做的事功虧一簣。”

“最開始姆媽會哭, 想起來就哭, 還覺得命運不公。時常壯著膽子去寺院裏罵菩薩。後來呢,姆媽想通了,或許我這一生就是這樣的, 運氣遠離我,但也不會餓死我。只是辛苦些啊。”

吳裳咀嚼著姆媽的話, 她替姆媽不公, 準備偷偷去寺廟裏罵和尚。她早早就出發, 上了山, 趕頭一炷香火,往那一跪仰著脖子看著低眉微笑的菩薩說:“我跟你說哦!你不對!你憑什麽總是盯著阮香玉迫害啊?世上這麽多人,你把苦難平分到每一個人頭上行不行啊?”

旁邊敲木魚的老和尚笑了, 讓吳裳跪到一邊去, 說:“你聽聽別人怎麽說。”

吳裳就跪到一邊去, 後面的人都在嘴裏念著什麽,她有時能聽到一兩句, 有的說保佑我的癌癥早點好;有的說希望我能賺五萬, 我太窮了。直到一個女人跪在那,摘掉眼鏡就開始哭。她好委屈,哭的令人心碎, 哽咽著說著自己的身世:忙碌一生了,兩個孩子出車禍死了,先生得了重病,母親也得了重病。我好累啊,菩薩你讓我歇歇吧。她一邊哭一邊往供臺上擺供品,擺完了又接著哭。她一直哭,哭到快要暈倒了。

老和尚問吳裳:“懂了嗎?”

吳裳倔強地說:“懂了,那應該把苦難給那些大富大貴的人分一些。”

老和尚又說:“我看你就是大富大貴之相,等你有錢了你來告訴我。”

吳裳知曉老和尚的意思,他的本意是:各有各的苦。

吳裳在接到電話的時候,腦海中浮現了這些。她問:“哪裏的燈掉了?我現在能去現場嗎?”

“對方報警了。你去現場看看吧。”

“好的。”

吳裳掛斷電話後安靜了一分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接著給郭令先打電話,她說:“郭姐,今天我請假了,我請您幫我安排了一個監工,您安排的是哪位同事啊?”

郭令先抱歉地說:“吳裳對不起,我被事情耽擱了,還沒有安排。按道理說我們的師傅是很成熟的,不會出這種事。我正向那趕,你也一起來吧。”

“好的。”吳裳讓宋景幫忙送阮香玉回家,而她飛速去了現場。到了現場,警察嚴肅地問她:“你是項目負責人嗎?”

吳裳說:“是的,我是安裝負責人。”

“那我現在要跟你說情況,砸到了三個人,兩個人頭部受傷、一個人胳膊骨折,慶幸目前沒有人員傷亡。但是你需要配合我們回去問話。”

“好的。”吳裳答:“我可以先看看現場嗎?”

“可以。”

吳裳走了進去,巨燈掉落的地方是入戶的大堂,客戶定了一盞巨型水晶燈,很華美。一般安裝這種燈要三個人以上同時作業,測距、打孔等。吳裳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她要了個梯子站上去看,她看到問題了,有幾個孔,比技術要求淺。

吳裳沒有說話,臨走前拜托郭令先:“郭總,幫我查一下那幾個孔是誰打的。”

她被警察帶走的時候,林在堂剛剛趕到。吳裳對林在堂說:“別告訴我姆媽,就說我臨時出差了。”她知道這樣的問詢不會很快的,好奇怪,她竟然這麽有經驗。

林在堂回答她:“別擔心,會解決,交給我。”

林在堂也去看了現場,他先問郭令先:“這麽大的選場,為什麽沒派人來?被什麽會議拖住了?”

郭令先說:“技術部門非要拉著我和王總過內部OA。”

“這是誰裝的?”林在堂問。

“安裝師傅也被警察帶走了。”郭令先說。

林在堂意識到事情不妙,吳裳被做局了。這件事太湊巧,剛好趕到她請假這一天、剛好郭令先被拉走。他要求施工負責人馬上把那三個安裝工人的資料給他,一分鐘都不得耽擱。然後他主動去找了客戶。

林在堂看到客戶裝出很著急的樣子,但他的雪茄還沒來得及滅,正搭在煙灰缸上。以林在堂的判斷,這個客戶也不正常。

客戶見到他就起身迎接他:“林總,沒想到你親自來了。這邊坐。”

坐下後客戶開始愁容滿面,說:“糟糕啊,林總,真糟糕啊。你看我們這精裝樓盤,高檔小區,要是讓人知道這時候見了血,那不得退房嗎?明顯風水不好啊,這誰敢住啊。”

林在堂問他:“你放消息出去了嗎?”

“什麽?”

“你讓人知道今天公司出事故了嗎?”

“不敢不敢。但是圍觀的人那麽多,誰敢保證能嘴嚴呢?你說是不是啊?”客戶身體向前傾,跟林在堂裝起了可憐。

林在堂這時說:“首先我要糾正你,兇宅是指死了人,今天這裏沒有死人,是受傷;其次到底是什麽情況,我現在不清楚。還要接受警察的調查。最後,我作為星光燈飾的負責人,不會放任你的需求不管。你有什麽想法可以跟我提。好嗎?”

“好好好。那我就放心了。謝謝林總。”

“不客氣。”林在堂拍了拍他肩膀,忽然問了一句:“您是哪裏人?”

客戶下意識答:“溫州人啊。”

林在堂笑了下:“聽口音很熟悉。那我今天不過多打擾,出了事故我們要處理的事情很多,現場目前警察同志建議不要動,要先排除人為的。”

“好的,我們不敢動的。”

“拜托。辛苦。”

林在堂起身大步走了。

他跟郭令先一起去了醫院,他現在急需確認被砸的人的病況。被砸的是開發商的人,他們在現場監工的。當時他們站在燈下,指著水晶燈說:“霍,這個肯定要花不少…”話沒說完,巨大的水晶燈就掉落下來。

林在堂問郭令先:“我們的安全規範裏沒有說安裝時候正下方不允許站人嗎?”

“有的。但是一般需要監工執行,但今天…”

“郭總,你有責任的,而且是主要責任。”林在堂說:“怎麽會犯這種錯誤呢?現在如果有人揪住我們這個問題不放,那麽將會引起輿論的嘩然。”

“對不起林總,的確是我的疏忽。”郭令先說:“我會承擔責任的。”

“先看事情發展再說。當務之急是安撫好這幾個傷者。”

林在堂心裏是很難過的。

香玉媽媽剛做完覆查,上午上海的醫院反饋給他結果,說結果不樂觀,初步判斷她生了重病,需要進一步檢查。他還沒想好該怎麽跟吳裳說,接著就出了這檔子事。

林在堂怕吳裳熬不住。

醫生不許他見那幾個病人,但傷者家屬聽說他來了,都圍住了他。這場面似曾相識,上一次香玉面館出事,他就曾遇到過。林在堂有了經驗,他不說廢話,直接真誠道歉,說:“對不起,我來跟大家溝通賠償的事。”

傷者家屬聽他這樣說,安靜了下來。

“我想知道他們之中有人有生命危險嗎?”林在堂輕聲問。

“那沒有。只是…”一個傷者的家屬抹起了眼淚:“腦損傷,以後行動不便。”

林在堂完全共情了,他心裏很難過,紅著眼睛說:“對不起。”

這真是一場無妄之災。

他跟傷者家屬聊了很久,給出鄭重的承諾:“星光燈飾一定會妥善處理這次事故,他們不用擔心醫藥費,至於賠償一事,他會讓專業人士來談。”

家屬拉著林在堂手臂說:“你一定要幫忙啊,家裏孩子還在讀書、老人身體也不好,他如果倒下了,這個家就完了。”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林在堂出醫院後站在醫院門口悵然若失。

他經營一個企業,是最擔憂出現這種事故的。別的涉及錢、涉及競爭於他而言都是尋常,但涉及到別人的性命安危,就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他想了想,跟郭令先說:“這個客戶說他是溫州人,並不是我小人之心,但我覺得客戶背景還是要調研的,包括…客戶跟劉海的關系,客戶跟唐盛的關系,劉海跟唐盛的關系…我們派人去打聽一下吧?”

“好。”郭令先說:“我讓我先生辦。林總,今天的事真抱歉,我…”

“先解決問題。你不是故意為之。”林在堂說。

夜已經很深了,林在堂想到阮香玉還在家裏,就又匆匆回了家。他進門時候宋景正在照顧阮香玉睡覺,見林在堂回來了,就噓一身。

她跟著他走到廚房那裏,小聲問:“好奇怪,吳裳的電話一直沒人接。”

林在堂不想欺騙宋景,坦言:“吳裳在接受問詢,今天工地出事故了。”

“出事故了要問詢她?”

“她是項目經理。”

“為什麽不問詢你,你還是企業家呢!”宋景氣不打一處。

林在堂安撫她:“是這樣的宋景,我也逃不掉問詢。我原本今天就要主動去的,但是有很多事我需要處理,香玉媽媽也在這裏,我不能和吳裳同時消失,懂嗎?一般這種問詢,先問第一責任人。有法律程序的。”

“事情大嗎?”宋景問。

“很大。我們可能會陷入一次輿論危機。”林在堂答:“這又是一道關卡。”

“哦。沒事,你去吧,我就跟香玉媽媽說你們都去出差了。這幾天我來照顧。”

“謝謝你宋景。沒有你我真不知該怎麽辦了。”

“不要虛情假意了,你照顧好吳裳。一定要照顧好她。”

“好的。”林在堂說:“那我去沖個澡,然後我還要出去。”

林在堂沖澡時候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歷史總是輪回,那麽他們如何走得更遠?這個問題困惑住了他。

他深夜去看了林顯祖。

老人已經睡下了,聽說他來了,仍舊起床了。白天的事情早已傳到林顯祖耳中,他看到林在堂耷拉著腦袋坐在那裏,像是受到了重創。走上前去問他:“怎麽了?”

林在堂摘下眼鏡,找了張紙巾,擦了下鼻尖。這才擡起臉來說話:“有人陷害吳裳,爺爺。但我心知肚明,他們不是奔著吳裳去的。他們是為了搞垮星光燈飾。”

“吳裳是無辜的。”

“爺爺我好累啊,為什麽做企業這麽難呢?我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別的問題我都會自如應對,但是今天險些出了人命。”

“我不懂,怎麽會有人因為商業競爭罔顧人命呢?那些人沒有親人、朋友、愛人嗎?他們的命是命,別人的就不是了嗎?”

林在堂的手微微抖著,他幾乎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他困惑了。林顯祖看著這一切,良久良久方開口,他問林在堂:“你覺得誰做企業是一帆風順的呢?你覺得唐盛是嗎?我前幾天聽說他喝多了給投資人下跪。”

“你看爺爺一帆風順嗎?甚至有人要殺掉爺爺、綁架爺爺,爺爺被工人打過、被人向巡視組舉報我受賄被停職調查、被人編過黃色的爆料…當初覺得不理解,很難熬,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堅持什麽。但我回頭看看星光廠的工人,因為我的存在,他們的生活很幸福,被人羨慕,這何嘗不是一種成就感呢?”林顯祖嘆了口氣:“在堂啊,走不下去的時候,回頭想想你做的事:你給工廠建的單獨的食堂、你給員工漲的高於平均值的薪水,別人因為你這些舉動變得幸福,你就會覺得你是有價值的,對嗎?”

“可是我心疼吳裳。”林在堂說:“別人搞不垮我,就要去搞吳裳。”

“不,你的想法錯了。”林顯祖糾正林在堂:“如果吳裳只是一般的海洲太太,還會有人搞她嗎?一般的海洲太太,會對他們有威脅嗎?他們要搞吳裳,原本就是因為吳裳夠強、風頭更勁。一個夠強的人,就是會成為靶子。吳裳今時今日的痛苦,都會變成她未來射向別人的箭。這就要考驗一件事…看你們是不是能夠堅持。”

“堅持。”林在堂重覆著這兩個字。

“是的,堅持。”林顯祖說完背著手走了,留林在堂一個人獨立思考。林在堂承認爺爺說的是對的,別人之所以針對吳裳,是因為她太強。如果她是一個普通的海洲太太,就不會遭遇這麽多的困難。但吳裳永遠不會願意做尋常的海洲太太,她的心,比天還高。

他也知道惡人不會就此結束,一定會大做文章。

這時他報社的朋友打給他,說有人寫了一篇揭露星光燈飾違規行為的文章投稿到報社了,社領導為了避免報道的不實性決定派他來跟林在堂溝通,做一個紀實報道。

林在堂說沒問題。

朋友提醒他:“但你要知道,隨著網絡世界的發展,人們可以曝光的渠道很多。你多關註一下網絡平臺。”

“謝謝。”

這時的林在堂啟用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他作為企業管理者,要把事情的方方面面都思考清楚,盤根錯節的人物關系、動機、可能帶來的結果。他是一定要解決這些問題的,不然以後將會被無止境地這樣針對,因為競爭對手會認為他們沒有應變的能力。

他連夜召開閉門會議,將公司各部門負責人叫到了辦公室,鎖上了門。他說:“這對我們來說是一件棘手的事,公關部門一定要打起精神來,明天一早給我解決方案。報社說要做紀實報道,我同意了。切入角度就從我們對家屬的賠償溝通和人文關懷開始。”

“明天開始一定會有記者、客戶不停給我們打電話詢問這件事,話術要連夜給出來,明天上午九點前審校完。”

“….”

林在堂說了很多,別人聽的認真,轉身去執行了。他像被抽幹了力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夜色闌珊。

而吳裳已經跟警察同志開始第三輪的問詢,問題跟前面兩輪幾乎一樣,她一直在從容地應對。她說我的問題我認,我請假了,是因為我姆媽做了手術要覆查。我請老板安排一個監工,但老板被拉進了一個會議。現場施工的工人都是經過專業的培訓的,但他們打孔打淺了,而且燈還沒進孔就出了事…請警察同志一定要調查。

吳裳盡管表現得不卑不亢,但她沒喝一口水,沒吃一口東西,她吃不下也喝不下,心中在擔心著姆媽。她擔憂姆媽晚上睡不好會胡思亂想,為什麽我的女兒出差了但是電話打不通呢?

吳裳想到這裏,突然哭了。

警察同志見她這樣,就停止了問詢,遞給她紙巾對她說:“你放心,我們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你要相信我們。”

吳裳擦著眼淚說:“我相信的,我相信的。可是我姆媽還在生病…我真的沒想到會這樣,我不怕承擔責任,我就是擔心我姆媽…”

“明天我們會聯系各方,核實你說的信息。”

“現在就去好嗎?我懇求你們。”

“現在…”

吳裳點頭:“是的,今晚星光燈飾一定都在加班,我相信他們都在加班。你們打給林在堂、郭令先,也請查看我的手機。我任何東西都可以看,我明明白白,無愧於心。”

吳裳做人清白,她什麽都不怕的。

她心裏隱隱擔憂的,只有姆媽。

這時她又想起那老和尚說:“懂了嗎?等你大富大貴,再來找答案。”

原來這就是人生啊,無論是誰,都有苦楚。

吳裳擦幹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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