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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三尺凍,事事休 輕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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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三尺凍,事事休 輕狂

吳裳第一次聽人說她狂妄, 是在一個采銷會上。她跑前跑後,一連十個小時,飯都沒吃一口, 搞定了十多個意向合同。拿去跟郭令先報備的時候,聽到盛唐的人在旁邊展臺說:“看她狂的, 早晚有她難受的一天。”

盛唐的人討厭吳裳是正常的, 吳裳從他們手裏搶了不少客戶。她搶, 也是光明正大地搶。盛唐的產品質量不行是有目共睹的, 盯著星光燈飾抄設計,但舍不得花錢提高質量,看著一模一樣的東西, 質保一年,一年零一天就開始有小毛病。

2013年這一整年, 林在堂還在盯著產品質量, 並首度將星光燈飾的燈從質保2年提高到3年, 這一個舉措打得業內競品措手不及。吳裳借著這個東風, 把盛唐的幾個大客戶搶了過來。

盛唐的人無論到哪都罵吳裳和林在堂,說他們是土匪夫妻,不給人留活路, 早晚要拆夥。

這一天吳裳聽到他們說她狂, 也只是對他們笑笑。她不過是在努力工作, 實在不能算是狂。但吳裳不懂,在很多人眼中, 出類拔萃算是最大的狂妄。

吳裳笑一笑, 盛唐的人以為她在挑釁,因為有吳裳簽了他們客戶的前情,這一天忽然就憋不住了, 在吳裳身後罵了起來:“你個賣身的得意什麽?不要以為別人不知道你幹什麽的!你就是個…*子…”

這話實在難聽,吳裳看了一圈才發現他們是在罵她。采銷會上人來人往,她身後跟著兩個客戶,面前站著郭令先。他們都在看著吳裳。

吳裳那時還年輕,對這樣的言語辱罵並不能做到雲淡風輕。她只覺得那些難聽的話灌進她的耳朵裏以後開始發燙,把她整個人都燙紅了。

郭令先看不下去,站在了吳裳前面,指著盛唐的人說:“你們幹什麽?有素質嗎?”

“她有素質嗎?她搶我們客戶有素質嗎?”

“客戶就在那,誰有本事誰拿!是你們簽合同時候她搶客戶筆了嗎?還是攔著客戶不許跟你們說話了?客戶從你們那裏走出來走到我們這裏,被留下了,有什麽問題嗎?”郭令先試圖跟他們講道理,她還不信了,怎麽就敢欺負到他們頭上了。

盛唐的人知道郭令先的身份,多少有些忌憚。他們煩的就是那個上躥下跳的吳裳,整個會場就顯她厲害,顯她能。她把客戶都簽走,讓他們怎麽活?剛剛老板還在群裏罵他們是沒用的東西,同樣兩個團隊在那裏,讓星光燈飾給比下去。

他們就追著吳裳罵,這時開始陰陽怪氣起來,說:“回頭也讓咱們老板去ktv招人啊,招小姐,好賣貨啊…”

郭令先剛要厲聲斥責,吳裳已經沖了出去,她將手裏的文件本砸到了其中一個男的臉上,接著就甩了他一個嘴巴,嘴上用海洲話罵著:“你這個塌腦!”

這個社會太險惡,人心太臟太現實,他們隨口就開始給她編排一個身份,好像打倒了她他們就能勝利一樣!吳裳偏不,她揪著那個男的打,男的也打她,這時郭令先看不下去,上前抓那個男人的臉。其他盛唐的人也沖上來圍住她們倆,你一下我一下地推搡。

星光燈飾的人徹底憤怒了。

吳裳這一天跑下來的單子,是算團隊提成的。他們把意向客戶給吳裳,由吳裳最後逼單,全天成交算團隊業績,大家均分提成。這時吳裳挨欺負,是個人都不能旁觀。在一邊指揮線上流程的王能人率先沖了上去,他宅慣了,壓根不會打架,盡管馬上被素質低下的流氓按倒,他還在說:“有本事欺負我啊!”

會場巡檢趕來想拉開他們,別人都拉開了,唯有吳裳和郭令先拉不開。她們倆騎在那男人身上,不停地扇他巴掌:“還罵不罵!打不打!”

林在堂聞訊趕到的時候,看到在會場的臨時會議室裏,兩家公司的人一人坐一邊,都怒視著彼此,要將對方大卸八塊似的。

唐盛企圖化解一下尷尬,上前對林在堂說:“林總啊,下面人不懂事,你不要生氣啊。”

林在堂淡淡看他一眼,這時扭頭看到吳裳。她嘴角破了,蓬頭垢面,抱著肩膀,隨時要沖上去打人似的。這時她海洲人的基因就出來了,別管大浪小浪,我都要去海上逛逛那種厲害的勁頭。

“唐總的人把風度都輸沒了。”林在堂說:“指著我太太的鼻子罵,看來也沒把我放眼裏。誰先開口罵的?”

此時的他面無表情,但剛剛看監控的時候,聽到那些罵人話,他的怒氣已經無法遏制了。過於羞辱人了,還好吳裳是個厲害的,敢扯人家嘴,這讓他的怒氣降了一些。

”誰先開口罵的都算我頭上。”唐盛攔在林在堂前面,這時是要護著自己人的,不然以後誰還會為他賣命呢?

“林總你給我個面子,都這麽晚了,我請星光燈飾的兄弟姐妹們吃個飯賠個罪。”

林在堂靜靜看唐盛半晌,冷冷地、緩慢地說:“你算個雞、巴。”

所有人都很震驚,因為儒商林在堂從不說臟話,從來都是見人先笑三分,彬彬有禮。

唐盛雖然跟林在堂在論壇上打過架,但也沒聽他說話這麽臟過。他揉了揉耳朵不可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林在堂又淡淡說一遍:“我說你算個雞、巴,你給我賠罪配嗎?現在讓那幾個爛了嘴巴的臟東西跟吳裳女士和郭令先女士道歉。”林在堂此時特意提出郭令先,也是要讓唐盛收斂。郭令先的先生在江浙滬一代人脈很廣,唐盛不是不知道。

林在堂扯了把椅子坐下,仰起頭看著唐盛。他心知唐盛不是好人,慣會玩陰招,但他心裏不怵他,甚至哪怕坐下了,氣勢倒是更高了。

“過分了啊。”唐盛說。

“怎麽過分了?”郭令先說:“唐總,我勸你見好就收吧。大家常年在商場上混,今天你的人幹出這種事,傳出去不好聽。你們幾個男的先圍毆我們兩個女的,視頻我們也有。鬧出去還想不想幹啊?”

郭令先又回頭看看吳裳,再看向唐盛:“也是沒想到唐總帶出的團隊這麽輸不起。”

唐盛嘴上吃了虧,也自知理虧,但他這人混蛋慣了,今天已經鬧到這樣了,索性豁出去了。這時流氓土匪本性畢露,眼睛瞪起來:“沒完了是吧?許自己做還不許別人說了?”

他這麽一說,徹底激怒了林在堂:“唐總,我不跟你算賬,你倒是找上門來了。”

他拿出手機給杭州方面打電話,說:“上次你說唐總…”

唐盛一聽稱呼就意識到不妙,上前搶過林在堂手機。林在堂這人太可怕了,他明明不太社交,但卻能打探到很多事。現在他打電話的人就是當年要跟盛唐簽合同但被吳裳搶回來的,他們之間有利益勾結,吳裳有證據。

盛唐的人也不傻,見狀主動走到吳裳面前說:“對不起啊,不該罵人。”道歉態度也不誠懇,就那麽吊著脖子。

吳裳坐在那裏不說話,也不看她。打了這一架她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人就不值得可憐。她一旦不可憐他,就覺得他面目更加可憎。

吳裳不願意給這樣的人臺階下,她只顧低頭看自己的手機,全當他死了。

那人見吳裳不表態,扭頭看看唐盛。唐盛對他使眼色,讓他繼續。那人心一橫,要跪下,他膝蓋還沒落地,吳裳已經起身坐到一邊的椅子上,她說:“受不起。”

“那你想怎麽辦?”唐盛問。

吳裳這才開口:“今天挨罵挨打的都是我,那我就說幾句。在哪裏罵的就在哪裏道歉。會務組有大喇叭,拿著大喇叭跟我道歉。別的隨便。”

“這樣不好吧?”唐盛試圖討價還價。

“能當眾罵人不能當眾道歉?”吳裳被氣笑了:“怎麽了唐總,貴公司就這麽點氣度嗎?敢惹事沒有能力平事,怪不得做千年老二呢!”

“不當眾道歉也行。”郭令先說:“以後這種活動,我們避開唐盛就好了。唐盛參加,我們就不參加。”郭令先的意思很明顯:都知道星光燈飾在展會上預算多,倘若盛唐去星光燈飾不去,主辦方會權衡:放棄盛唐,除非盛唐出更多的錢。那麽會導致兩個後果:以後盛唐斷了參加采銷會的念頭,或者出更多的錢。

唐盛是商人,他一瞬間就能權衡出利弊,說:“好,我們道歉。我負責道歉。”

“我自己來,唐總,禍是我闖下的。”

“你們自己內部安排。”林在堂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手指用力點他胸口幾下,眼睛裏兇光畢露。接著走到吳裳面前,彎身拉住她手:“走吧,累了。”

一群人向外走,吳裳想起郭令先,就轉過身去對她說:“郭總,感謝你今天為我出頭。我欠郭總一次,以後有需要我的,您盡管說。”

郭令先則笑著說:“別這麽說,都是自己人。今天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吳裳判斷一個人是好是壞,主要看這個人在原則的事情上是什麽態度,對林在堂如此、對郭令先也如此。郭令先今日這麽待她,令她感動。她心裏暗暗記下一筆,想著來日定要報答她。

回到酒店後林在堂幫吳裳塗碘伏,她嘶嘶哈哈地哀嚎:“好疼,好疼!”

“打架時候就不感覺疼。”林在堂說:“雖然我支持你暴打他,但也擔心你吃虧。”

“大家都在呢我怕什麽?”

“你就知道他們會幫你?”

吳裳說對啊:“這次他們不幫我,下次我也不幫他們賺錢。唯一的問題是星光燈飾的人都太文明了。說實話林在堂,你就沒考慮過招一些…”吳裳蜷起手臂比劃兩下:“這樣的?招幾個莽夫!說實話,這個商業環境我都懷疑有一天你會被暗殺…你為什麽出門不帶保鏢呢?是因為你覺得你賺的錢不夠多嗎?可是一旦你擋了別人的路,別人也不會管你賺錢多少啊…”

吳裳是從今天的事情發現人性之惡的。

她讀書的時候隨大流,跟同學們一起歌頌真善美,學習真善美。當她步入社會以後,發現人心都是藏在下水道裏,很陰暗。你幾乎不能見到任何一個人完全光明,他們或多或少都有著陰暗面,包括吳裳自己。

林在堂搖搖頭:“不至於。倒是你,我應該給你配一個保鏢。”

“為什麽?”吳裳問。

“因為你總是會招人嫉妒。”林在堂認真地分析闡述:“你知道嗎?人會嫉妒在他們心裏跟他們一樣的人,比如盛唐的銷售會嫉妒你,厭惡你、他們會想你憑什麽?他們想把你拉回跟他們一樣的層次中去。但他們不會嫉妒唐盛和郭令先,因為他們覺得唐盛和郭令先本就是不一樣的人。”見吳裳聽進去了,就繼續說:“所以你比我更需要保鏢。”

“以你的邏輯,你也需要。唐盛嫉妒你,他比別人更陰暗,更可怕。”吳裳說。

林在堂笑著點頭:“也對。”

剛接手星光燈飾伊始,因為工廠要裁撤一部分崗位,他不是沒被人丟過臭雞蛋爛柿子,那時他沒覺得危險,只是覺得人的憤怒是帶有攻擊性的。他也遭遇過車輛被逼停,有人不停在敲打他的車窗,而他就在車裏安靜坐著。這一天他想,倘若那天有人拿東西鑿開車窗,把他拖下車毆打,那麽或許他就沒命了。

憤怒會助長憤怒。

他說:“不管怎麽樣,以後要給你配個保鏢了。”

吳裳擺擺手:“算了吧,你先給自己配吧。唐盛之流想弄死的不是我,是你。他們只會在我這裏逞口舌之快。”

他們是這樣說的,但轉眼就把這件事情忘記了。他們從根本上覺得沒嚴重到那個地步,無非就是小打小鬧罷了。

第二天采銷會人流密集的時段,盛唐的人當眾念了道歉書。吳裳卻不在場,她懶得聽,去追一個國外的客戶去了。

林在堂在研究亞馬遜業務。

從前他們做出口貿易,貨物從海洲港出發,一路走海運,運到國外。由國外的分銷商將貨物鋪到商場、超市之中。這兩年因為貿易政策的原因,他們在海外的市場遇到了阻力。分銷商的話語權越來越大,而他們的利益空間越來越小。

林在堂就想:不如在亞馬遜自己做呢?這個任務落到王能人頭上,他正在如火如荼地展開研究。

吳裳要追的那個客戶,其實是無意間聽到他跟人家聊天,他們是一家線上超市,貨物遠銷40多個國家。線上超市啊,這可是跨境電商啊!她想去學一學。

客戶已經走到門口準備上車了,被她攔了下來。她不失禮貌和熱情地自我介紹說:“我剛無意間聽到您做線上國際超市,我想跟您探討一下我們是否有合作的可能。這是我的名片,我是星光燈飾的員工,我叫吳裳。”

那男人接過她的名片看了眼,禮貌地點頭。

吳裳又說可否留下您的電話?他說:“回頭我會打給你,再見。”頭也不回地上車走了。

采銷會就是這樣臥虎藏龍,什麽樣的人都有,能建立起聯系就已經很難了。吳裳站在那裏目送他的車遠去。

采銷會結束後,吳裳特意留在海洲沒回千溪。她怕自己挨罵挨打的事被姆媽外婆看出來讓她們難過。於是她就窩在家裏侍弄院子裏的花草。

她有一些日子沒有擺弄這些了,戴上手套和遮陽帽,換上衣服,就去了院子裏。林在堂也被剝奪了喝茶的權利,被她拽進花園拔草。

葉曼文打電話問她為什麽不回家,她捂著疼痛的嘴角說:“外婆我要加班啊,下周我抽一天過去。”

“你沒事吧?為什麽聽你說話很奇怪呢?”

“我沒事啊外婆,我加班能有什麽事呢?”

她跟葉曼文說了幾句話,掛斷電話後問林在堂:“你說盛唐的人不會就此恨上我了吧?那個男的,昨天下午在會場,眼神好像要吃了我似的。”

“恨你的人太多了。被你搶過客戶的人都恨你。”林在堂一邊拔草一邊說。

吳裳擡頭想了想說:“糟糕,我發現除了姆媽、外婆、爺爺、宋景,沒人喜歡我。公司裏的人忌憚我,競爭對手恨我,你家人討厭我…”

“你是不是忘數一個人?”林在堂提醒她。

“誰?”

“我。我也喜歡你。”

林在堂說的很自然。

他怎麽能不喜歡吳裳呢?他睜開眼睛能吃到吳裳做的湯面,去到公司裏有吳裳為他沖鋒陷陣,下了班她陪她消磨時光。他從沒嘗試過與誰這樣24小時黏在一起,但他卻沒覺得窒息。

吳裳裂了下嘴笑,疼。她斯哈一聲,蹲著朝林在堂移動幾步到他面前。她抱著雙膝微微仰頭看林在堂的臉,他看她一眼又低頭去拔草。吳裳小心翼翼摘掉他的眼鏡,湊到他唇角親了一下,笑著說:“我也喜歡你呀。木木。”

“是嗎?你喜歡我什麽?”林在堂停下動作看她。

“我喜歡你有錢。”

“正經點。”林在堂不滿意她的答案,他希望吳裳編一些更好聽的話來騙他,不要浪費海洲難得的好天氣,和園子裏鮮艷的花。

吳裳難得正經,一直看著林在堂。看到他被摘了眼鏡後突然的不適應,褪下了商人的偽裝,整個人變得溫和木訥;看到他的眼睛裏漾著太陽吹動花草晃來晃去的波光;看到他白凈的臉上有隱隱的期待。

吳裳真的很喜歡林在堂這張臉。

她記得初見時候她覺得他好像蒲君陽。

這一天再看,他跟蒲君陽其實並不像,吳裳倒是想不起那年第一眼看他,怎麽就覺得像了。

她的指尖從他額頭經過鼻尖滑到嘴唇,人湊上去親了親他,最終沒有說出幾句好聽的話來。但她的目光晶亮的,他心滿意足了。

這時林在堂問吳裳:“你之前一直不想在海洲待著,那你想去哪裏呢?”

吳裳說:“我不知道啊。有時覺得去哪裏沒有關系,只要能隨心所欲,擁有自由的選擇,就夠了。”

“沒有人能擁有絕對的自由。”

“那就相對的自由。”

吳裳起身拿起水壺澆花。

花園中間從前那個站著撒尿小人的地方向下陷了,吳裳突然問林在堂還會不會想念孟若星。林在堂不假思索地搖頭。

“那你看到她還會有感覺嗎?”吳裳說:“會想起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嗎?”

林在堂又搖頭。

“薄情。”吳裳說。

傍晚兩個人牽著手出門閑逛,不知道去哪裏,就去了許姐姐那裏。許姐姐見到林在堂起身歡迎他,吳裳卻沒有寒暄,因為她看見裏面坐著的外國人,眼睛一瞬間亮了。

她突然想起那句話:當你真心想擁有一件東西,有人為你開路,有人為你讓路,全世界都在幫助你。

她這一刻就有這樣的感覺。

她推推林在堂胳膊說:“那個外國人,我在采銷會上見過。他負責一個全球線上超市的中華區采購。我要上了。”

許姐姐看了看那外國人:“你說Daniel?”

“你認識?”

“我認識啊。”許姐姐說:“他特意來看我。”

吳裳快要尖叫了,她興奮地推林在堂胳膊:“走走!你的跨境電商業務!快!”

林在堂只是在會上認真提了要推進這件事,沒想到吳裳如此上心。林在堂被她感染,感覺她滿眼都是生意的樣子性感極了。這時他有意後撤,對吳裳說:“你去搞定。”

他在這件事上原本就是陪襯,是吳裳瞄準的人,又是她的人脈,倘若他參與,別人又要說:有靠山就是好。

吳裳唯一一次靠林在堂,就是他給了她星光燈飾的工作,其餘全部的天下是她自己打下的。

林在堂坐在外面喝著咖啡吹著潮熱晚風,有時透過玻璃窗向裏看,吳裳的身體前傾,正在認真的表達和交流。林在堂知道,這件事對吳裳沒有直觀的收益,她這麽努力,是為了星光燈飾。

吳裳是一個超級員工。她有集體榮譽感、目標感、有能力,林在堂甚至能想象她以後自己做一番事業的樣子——那一定是她人生真正的春天。

林在堂想起跟爺爺林顯祖的談話,老人對他說:“不要試圖綁住別人的翅膀、如果他想飛,就為他裝上螺旋槳。他飛過的天空也會有你努力過的痕跡。”

林在堂不知爺爺怎麽會說出這麽浪漫的話來,但套用到他和吳裳身上竟那麽合適。

吳裳還在裏面暢談,林在堂坐累了,起身走走。事情發生很突然,路邊沖過來一輛摩托車直接撞向了林在堂,他躲閃不及,被撞倒在地翻了兩圈。

吳裳在裏面聽到一聲巨響,緊接著聽到外面的尖叫聲。她起初沒看清那個人是誰,直到林在堂倒下去,她才站起身。

世界安靜了。

吳裳忽然很害怕。

她快速沖到林在堂面前查看他的傷情。

他身上被玻璃紮破了,地上是斑斑的血跡。吳裳一手托著他的頭一只手去打120,而許姐姐已經跑出去抓住了那個騎摩托的人。

那人滿身的的酒氣,這時仍舊神智不清,好像對自己闖下的禍事並不清楚一樣。

“你帶林在堂去醫院,這裏交給我。”許姐姐說。

“這一定有問題,一定有問題。”吳裳從未這樣驚慌過,她緊緊握著林在堂的手,叮囑許姐姐:“這一定有問題。我最近得罪人了。”

林在堂在混沌之中虛弱地安慰她:“沒事,沒事。”接著就休克了。

這是林在堂這一生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好像什麽都能聽清楚,但他沒有任何力氣回應。他的臉上有水珠樣的東西,他想:不會是吳裳哭了吧。他又聽到周圍有亂七八糟的聲音,他仔細分辨,好像聽到吳裳在說:我…我叫他家人來…我能負責任,我能簽字,但是我們…沒有法律關系…我…

林在堂感覺到身體很疼,他最後一絲理智告訴自己:這絕對是蓄意的傷害。

從小林顯祖教他:無論經商還是從政,都要有過硬的人品。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寧願傾家蕩產,不要喪盡天良。林在堂是這樣做的,他致力於做一個正直的企業家,在一個有序的商業環境裏發展和競爭。但別人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他們顯然秉承著排除異己的想法,接連用骯臟可怕的手段傷害他。這令林在堂膽寒。

後來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這一天也是吳裳的噩夢。

當她看到被撞倒的人是林在堂的時候,她心痛不已。吳裳很驚慌,她自認經歷了很多大風浪,貧窮、死亡、意外,但她這一刻仍舊害怕了。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如果林在堂死了,我會不會傷心呢?這個問題不禁想,因為她已經開始傷心了。

她的眼淚劈裏啪啦落下來,她對許姐姐說:“許姐姐,我們得罪人了。我知道的。”她只會重覆這一句,覺得是自己連累了林在堂。

爺爺說過的,要她不要鋒芒畢露。她沒聽懂爺爺的話,只管橫沖直撞。林在堂也是,也只管橫沖直撞。他們都年輕氣盛,愛掙輸贏,早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阮春桂趕到醫院後竟沒有大鬧。

她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很沈默。她問吳裳:“是喝醉了騎摩托撞的?”

“目前已知是這樣。”

“不是人指使?”

“那人說不是,一口咬定是他喝多了醉駕。”

阮春桂頹然地閉上眼睛,喃喃地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阮春桂知道樹大招風的道理,從前搖搖欲墜的星光燈飾現在已經是一棵醒目的樹,不知有多少人盯著。然而這棵樹還不夠大,根還不夠深,所以才有人敢輕易撼動它。

這道理,阮春桂也懂。

這時她意識到一件事:星光燈飾必須要更快速地成長,厲害的左膀右臂會幫助林在堂實現這個目標。她把目光落在吳裳身上。

阮春桂知道:吳裳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有野心。唯有有野心的人,才是林在堂當下最對的選擇。她這樣想著,心裏忽然就接納了吳裳。

這時她摒棄了前嫌,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這也是她過去五十年不停在自己內心吶喊著的念頭:變強、變強,變強。

吳裳不知阮春桂的內心變化,她當下只關註林在堂。

她內心燃燒著熊熊的怒火,還有無法抑制的難過。她意識到在她的心中,林在堂早已不是普通的戰友和夥伴,他像親人、像愛人。

所以當林在堂醒來的時候,他察覺他的無名指上換了一個戒指。那個戒指比他從前的那一枚要寬一些。

他納悶地看著自己的手,再看看吳裳。

她獻寶似地展開手給他看:“你看,我也有。”

林在用很困惑。

吳裳接著說:“一百塊錢一對的藏銀戒指。怎麽樣?好看吧?”

林在堂躺在那裏,安靜地看著吳裳。他知道吳裳一定還有話對他說。

果然,吳裳的嘴湊到他耳邊,像是在說一個小秘密一樣與他耳語:“林在堂,我要跟你結婚。真正地結婚。”

她說完將臉移遠些,含笑看著林在堂。

“結婚?”林在堂費力地問。

吳裳用力點頭:“對,結婚。”

“誰和誰?”

“我和你。”

林在堂仍處於感動和震驚之中。

他自己知道,他真的很想跟吳裳結婚,很想跟她有一個家,一個安穩的、寧靜的、不被世俗感染的棲身之所。

於是他點點頭。

吳裳起身彎腰捧著他的臉,在他鼻尖上親一下,說:“你別擔心,我心甘情願的。不是出於利益選擇。”

“出於利益選擇也沒關系。”林在堂說:“證明我是你權衡利弊下的最優選擇,側面證明我很厲害。”

吳裳被他逗笑了,裝模作樣敲了下他的頭,要打暈他似的。林在堂握住她的手,深深地看她:“說真的吳裳,我知道你為什麽要跟我結婚。”

“為什麽?”

“因為你喜歡我。”林在堂說:“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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