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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千帆過,萬木春 骯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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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千帆過,萬木春 骯臟

吳裳在走進1808以前, 曾試想了各種畫面:林在堂喝多了、喝吐了,林在堂受傷了被人綁架了。但她沒有想到,這房間裏有警察。看到警察的一瞬間, 她以為林在堂死了或殺人了。

警察帶著她向裏走,她接著看到光裸的林在堂, 和那邊坐在沙發上哭的姑娘。床榻雜亂無章, 林在堂的內衣褲被丟在地上。

林在堂看到吳裳的一瞬間就停止了說話, 他看著吳裳, 在等她的反應。林在堂想:倘若他在吳裳的臉上看到不屑、鄙夷,那麽他一定會很難過的。只要想到她可能會這樣,他就已經難過起來,

吳裳想起他在電話裏問她是不是信他,就一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

吳裳知道, 很多海洲太太都明白一個道理:先生在外面賺錢, 太太安心做太太。別管先生在外頭有怎樣的艷遇, 只要家庭地位不被撼動, 那就隨他去,大家還是好夫妻。但吳裳不是她們,林在堂也不是她們的先生。他們不一樣。

警察對吳裳說:“你先生報了警, 說他遭到了酒後猥褻, 也可能是強/奸。現在我們正在錄口供和取證, 稍後還要去醫院取證。”

“好的。”吳裳從包裏拿出一個手帕,上前拿過林在堂的眼鏡, 將他臟糊的鏡片擦幹凈, 輕輕給他戴上。她看到了林在堂充滿痛苦的眼睛。吳裳知道林在堂的想法:如果他在這個過程中真的有過主動行為,那麽他就跟他的父親沒有任何區別了。高傲的林在堂會因為這件事而失卻了挺直的脊梁。

吳裳第一次覺得林在堂好可憐。

她輕聲說:“我在一邊等你,你好好跟警察說。待會兒我陪你去醫院, 你放心林在堂,我相信你。”

吳裳盡管慌張,盡管心疼林在堂,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分析了形勢:這件事一定會擴散的,林在堂應該是被人做局了。家裏會亂套,外面也會。這時唯有爺爺能鎮住局面。

“爺爺應該已經起床打太極了,我想給爺爺打個電話說一下這件事?可以嗎?”吳裳問。

林在堂點頭:“好的,給爺爺打電話。”

吳裳點點頭,要向後退,林在堂扯住了她的手腕說:“吳裳,謝謝你。”

吳裳對他擺了個嘴形,無聲地說:“不客氣。”

接著又退到一邊。

她觀察那個姑娘,她已經被嚇傻了,此刻正在那裏哭。但她一口咬定只是送林在堂回房間,進門後林在堂侵/犯了她。警察問有事實嗎?姑娘說有。

吳裳什麽都沒說。

她走出去給林顯祖打了個電話,她的聲音很平靜,說:“爺爺,我跟您說一件事,您不要著急。林在堂昨晚參加海洲商會的飯局喝多了,被人帶到了酒店。”

“桃色新聞是嗎?”林顯祖問。

吳裳說:“目前還不清楚是怎麽回事,警察在錄口供,酒店的視頻馬上就可以看,但只能看到電梯間和走廊。稍後要去醫院做檢查。”

“各有說辭?”林顯祖又問。

“是的,爺爺。”這時吳裳鼻子堵了一下,不知怎麽,眼睛一酸,差點哭了。

林顯祖聽到吳裳的異樣,對她說:“裳裳,如果在堂出軌是既定事實,爺爺會支持你跟他進行切割。但是你知道嗎?商場如戰場,戰場殘酷,商場骯臟。人身在其中,難免身不由己。你幫爺爺一個忙,等一下結果好嗎?”

“好的爺爺。我相信林在堂。”

“你相信他,這讓爺爺很感動。你先陪著他,剩下的事情交給爺爺辦。”

林顯祖掛斷電話後站在那裏深呼吸兩次,這才拿起電話打給他的老朋友,現任海洲商會梁會長。

梁會長剛起床喝熱茶,接到林顯祖的電話很是小心地問他:“林總,這麽早起了?要喝早茶嗎?”

林顯祖笑了聲,徑直問:“昨天的飯局誰做東,都有誰?”

梁會長也是很機敏的商人,昨晚飯局前有人對他說星光燈飾的新任老板真是一個狂妄的人,隨著業務扭虧為盈,現在愈發地不把別人放在眼裏。出去時候別人還以為他是會長呢。

梁會長聽進去了,所以飯局上抖了一下官威。昨天他也發現飯局風向不對,但他沒有制止。他本意是給年輕人一些教訓,讓他們不要太狂,要把長輩放在眼裏。

飯局後段,他看出林在堂大醉,臨走前說照顧好他,就走了。

“我問你,昨天飯局都有誰?”林顯祖這時忽然厲聲說,他順手砸了一個茶杯,那茶杯碎裂的聲音很大,梁會長忽然就毛骨悚然起來。

海洲關於林顯祖的來路有很多版本,有人說他是名門望族,有人說他白手起家。然而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顯祖震怒時是很可怕的。

梁會長給林顯祖做了很多年副手,他太了解這個老人了:他絕非善類。沒有任何一個功成名就的人是真正軟弱的,尤其是林顯祖這樣的人,手段層出不窮。

梁會長這時笑著說:“老會長啊,怎麽生這麽大氣啊?昨天就是普通應酬。”

“是嗎?”林顯祖說:“那你現在去海洲醫院等我。另外,昨天飯局上的所有人你給我一個名單。包括你們帶去的那些花花草草,一並給我。”

“好的。”梁會長聽到林顯祖掛斷電話,這才掛了。他仔細想了下,接著一拍腦門,意識到自己犯了巨大的錯誤:飯局以後出事了。

千萬別是人命!

梁會長知道對於林顯祖來說,孫子林在堂多麽重要,倘若林在堂出了事,那林顯祖會把天捅漏了的!

他急忙打電話,想問昨晚的事,但他發現那些人支支吾吾,跟他打馬虎眼,就知道事情很大。

完了。他想。

海洲飯店的監控錄像調了出來,警察看到林在堂失去了行為能力,是被三個男人架進房間的。他沒有任何意識,任人拖拽著他。他們身後跟著一個女人,就是房間裏那個。到門口後,三個男人先進去,出來後叮囑了女人幾句,女人走了進去。

至於房間裏發生了什麽事,現在尚不知曉。

吳裳陪同林在堂去醫院做檢查,路上林在堂一句話都沒說。他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他首先明白了起因:為什麽他們要這樣對他,因為他們想拉他下水。

林在堂接手星光燈飾以來,一直在忙於業務,他對商場上的很多臟手段不屑一顧,也不屑與某些人為伍。這令他看起來非常另類,非常令人不適。

只要將林在堂拉下神壇,打碎他的傲慢和清高,他們才會舒服。

同時林在堂也清楚,倘若他今天不報警,未來可能會受到一些威脅,最後可能會導致他身敗名裂。但他報警了,可能也會身敗名裂。

吳裳的手伸過去,先是握住他一根手指。

他的手指冰涼涼的,她將他攥在手心。片刻後,覆在他手背上。但是林在堂移開了手。

他覺得自己骯臟。

林在堂對情感有著近乎潔癖的要求,不僅對別人,也對他自己。他不接受情感中的任何背叛,別人背叛他,他背叛別人,他都不接受,哪怕這種背叛可能是被動的。

吳裳強勢地抓過他的手,說:“你別躲。別惹我生氣。”

林在堂看著車窗外說:“你因為什麽生氣?因為我跟別人睡了嗎?”

“我因為你現在盲目厭惡自己而生氣。”吳裳說:“林在堂,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要團結。還讓人呢欺負了不成?”

團結。

林在堂咀嚼了一下這個詞,他覺得自己這時過於敏感了,他不喜歡團結這個詞。他喜歡信任,無條件的信任。

海洲醫院裏人來人往。

年末時候醫院正在開展給老年人提供一些免費體檢的項目,所以到處都是老年人。

林在堂好像不喜歡這麽多人,下意識向吳裳靠了一下。吳裳意識到林在堂並非是無堅不摧的人,他也有弱點,也會脆弱。比如此刻。

昨夜的經歷對很多男人來說簡直不值一提,那甚至可以歸結為一場艷遇。但林在堂不是他們,他高潔的心被他們弄臟了似的。

“我是不是很矯情?”林在堂問。

“不。”吳裳說:“你沒有隨波逐流。”

這時他們在走廊裏看到已經趕到的林顯祖,林在堂快步走到爺爺面前,說:“爺爺…”

林顯祖拍拍他肩膀:“先進去檢查,其餘的事情後面說。爺爺今天再給你上一課,這課叫:有仇必報。”

林在堂點點頭,進去了。

整個檢查過程都令他緊張,他從此知道了人生最可怕的時刻是沒有自主意識的時刻,在外時刻保持清醒是多麽重要。

醫生問他有沒有沖洗過身體,他說沒有。醫生點點頭,再擡頭看他。

“有問題嗎?”林在堂問。

“等報告吧。”

“現在能告訴我嗎?”

“不能,要嚴謹,等報告吧!”

林在堂走出去,看到吳裳看著他的眼睛。這時他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想要一個家了:外面如此兇險,他需要一個避世之所,需要一個關上門以後絕對安全的能容下他一切的地方。不然他將疲憊不堪。

“你過來。”吳裳對他擺手:“我給你買了吃的,你吃一點。”

“我不餓。”

“你給我吃。”

吳裳獻寶似地打開食品袋,是阮香玉親手做的嵌糕。

林在堂喜歡吃香玉媽媽做的東西,軟糯的年糕裏面夾著豐富的餡,是恰到好處的鮮美。他一口咬下去就感覺自己好像好了一點。

“你去面館了?”他問。

“我姆媽找人送來的。”吳裳說:“我沒跟她說我們為什麽在醫院,我只是說你不舒服來檢查,她就以為你要空腹抽血,馬上找人給你送吃的,說抽了血趕緊吃。”

這樣溫暖的愛。

林在堂差點流淚。他一邊吃著一邊覺得自己的魂靈歸位了。他原本也不脆弱,不然也不會選擇報警。他只是覺得惡心,人因為沒有自由意志而被迫與自己不愛的人發生關系,這簡直太過惡心了。

吳裳見他好了些,這才說:“林在堂,我現在說的話不是在寬慰你。我只是如實說我的想法。”

“嗯。”

“你應該沒跟人發生關系,我看了監控,你都那樣了,應該硬不起來;第二,就算發生關系,你是被迫的,是受害者,你不用責備自己。第三,這件事不會改變我和你之間的任何事情。”

吳裳說完長舒一口氣,拉住了林在堂的手。

報告結果半個小時後出來了,林在堂沒有與人發生關系,但不排除他被人用/手猥褻的可能。

林在堂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恨意,吳裳察覺到他不對勁,忙攔在他面前。她預感到一件事情:林在堂的某一部分被殺死了。

他會徹底變成一個睚眥必報的人,一個真正的商人。他身體內柔軟的地方會隨著一次次商場的浮沈越來越少。

因為他此刻的臉色可怕極了。

吳裳打了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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