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世間物,不牢堅 那滿地的荒蕪

關燈
第51章 世間物,不牢堅 那滿地的荒蕪

一碗老黃酒下肚

他們又哭又笑

——2019年4月吳裳《不能喝就不要喝了吧》

林顯祖一睜眼就想起自己是在千溪。

他在海洲城奮鬥了一輩子, 老了老了,反倒不喜歡海洲了。他主要不喜歡身邊那些人。

按道理說,他這一生經過了太多風浪, 見過了太多善惡,到老了該更圓融才對。他不是, 他反了, 他現在誰都不愛搭理。有時會有什麽公開場合邀請他出席, 不需要他講話, 就坐在那撐個場子,車馬費給幾萬,他都拒絕。

他討厭人多。

他喜歡千溪。

千溪這個地方, 人少,清凈。他清早起床收拾妥當, 穿著體面, 出門前照好幾次鏡子以確認自己的儀表沒有問題。走個百十步, 就到阿安家。

這時阿安的飯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 吳裳還在樓上睡著。阿安對他比個手勢,讓他不要出聲。他就安靜去洗手,然後才坐在桌邊吃飯。阿安的早飯總是很合他心意, 兩個人慢慢吃飯, 說些家長裏短。

阿安會說海洲博物館又來找她, 說是說要開一個班,教大家刺繡。阿安指指自己:“你看我這樣子, 講不清楚呦。好些年輕人都說普通話, 我講海洲話、溫州話,他們聽不懂呀。”

“我們有翻譯的。”博物館的人說。

阿安盛情難卻,就答應他們, 下一年春天會去的。

林顯祖跟阿安說的是他走來的路上,發現“老黃”在等他呢。阿安說:“老黃把你當親人。”

兩個人吃過早飯,收拾妥當,就去海邊。

便利店已經移到別的地了,原址要蓋餐廳,那一片很是狼藉。但吳裳為了他們眼凈,特意搭個遮風擋雨的小棚子,小棚子的開口朝著大海,他們坐在裏面看海的時候,就看不到身後的混亂了。

這時是春夏交替。

春夏交替的千溪,花開了,海風柔了,遠處碼頭上的船只多了。兩個老人沿著海岸線一直走一直走,走很遠再走回來。一般當他們走回來的時候,吳裳已經起床了,快速扒幾口飯,就來到工地。

吳裳站在工地前的時候,總會想起2011年,阮香玉拿著圖紙站在老街破舊的店面裏,果斷地喊:“砸。”她覺得自己好像在重走母親的路,母親經過的事,她又做了一遍。

餐廳是綜合體的一期。

吳裳想做就要做,綜合體建完是很遙遠的事,但餐廳是很近的事。她是一個超現實主義者,主張小步快跑不停疊代,不太相信一口吃出個大胖子這樣的事。

眼前的工地廢墟已經打好地基。在千溪的室外幹工程,挑戰很大。為什麽呢?海邊變天快,這時空氣又潮濕起來,受天氣影響太大。好在老村長是個很有經驗的人,每天得空就來這裏,幫吳裳出主意。

老村長人很好,也是個熱心腸,有時吳裳人手不夠,他就去喇叭裏喊:“裳裳工地缺人啦,誰得閑去看一眼啊。”

閑著的千溪人雙手背在身後,散著步就來了。來了,監工就說:“不能亂來哦,有些活有技術要求不能幹的,幹些不難的。”

無論怎樣,這裏熱熱鬧鬧。

吳裳的心情好一些了,笑容也多起來。她在這裏忙完,就去找宋景。宋景正在做房屋改造,她爸爸為了讓她更好地照顧老人,竟然真的支持她在千溪幹養老院。宋景跟吳裳說:“裳裳啊,我一輩子沒上過班,沒管過人,我就這點護理知識,怎麽三十多了,還要工作了呢!”

她盡管這樣說,卻是對養老院很上心。流程報批的時候,她一趟趟跑各種部門,人家說你這合格了啊,可以開始籌備了,她說:“不行,你再幫我看看。尤其這救護車的沿途道路規劃,我還是得看啊。”

她想的很實際:養老院當然時常要叫救護車了…

她跟吳裳自嘲:“我這個“夕陽產業”誒…”

千溪村很多空置的房屋被宋景租了下來,將這些屋子打通,做一個養老院。吳裳往自己臉上貼金,說:“你這個養老院,是我綜合體的三期,我反正讓江哲叔叔規劃進去了,報批圖裏也有。真巧,也就是這附近的位置。”

“幾期都行,你去給我搞錢。我爸就給這些錢,說不夠就讓我貸款。我什麽資質啊?一天班沒上,銀行就敢給我貸款…”

“行。我給你搞定,你是不是我三期?”吳裳問。

“你搞定,我管你叫姆媽。”宋景說。

吳裳又去拍打她,兩個人嘻嘻哈哈,在外人面前是深沈生意人,在對方面前很天真。

這一天吳裳和宋景正在忙,看到有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吳裳楞了半天,對宋景說:“呆子來了。”

“什麽呆子?”

“林在堂的呆子朋友。”

“那個周玉庭?”

“對。”

宋景推推眼鏡打量半天,說:“果然是呆。他來幹什麽?”

周玉庭看到吳裳就說:“你好吳裳。”

吳裳其實跟周玉庭不算太熟,這麽多年,裏裏外外見過七八次。周玉庭這個人很奇怪,有時喜歡考古、有時喜歡生物,每次見面聽他說話聊天跨度都很大,吳裳會頭疼,所以並不想去。但周玉庭為人單純,是一個不敗家的海洲小二代。他靠幹些亂七八糟的工作賺錢,不喜歡奢侈品,也對生意沒興趣,是個世外高人一樣的人物。林在堂很喜歡這個朋友。

“你有事啊?”吳裳問他。

“我來找工作。”周玉庭說:“你有工作能給我提供嗎?”

“我能有什麽工作?幹苦力搬磚你行嗎?”吳裳問。

“不行。”周玉庭說:“最好不要是體力勞動。”

宋景在一邊被他氣笑了,這呆子還挑呢。就逗他:“我這有工作你幹嗎?”

“什麽工作?”

“給老人接屎倒尿,帶老人去醫院,陪老人聊天打牌…能幹嗎?”宋景故意用屎尿惡心周玉庭,想把這個呆子趕跑。周玉庭卻點頭:“能幹。我這就上崗。”

宋景被他嚇到了,小聲問吳裳:“他是不是不正常?”

吳裳指指自己的腦子,大意是:對,他不正常。

宋景聳肩,想去跟他我說她是開玩笑的,他已經拿著屎盆跑出去了,一邊跑一邊問宋景:“先給哪個接屎?”

吳裳看看宋景,再看看周玉庭的背影,憋了半晌,捧腹大笑。吳裳覺得千溪好像治愈了她。她跟林顯祖得了一樣的病:討厭海洲。

她在海洲的時候,整個人像生了重病一樣,每天打不起精神,看什麽都不順眼,連帶著五臟六腑都要擠到一起一樣,總是感覺憋悶惡心;回到千溪,吹著熟悉的海風,淋著一陣又一陣毫無預期就會下的雨,這些從前充斥在她生活中的平凡的小事,竟讓她感覺到了快樂。

村口停了一輛車,是林在堂的車,吳裳認識。

他每周回來四五次千溪,只要他下工廠路過,就會在千溪停下。他每次都拎著東西:營養品、日用品,總之都是她家裏剛好需要的東西。

這一天他從車上拎下一個行李箱,從村口緩步向裏走。宋景伸長了脖子一邊看一邊問:“你準前夫這是要搬家嗎?他箱子裏不會裝的現金吧?你還真別說,你準前夫照亮了千溪的準夏天。”

待林在堂走近,周玉庭端著屎盆子給他展示,認真地說:“以後我要照顧老人了,這是我的新工作。”

“你為什麽又換工作?”林在堂問。

“因為我發現我不適合做生物學家。”

“作家呢?”林在堂幫他回憶:“前段時間還想成為作家。”

“作家要有閱歷,我準備在千溪工作,寫一本關於千溪的書。”

宋景忍不住提醒他:“關於千溪的書已經有了,還很暢銷,作者叫濮君陽。他還答應我第二部把我寫進去。”

她說完看到林在堂的神情變了一下,忙轉過身去拍自己的嘴,怎麽回事?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寫是他寫的,現在住在千溪的人是我。”周玉庭說:“他只能寫千溪的過去,而我能寫千溪的現在和未來。”

周玉庭這句話本無心,但別人都沈默下來。

“你目前還沒有住。你行李還沒找到地方放。”宋景過了會兒說。

“那辛苦你現在幫我安排吧。”周玉庭很有禮貌,做了個請的姿勢。他這個人的木訥程度比林在堂更甚,他看不出別人的臉色的,只顧自說自話。

宋景罵了一句:“我真是欠你的。”話雖這樣說,帶著他去安排住處了。

吳裳和林在堂看他們離開,吳裳也想走了,一般沒人的時候她幾乎不跟林在堂講話的。但這一天看到林在堂的行李,她還是多問了一句:“你這是要去哪?為什麽拎著箱子。”

“我要在千溪住一段日子。”

“為什麽?好好的為什麽要來千溪住?”

“工廠要上新產品線,我要盯緊一點。”

吳裳知道了,他說的是設計師品牌上線的事。她聽宋景念過一兩句,說是林在堂用了孟若星的創意,新設計師品牌有一個系列叫“星河”。

吳裳覺得“星河”這個名字挺能糊弄人,乍一看感覺土,仔細想想有些浪漫主義。她之前曾看到過“星河”第一版圖紙,這個系列產品是能賣上價格的。

與此同時,星光燈飾還選了另外兩位設計師的作品,他們決定要內部“賽馬”,一年以後砍掉銷量不好的系列,全力延展剩下的兩個。

千溪並不屬於吳裳自己,林在堂要來長住她沒有權利幹涉,只是象征性點頭,說:“千溪歡迎你。”

“你呢?你歡迎我嗎?”林在堂問。答案他當然知道,吳裳不歡迎他。因為吳裳轉身走了。

走幾步又掉頭回來,問林在堂:“你知道嗎?爺爺昨天說要泡茶,水開了以後忘了自己為什麽要燒水。既然你來千溪長住,就多陪陪他吧。”

“辛苦了,吳裳。”林在堂說:“我還有很多事要跟你談,今天晚上吧,給我點時間。我們聊一聊。”

“什麽事?”

“晚上再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