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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百丈冰,萬裏凝 一場漫長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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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百丈冰,萬裏凝 一場漫長的告別……

三天後, 濮君陽處理完事情,離開了海洲。

他選擇坐火車回去,這是獨屬於他的懷舊路線。吳裳知道, 在濮君陽心裏,這一次火車旅行, 就是跟海洲徹底告別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故鄉只會存在於午夜夢回間。

路上濮歡樂一直在看外面的景色, 宋景問她看什麽這樣認真?她說看爸爸長大的地方啊。

“你喜歡你爸爸長大的地方嗎?”

濮歡樂點頭又搖頭:“喜歡, 又不喜歡。”

“喜歡哪裏?不喜歡哪裏?”

“喜歡大海,不喜歡天氣。”

濮歡樂指指自己的鼻子,又變成紅紅的。宋景一直回頭看著濮歡樂和濮君陽。她想起濮君陽寫的書, 就問:“君陽哥,你能給我簽個字嗎?我是這樣想的, 如果有一天, 你的書突然之間爆火, 我能跟別人炫耀一下。萬一啊, 我爺爺奶奶的醫生喜歡你,我還能找他們加個號看病…”

濮君陽笑了:“好,我回去寄給你兩本。”

“你的書裏寫到我了嗎?”宋景撓撓頭問:“我小時候可愛的樣子被你紀實文學了嗎?”

“你小時候就戴眼鏡。”吳裳騰出一只手快速在自己眼睛那裏比劃:“小四眼。”

“北京也叫小四眼?”宋景問濮君陽。

“全國都叫小四眼。”濮君陽說:“到處都有小四眼。”

從前濮君陽坐在公交車上去海洲站, 腳邊會放著他的行李箱。那時他用有線耳機, 耳機線隨著公交車晃悠。吳裳坐在他身邊, 頭枕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那些年吳裳日子清苦一點,但她快樂, 睡眠很好。濮君陽一直對他們的第一次耿耿於懷, 那時他很傷心、迷茫,他不知道該怎麽辦,吳裳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覺得對不起吳裳。

那是他永生難忘的一天。

在那家便利店後面, 起初他只是需要一個擁抱,後來他緊緊抱著吳裳。吳裳那麽勇敢,踮起腳親吻他的臉頰、嘴唇。濮君陽沒有親吻過,他像被釘在那裏無法動彈。

好像隨著時間的推移,很多事都模糊了、忘卻了,哪怕是傷害,也都可以釋懷了。唯有那天,濮君陽無法忘記。

青春的歲月就像一把刻刀,鐫刻的力量不一,深深淺淺,總會留下歲月無法蠶食抹去的一筆。

海洲站中間歷經了一次大翻新,從前那個擁擠的、破舊的、潮濕的南方車站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個現代化的火車站。

濮君陽拉著濮歡樂,看著這個陌生的車站,一時之間百感交集。他上大學時候,春花奶奶來這裏送他。應該就是站在現在這個位置抹著欣慰的眼淚。

那時的他充滿雄心壯志,以為讀了好大學,畢業有一份好工作,人生就會一帆風順。他對奶奶說:“奶奶,等我畢業工作了,就接你過去。”

如今也算接走了奶奶。

算嗎?算吧。

濮君陽是這樣寬慰自己的。

如今想來,這些事,都是人生一瞬。

“爸爸,坐火車嘍!”濮歡樂很開心坐火車,她還沒坐過臥鋪,濮君陽說要帶她體驗一下在臥鋪上睡覺。她的小手扯著濮君陽迫不及待要走,濮君陽無奈,對她們笑笑。

“君陽哥,我們會想你哦!到時去北京看你!”粗線條的宋景不太會在離別時傷感,揮著手臂跟濮君陽再見。

濮君陽也跟她們揮手,說:“開心點。再見。”

轉身抱起濮歡樂決然就走了。濮歡樂這時看到濮君陽流了淚,用小手為他擦眼淚,困惑地問:“爸爸,你怎麽哭啦?”

濮君陽說:“爸爸要離開故鄉了,有點難過。”

吳裳看著濮君陽的背景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視線裏,就覺得一段人生歲月徹底落幕了。真的就是那樣,一瞬間,刮了一陣風,消散了。她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宋景擰著眉頭問:“這就是成年人嗎?要不停告別?”

吳裳聳聳肩,問宋景:“你真的不見見林在堂那個呆子朋友嗎?說實話,雖然呆一點,但至少不是豬頭。”

“我自己就是眼鏡妹,我才不要找一個眼鏡比我還厚的。我現在都要求男的不戴眼鏡。”宋景摘掉眼鏡對吳裳眨眼睛:“明亮的眼睛對你這麽眨,你心軟不軟?”

吳裳手貼在她臉上將她推走:“我真羨慕你,永遠長不大。”

下午她隨林在堂去辦更名手續和公證。林在堂這一點很好,說好的事他不會反悔,辦理手續的時候他眼都不眨一下。簽字的時候也利索,龍飛鳳舞幾個字,再按紅手印,接著推給吳裳。

“心疼嗎?”吳裳問:“這麽好的房子。”

“不心疼。”林在堂說:“有舍有得。”

“哪怕是虧本買賣?”

“沒有虧本不虧本,看我上了什麽樣的杠桿。”

“林總好魄力。”

這句不是假話。吳裳見過林在堂太多這樣的瞬間,拿得起放得下,贏得起也輸得起,有大將之風。她對他這樣的品質充滿了欣賞。

出門以後林在堂問她準備拿這套別墅做什麽,吳裳也不瞞他,說:“我找好了下家,540萬,賣了。本來這個價賣不上,但人家聽說是林家的別墅,覺得風水好,就決定買。”

海洲的生意人偏信風水,沒事要去寺廟裏上柱香,或找人蔔一卦。林家在海洲算“名門”,這些年又如日中天,於是海洲人就說林家的東西風水都好。

吳裳太懂海洲生意人的心思。

在林在堂還沒答應給她這套別墅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找買家。她破天荒去跟“海洲太太”打牌,牌桌間無意吐露自己家要賣一套房子應急。又說那套房子很好,當年買了以後,生意忽然就好了起來。海洲人是記得星光燈飾起勢的時間的,的確是吳裳說的時間。於是就開始琢磨著,接一個好風水。

最後有兩家搶著買,吳裳就說:分別出價吧,價高者得。這一下就賣上了好價。

林在堂並不意外,吳裳賣過的東西太多了。過她手的東西,除了黃金她覺得有升值空間留下,其餘的她都估值賣了。她是一個銷售天才,不做虧本買賣。

“做紐扣那批人買的?”林在堂又問。

吳裳仍舊不瞞他:“對,是。”

“你著急用現金?”

“東西變成錢我才放心。”

這一次吳裳沒有告訴他真話。她不想跟林在堂討論她未來想幹什麽,事實上她的未來與他毫無關系。吳裳已經在心理上開始進行切割。她知道這雖然是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但最慶幸的是:吳裳拿得起放得下。她知道她最後要帶走什麽,其餘無關的她統統可以不要。

她這一天因為達到了目的,心情很好,決定請林在堂吃個飯。兩個人很少在外面吃飯,一是林在堂不愛吃外面的飯,二是因為沒有時間。

她問林在堂想吃什麽,林在堂左思右想,跟得了厭食癥似的。

“你有時真的很煩。”吳裳說:“不吃了,回家!”

林在堂一下就高興起來,說:“回家炒兩個小菜,喝點紅曲糯米不是很好嗎?外面有什麽好吃的?”

“好吧。讓阿姨做。”吳裳說。

林在堂馬上說:“今天我給阿姨放假了。”

“那你餓著。”

“你說要請客吃飯的。”

吳裳翻了個白眼。

林在堂很久沒見她翻白眼了,坦言:“吳裳,取悅你真的很容易。你這個人,只要讓你占到便宜,你就會開心。”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一直讓我占便宜呢?”

“你從我這占的便宜還少嗎?我跟你計較過嗎?”林在堂扯了一下她的手腕,握住了。

兩個人不常在外面有這樣的動作,除非有應酬,他會牽住她的手給別人看。吳裳在星光燈飾上班的時候,兩個人走路永遠一前一後,拍合照中間隔著個人,聚餐坐對面…因為吳裳覺得這樣才好,她很介意別人說她是林在堂的人。

林在堂這時握她的手腕讓她有些別扭,但也沒掙脫。她覺得林在堂最近很奇怪,像中了邪。

“你不回去上班嗎?”吳裳問。

“不回。”林在堂說:“今天我要躲清靜,有郭令先在。說到郭令先,她說最近約過你幾次你都沒有時間,你在忙什麽?”

“我嗎?我能忙什麽?我去照看面館。姆媽不在了,這生意得做下去。不然枉費她生前的最後一搏了。”吳裳嘆了口氣:“而且我現在不願意見郭令先,見了她,說的都是場面話。我做不了“海洲太太”,你知道的。”

吳裳對郭令先,說不出是什麽感覺。郭令先人不壞,但她親近不起來。

“不是你做不了,是你不想做。”林在堂對此倒是無所謂,吳裳的頭腦自有他用,倒是不必做每天打牌、購物的海洲太太。

“你今天去給姆媽上香了嗎?”吳裳突然問。

“上了。”林在堂說:“一大早去工廠,去家裏看了一眼。外婆今天好像好一點,跟她說話的時候不會走神了。但是我聽肖奶奶說,她昨天下午在海邊坐了很久忘記回家了。”

“小黃呢?”

“小黃還是在村裏的路上溜達,今天走著走著就坐下了。我讓人幫忙帶去檢查了。小黃老了。”林在堂有點難受似的說:“爺爺昨天突然跟我說,他想搬去千溪住。爺爺認識的老人沒有別人了,好像只剩一個外婆了。他想著去千溪每天吹吹海風,徹底離星光燈飾遠點。”

“你家人怎麽說?”

“能怎麽說?亂套了。”

“你怎麽想?”

“我希望爺爺搬去千溪。”

林在堂打小就在爺爺林顯祖身邊長大,他知道爺爺重感情。爺爺身世淒慘,這一生與人的情分都很淺薄。吳裳的外婆葉曼文是他相識年頭最久的人,兩個老人見面能聊些舊事。那都是很久遠的事,林在堂和吳裳都很喜歡聽。好像聽著聽著,就一同走過了一段歲月一樣。

林顯祖是吳裳在林家唯一喜歡的人。

該怎麽說呢,她心裏有委屈的時候,是對任何人都沒法提及的,但是跟林顯祖可以。老人很通透,性情溫和良善,對吳裳很好很好。他總是對吳裳說:“別人勸你不要爭先,要知足。依爺爺看,你由著你的心性,想爭先就爭先,想知足就知足。”

林顯祖還說:“裳裳啊,外面的人那樣說你,你難過嗎?依爺爺看,不要難過。錢落袋為安,大多數人指點你、詬病你,是因為他們沒拿到這個錢。”

“你怎麽樣,你自己心裏清楚。你身邊跟你最親近的人清楚,這就足夠了。別人?隨他去吧!”

吳裳不愛去林家老宅,但因為林顯祖在,她幾乎每周都挑人少的時候去一次,陪林顯祖喝喝茶,遛遛彎。林顯祖總會問她葉曼文的情況,有時讓她開車帶他去一次千溪,跟葉曼文坐一會兒。

但這兩年林顯祖的身體也大不如前,飯量漸少,話也漸少。吳裳也因此難受過。最難受的是他這人英勇了一世,到頭來要被兒女算計。在他的後代中,只挑出這麽一個林在堂來,對爺爺、對事業一片赤誠。其餘都是蠅營狗茍的敗類。吳裳心知老人難受或許也因為這個,心寒了。

“去千溪住在哪裏呢?”林在堂忽然這樣問吳裳。

“租一處就好了。”

“住在家裏呢?”林在堂說的是吳裳家裏。

“那要問外婆。”吳裳說:“我不知道外婆現在有沒有心力…她…”

“外婆需要人陪。”林在堂說:“我知道你也想回千溪,我同意。你們三個人一起住。爺爺在你身邊我也放心。”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林在堂一直握著吳裳的手腕。此刻他們面對面站著,林在堂接受吳裳的審視。

“我每天路過千溪,自然聽說了一些。你要建一個望海的餐廳,我沒猜錯的話,你的野心不止想做餐廳,還要做一個酒店。”林在堂說:“去吧,吳裳。你和我都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了,我們見過了風浪,也知道人生很多事都不由我們。”

吳裳很震驚能從林在堂口中聽到這些話,她心裏有了下意識的警惕。

“離婚的事先放一放吧。”林在堂這時又說:“現在不是好時機。”

原來是這樣,他不想離婚。

“什麽時候是好時機?”

“你覺得外婆現在能接受我們鬧崩嗎?不僅外婆,還有爺爺。”

“你是因為他們不想離婚的嗎?”吳裳向林在堂走近一步,深深看進了他的眼睛。

“是,也不是。”林在堂握著她手腕的手無意識地用力了些:“吳裳,我需要一個家。你知道的,我父母是那樣的關系,我從小跟爺爺長大。家對我很重要。所以…”

“我知道,所以你才那樣。”吳裳打斷他。

吳裳是知道林在堂需要一個家的。他喜歡千溪,因為千溪給了他家的感覺。她早就參悟到了這一點,所以也在配合他營造一個家。

林在堂對家的渴望近乎執念。

他在盡力履行一個家庭重要成員的角色,該做的、不該做的他都做。家裏的每一個人他都要照顧到。他像拿了一個執行手冊,在一絲不茍地對照執行。

他握著吳裳的手腕,將她又拉近一點。他其實也滿腹委屈,但他說不出來。這就是他,看似把每一件事都做對了,但又事事不稱人心意。有一天他無聊,也找大師算過:大師說他命裏五業,唯有“家業”福薄。

林在堂氣壞了,暗暗罵這是什麽狗屁大師,我有家的!

吳裳的眼睛一直看向別處,不看林在堂。林在堂知道,一般她這樣的時候,是在權衡。無論她選擇離婚或是不離,都是她權衡的結果。絕不是因為她愛他。

在吳裳面前,愛情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那我先回千溪住一段日子吧。”吳裳說:“爺爺如果真想來千溪,那就住在春花奶奶的房子裏吧。那套房子濮君陽給宋景住了,但宋景一時半會兒也不會住。收拾一下,讓爺爺住進去。”

吳裳說完問林在堂:“你知道為什麽不讓爺爺住在我家嗎?”

“人言可畏。”

“是的,你家人嘴太臟了。”吳裳忍不住嫌棄:“說實話林在堂,你家裏人,無論是嘴巴,還是心思,都太臟了。”

“我自然知道。”

“所以你剛剛說起爺爺,只是在給我下套。你拋出一個最壞的解決方案,讓我想一個優解。林在堂,你真是一個老狐貍。”

吳裳要抽回手,林在堂卻不放。他就硬生生握著,扯著她上了車。吳裳看在別墅的面子上,同意去買菜,回家給林在堂做頓飯。

林在堂這時又說:“別做家宴那些華麗的…就幾個下酒小菜。”

林在堂真的不喜歡那些東西,他進家門有一口熱面,有一盞燈,讓他知道他這一整天的辛苦有了安放的地方,好像就夠了。

吳裳如了他願。

進了家門,戴起圍裙,林在堂先是去燒水泡茶,接著幫她擇菜打下手。偶爾端著一小杯茶捏著吳裳下巴給她灌到嘴裏去,讓她多喝水。吳裳就張嘴接了,嘴角濕了,林在堂就扯了紙巾給她擦。

一般這個時候他們都不太會說話,因為吳裳討厭別人打擾她下廚。

廚房是吳裳的快樂場。

每當她站在廚房裏,就會想起阮香玉和葉曼文手把手教她做飯。阮香玉生前最後一次帶吳裳進廚房,是教她“煮酒”。阮香玉說:海洲濕氣重,喝一些溫酒很是舒服。阮香玉自己不太飲酒,但她每次“煮酒”都會嘗那麽一口——嘗幾口酒的阮香玉整個人都泛著柔光,臉頰微微紅著。這時的她更加愛笑:好像對一切都很滿意。

她最後帶吳裳進廚房那天,吳裳問了她一個問題。她說:“姆媽,你覺得幸福嗎?不然你為什麽一直在笑呢?可我覺得你好坎坷啊,好辛苦啊,好累啊。”

阮香玉就攬住了吳裳的肩膀,親昵地說:“年輕時候想不開,覺得老天爺不公平。後來學會寬慰自己,我姆媽很愛我,我女兒也很愛我,我呢,盡管總是這裏不舒服那裏不舒服,但四肢健全,一直都能勞動。人啊,最怕自己沒用。姆媽很幸福。”

那天阮香玉也嘗了煮酒,她瞇著眼睛笑。

吳裳想起這些,眼淚簌簌往下掉,她偷偷抹掉了,但新的淚水又來了。林在堂要給她灌茶,扭她下巴過來的時候看到了她在哭。

他楞了一下,轉身抽了張紙為她擦眼淚。吳裳別過臉去不想讓他擦,他又將她扭回來。

她哭了,嗓音很啞,鼻子堵著,鼻涕也流了下來。她羨慕林在堂,他好像沒有感情,他覺得只要自己走完了劇本,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就夠了似的。

“林在堂…我媽對你…那麽好…”吳裳抽泣著問:“她走了你…難過嗎?”

林在堂垂下眼眸不回答她,只是執著地要給她擦眼淚。她不許他碰她,只是執著要一個答案。

“你難過…嗎?”

“難過嗎?”

吳裳說:“你媽心為什麽那麽…狠….都那個時候了…她為什麽要我媽…簽那個….為什麽?”

“你為什麽…不阻止?”

“為什麽…”

林在堂想跟她解釋,卻不知該從何說起。他想起香玉媽媽。是的,他叫她香玉媽媽,他難過了傷心了,厭食了厭世了,就去到面館。他每次去的時候面館都要打烊了,只要他進門,阮香玉就知道他不開心了。

她會像今天的吳裳一樣,給他煮一點酒。

香玉媽媽會說:“喝點酒,五臟六腑熱乎乎的,心就不冷了。”她會給他做一條小黃魚,炒一盤小青菜,如果當天還有新鮮時令,她就拿出來,盡數給他做了。

他吃飯時候她不會說話,就在旁邊陪著。

他吃過了,覺得心情好些了,就要走了。

這時香玉媽媽會說:“在堂啊,對裳裳好一點。裳裳也是可憐人。”

“好的。香玉媽媽。”林在堂每次都這樣回答她。

林在堂不是一個願意被人算計的人,他心知肚明吳裳算計他,但他都欣然接受了。吳裳在乎錢,但吳裳也對他好,吳裳跟他一起努力過戰鬥過,替他承受過。換任何一個人跟他動這樣的心機,他絕不會認的。他會翻臉,會報覆。那才是林在堂。

“吳裳…”林在堂握著她肩膀,對她說:“我是人,不是動物。”

他當然也會難過,也會想念香玉媽媽。

他從自己母親那裏得到的愛是凜冽的、畸形的,他從不知那種溫柔的、平淡的、深沈的、包容的母愛是什麽樣的。是在阮香玉身上,他才知道,原來孩子是可以這樣被母親愛著的。

“吳裳。”林在堂罕見地哽咽了一聲:“我也很想她。”

別人都說他是一個好戲子,說他對吳家的好是在做戲。他每天早起去千溪上香,不知怎麽被二叔知道了,二叔說他:“我們林在堂是一個心思縝密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他都會堅持把戲演完。”

他承認他在生意場上偽善,但他對香玉媽媽、對外婆,沒有那樣過。可是無論他怎麽解釋,都沒有人信他。

吳裳也不信他。

“喝酒吧。”吳裳說:“這幾天連日雨,讓媽媽走的暖一些。”

“然後林在堂,我要搬回千溪住了。”

“你說的對,外婆在、爺爺也在,我們的分開對他們是致命的傷害。但是林在堂,我真的、真的、真的…痛恨你們,我無法原諒你們。”

“我們先分居吧。”吳裳仰頭喝幹了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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