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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梅子酸,芭蕉綠 故事很長,慢慢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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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梅子酸,芭蕉綠 故事很長,慢慢講……

在林在堂家睡覺的第一天, 吳裳竟然睡得很好。

睜眼後爬上閣樓,又在躺椅上曬了會兒太陽,這才決定下樓給自己找點吃的。林在堂已經出門了, 而她沒聽到一點響動。

“像幽靈一樣。”她這樣嘟囔一句。

餐桌上留了一張便條,是龍飛鳳舞幾個字:家裏沒早飯, 拿錢出去吃。便條下壓著兩張百元鈔票。這像極了少時讀書, 父母工作很忙, 每天給零花錢讓孩子自己解決吃飯的每一個清晨。

吳裳沒有任何猶豫, 把鈔票裝進了腰包,歡快出門了。這一天咖啡館休息,她要回千溪。回去前並沒打電話, 想給阮香玉和葉曼文一個驚喜。到家後卻發現是阮香玉給了她一個驚喜。

她的姆媽,帶著人, 去了海洲。是的, 阮香玉從病榻上掙紮起來, 決定繼續去奔自己的事業。這已經說不清是多少次了, 在吳裳的記憶之中,阮香玉總是這樣一次次摔倒,一次次掙紮著起來。她從來不認輸。

吳裳對小黃說:“你以後頓頓吃肉還是剩菜, 就看阮香玉這次能不能行了!我也準備收拾好心情成為一個真正的富二代了!”

小黃汪了聲, 也不知聽懂了沒。

葉曼文坐在桌前, 正在低頭回憶菜譜。祖上是禦廚,她繼承了手藝, 此時也算老當益壯物盡其用, 決定以後重掌後廚。她們一點也不想閑下來,因為不想成為吳裳的累贅。

吳裳簡單吃了口飯就往海洲老街趕,她怕阮香玉累到。這一路啊, 沿海公路出了事故大堵車,她路過時候看到撞爛的車前臉兒,依稀覺得那是林在堂的車。

吳裳心裏一急,身子探出公交車窗,司機師傅看到兇她:“找死呦!你給我回來!”

吳裳坐在那心神不寧,想到林在堂早上出門還給她留了兩百塊錢吃早飯,實在不能算是一個壞人,甚至是她可靠的戰友。

於是給林在堂打電話,他倒是接的快,問她:“有事嗎?”

“啊…你沒出車禍啊?”吳裳徑直問。

林在堂被氣笑了:“就算厭惡我,我也罪不至此吧?”

“是呀!”吳裳說。

“你在哪看到車禍的?要去哪?”林在堂問。

“沿海公路上,現在要去老街。我媽要搞事業,我去看看。”

林在堂看了看時間,說:“那我也去看看吧。另外吳裳,謝謝你關心我。”

此刻的老街上,重振旗鼓的阮香玉正準備大幹一場。

手裏拿著自己畫的草圖,面前站著千溪村的兩個老人。老人年輕時下海打魚,攢了一把好力氣,如今不下海,在家閑到發黴,總望著大海發呆。做過一段時間義務救生員,每天在海邊一坐,因為千溪鮮有人問津,也仍舊是看著海面發呆。

所以當阮香玉請他們幫忙來城裏造房子的時候,他們幾乎是蹦跳起來,跟著進城了。

阮香玉把旁邊的鋪子也盤了下來,在老街這地界,兩間鋪子也不大,不過能放下十張桌椅,但足夠阮香玉發揮了。這些年起起落落落落,落的次數多了,錢財沒有幾分,只剩下了動手能力——阮香玉什麽都會。

她拿著的那張圖紙,是她自己親測的鋪面,又在上頭進行設計。她用水彩勾畫出來,一家古樸的小店就這樣來了。

吳裳一直在問她錢是從哪來的,她始終不說。有一天吳裳聽到葉曼文接電話,這才知道姆媽和外婆把千溪村的房子抵押了,還有阮香玉那輛小破車,也一並抵押了。

“那萬一…”她想說萬一這一次又時運不濟呢。

“那就睡馬路嘍。”葉曼文說。她們都上了年紀,但都不服輸,還敢再搏一次。

“砸吧。”阮香玉說。千溪老人早已蠢蠢欲動,聞言一榔頭揮下去,“砰”一聲,那面假墻就倒了,灰塵四散開來。阮香玉瞇了下眼睛,再睜開時,面前已是一片狼藉。

老街的街坊在看熱鬧,有人好奇,問阮香玉:“阮老板,這是要做什麽呀?”

“開一家海洲味。”

“這年頭哪有正宗的海洲味呀?”

阮香玉聞言笑了:“有的有的,等我們開起來請大家來嘗。”

“那面館還是要做的吧?孩子上學前想吃這一口呢!”

“有的。”阮香玉仍舊笑咪咪的。

阮春桂就是這時來的。

她踩著高跟鞋來到了老街,這一天的高跟鞋尤為的細,時常卡在石縫裏,讓她看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少了幾分貴氣,多了幾分狼狽。

阮香玉聽到聲音回過頭,看到了阮春桂。

此刻後者正捂著鼻子,滿臉的嫌棄,身子探進裏頭看了眼:“幹什麽呢?”

“裝修。”

“裝修幹什麽?”

“做面館。”

“用你媽那祖傳手藝啊。”阮春桂說:“倒是能糊弄一下沒見過世面的人。”

“連你都能糊弄,當年吵著要吃,別人想必更好糊弄。”阮香玉對她笑笑,接著問:“你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這裏寫著不許我來嗎?”阮春桂句句嗆人,來勢洶洶,阮香玉見狀就不再說話。

按說兩人多少年沒有見過,如今見了總該坐下好好說說話,但她們都不想說。很多陳年舊事提起來沒有意思,空餘恨罷了。

阮香玉見阮春桂也沒有走的意思,就給她搬一把椅子,讓她歇著,而她兀自忙去。

阮春桂死盯著阮香玉看,從而看到了後者鬢角的白發,還有眼角的皺紋。人格外地瘦,再沒一點多餘的脂肪。她幾乎與任何經歷過痛苦艱辛的勞動婦女無異了,只是她骨子裏的溫柔還在,又顯得她不太一樣。

阮春桂自然是記得當年的阮香玉的。

逢人先笑,講話慢條斯理,行為也禮讓。你若與她爭搶些什麽,她直接把東西推給你:拿去罷,我不要了。

“我問你啊。”阮春桂終於開口:“你對他們的婚事怎麽想?”

她一提起這事,阮香玉幹活的動作就慢了下來,心直向下沈去。站直身體看阮春桂。她想:該不該把話說清楚呢?說清楚了,她回頭要跟裳裳說,你媽媽都知道,你媽媽把你當賺錢的機器,讓你賣身呢!裳裳聽到了會難堪的。這事無論怎樣,阮春桂總有她的法子傷人。

她決定三緘其口。

阮春桂就冷笑了聲:“我實話跟你說罷,吳裳跟我們在堂的事,是我促成的。我呢,別的不擔心,只是擔心你是累贅。我們林家再有錢,也不能在日後養著你和你媽,說出去不好聽的。”阮春桂撿著難聽的說,她心裏並沒有因此多痛快,但傷害阮香玉能讓她有一種罕見的快感。

你阮香玉不是厲害麽?不是離了遠村再也不回麽?不是要跟我死生不相見麽?那好啊,現在我倒是要跟你見面了,我不僅要見面,我還要牽扯你、控制你,我還要把你的女兒綁在我身邊,我這輩子受的苦,我要讓你女兒也受一遍!

“我不會成為裳裳的負擔。”阮香玉說:“裳裳只需要過她自己的生活,我只要有一口氣在,我就會努力,我努力到死。你放心。”阮香玉說:“我這輩子都不會花你一分錢。”

“那你就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忘不了。”

阮香玉這人的骨頭打小就硬,令阮春桂意外的是:大半生過去了,她竟仍然那樣。

吳裳到的時候,兩位阮姓女子正在進行一場沈默的對峙,至於在對峙什麽,她又說不清。她直覺自己媽媽和阮春桂之間有很久遠很長的故事,那故事一定不愉快,甚至充滿了痛苦。

她還未開口說話,阮香玉就把她拉到一邊,問她那晚醉漢鑿門的事。她到了後聽街坊說了。

“你不是說宋景一個人無聊陪她住幾天嗎?”阮香玉問:“怎麽住到面館裏了?”

“宋景媽媽回來了呀!”吳裳說:“那天我來面館取東西,太晚了不想回自己家。”她說的自己家,指的是她和林在堂的家。

她不太會說謊,這會兒不敢看阮香玉,眼睛只看著老街遠處。卻看到了救星林在堂。

他大踏步朝這裏走,因為他停車時候看到了阮春桂的車,擔心她來找茬,所以走的急了些。

他能察覺到阮春桂對吳裳媽媽的恨意,也猜到或許她們也有前塵往事。

走過來的林在堂先是把吳裳拉到一旁問:“你媽媽恢覆好了?為什麽還要開面館?能吃得消嗎?”

“醫生說裝了那幾個釘子後跟常人無異,她也答應我不幹重活。至於為什麽還要開面館,大概是因為她是禦廚後代。”吳裳理解阮香玉,姆媽閑不下來的,讓她閑下來,約等於要了她的命。

林在堂嗯了聲,表示了解了。回頭沖阮春桂叫了聲“媽”,阮春桂卻大聲說:“阮香玉,叫你呢!”

“還沒領結婚證,不用改口。”阮香玉說。

“那也得改,辦了婚禮就要改。”

林在堂不知阮春桂這又鬧的哪一出,怎麽跟稱呼較上了勁,結果她轉眼就對吳裳說:“你也要改口的,叫我姆媽,以後就是一家人。”

吳裳自然不肯叫,那場婚禮都是騙人的,誰還要憑空再多出一個姆媽來,她就用手指頭捅林在堂後背,讓林在堂想辦法。

吳裳在此之前並不知道林在堂會不會幫他,捅了也只是想試試,林在堂卻聰明,說:“叫姆媽當然好,以後也的確是一家人。但是叫姆媽得有儀式,這裏到處都是灰,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沒法敬茶。”

看了看阮春桂的名貴手包,裏面應當是沒有多少現金,於是又接著說:“儀式也得給錢,都帶了嗎?帶了我可要叫姆媽了。”

阮春桂見林在堂胳膊肘向外拐,也就見好就收,她原本就是心血來潮故意找事兒,這會兒也就不戀戰。起身準備告辭,對阮香玉說:“改天一起吃個便飯,就你和我。”

“好。”

阮春桂耀武揚威完了,掃了眼吳裳,走了。

她來這一趟很蹊蹺,也不說要幹什麽,也的確什麽都沒幹。林在堂跟在她身後也走了,一邊走一邊問:“你跟吳裳姆媽到底有什麽過節?你怎麽老跟她過不去?”

阮春桂戴上墨鏡,語氣很輕蔑地說:“跟你無關的事你不要多問,你倒要感謝這過節。如果不是有過節,我也看不上吳裳這種好拿捏的。”

“你這樣說吳裳,以後還跟她見面嗎?”

“見面怎麽著,我付錢她辦事,有問題嗎?”

林在堂真的服了阮春桂,不想再跟她多說,匆匆去了工廠。一臺新設備漂洋過海來了,這一天第一次開機,他得去看一眼。

工廠前的路還沒修好,開過去很費勁,到了工廠卻發現並沒開機,工人們都站在新機器前。

林在堂問:“為什麽都堵在這?”

“他們說辭退的補償沒到賬。”

“沒到嗎?”林在堂問。

“查了下,沒到。”

林在堂親自給會計打電話,但對方沒有人接聽。

“別打了!人家早跑了!”工人們說:“今天一早見人家大包小包走了!”

林在堂覺得自己過於天真了,以為爺爺林顯祖用的人就可靠。這會兒了誰還會可靠?都想著從星光燈飾的家產裏撈一把走人,根本沒有人像他一樣關心星光燈飾的死活了。

他當即報了警。

但工人沒拿到錢這已成既定事實了。

林在堂覺得自己真的是孤立無援了。他懇請大家再給他點時間,今天先開機趕工,平時關系很好的叔伯阿姨們卻說:“誰知道是不是你授意拿錢跑的?你反正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還有更難聽的話,林在堂已經入不了耳了。他當著工人的面給銀行打電話,要用家裏的幾輛車做抵押,請他們當即來辦。又請工人代表去監督,這才算有了緩頭。

人終於散了,新機器瓦亮瓦亮照著他,他深吸一口氣說:“開機吧。”

首次開機要預熱調試半小時,機器轟鳴聲很大,震的林在堂耳鼓疼。他不知道明天怎麽樣,但他敢肯定的是:他真的是破釜沈舟了。

這一天真的很有歷史意義,阮香玉從病榻上掙紮起來砸了面館的墻,林在堂經歷了千難萬險,第一臺新機器終於開了機。

這在時代的滾滾洪流裏根本不值一提,也沒人會記得。但阮香玉和林在堂都覺得這一天值得紀念。

阮香玉紀念的方式是請吳裳吃了頓飯,林在堂慶祝的方式是坐在工廠門口抽了根煙。他幾乎沒有任何人可以分享這種喜悅。

當他到家的時候,吳裳已經到了。她特意等他回來,為了跟他說聲謝謝。

“我真沒想到咱倆這麽有默契,謝謝。”吳裳說。

林在堂攤攤手,意思是這種小事不值一提。

“今天第一臺機器開機了。”他突然決定跟吳裳分享一下。

“哇!!”吳裳拼命鼓了幾下掌:“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功勞簿上也有你一筆。”林在堂真心地笑了。其實他笑起來很好看的,眼鏡之下的那雙眼,因為笑而變得溫柔。

“你應該多笑笑。”吳裳說:“也沒人規定企業家不能笑吧?”

“?”林在堂不解她為什麽這麽說。

“你笑起來很好看呀!”吳裳真誠地誇讚:“要多笑笑啊!”

“好。”林在堂答應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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