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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梅子酸,芭蕉綠 老林啊,小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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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梅子酸,芭蕉綠 老林啊,小吳啊……

綠豆湯裏扔了幾顆蓮子

一會兒甜

一會兒苦

2011年3月吳裳《有錢了不知道怎麽花…》

宋景問吳裳要不要陪她相親。她父母見她整日無所事事, 就說與其在家裏閑置,不如為家裏的小生意貢獻一份力量,出去聯個姻。

“宋景爸媽心態很好的, 宋景心態也很好。他們全家都只是為生活找一點樂趣,壓根不是真的逼宋景結婚。”阮香玉說:“我現在能自己走動了, 你去陪她相親。也出去散散心。”阮香玉從枕下拿出一千塊錢給吳裳。

吳裳把錢推回去:“我不要, 我有錢。”

“你哪裏來的錢?”

“我…我做咖啡師啊, 我還賣面包啊!再說了!我嫁了個有錢人啊!我吃他的用他的花他的!”吳裳裝作理直氣壯地說:“我要做海洲太太!媽媽你知道海洲太太吧?很有名氣的。喝茶、讀書會、做指甲、買黃金、炒房子…林在堂媽媽就是這樣哦!”

阮香玉被她逗笑了:“你以後真想做海洲太太啊?”

吳裳心想:誰要做海洲太太, 指甲那麽長,都不好包小餛飩的呀!嘴上卻說:“對,做海洲太太!”

“心口不一。”阮香玉捏她臉:“回頭真讓你做海洲太太看你哭不哭!”

“那我就是海洲太太啦!”吳裳把阮香玉給她的零花錢塞進口袋, 撒腿跑了。這一天說是要陪宋景相親,其實是為了請宋景吃飯。

過年後吳裳恢覆了咖啡館的工作, 因為那場婚禮陣仗實在大, 所以許姐姐一見她就玩笑:太太來體驗生活了!吳裳是開得起玩笑的, 嘻嘻哈哈把臉一揚:“如願嫁個有錢人!”接著就麻利地戴上圍裙, 又做起了咖啡師。

宋景呢,有一天去接她“小姨”放學,意外認識了一些家長。聽他們說想給小孩子買些好吃的面包, 不知該去哪裏。宋景就推著她的厚眼鏡上前說:“我知道哪裏的面包好吃。”回到家就置辦起了烘焙裝備, 然後通知吳裳來給她“打工”, 兩個人賺錢平分。就這樣,吳裳每天烤兩箱面包由宋景賣給學生家長。這生意不錯的, 她多了一份收入呢!

宋景相親約在了公園裏, 相親對象是一個小“廠長”。小廠長真有廠長的派頭,西褲上別著一串鑰匙,說那些都是他的家產, 那架勢就差帶宋景去他的工廠看一看了。宋景象征性誇兩句,小廠長整個人都飄了,大言不慚地說:“咱們兩個是很相配的,我家比你家有錢,你比我年紀小…”

小廠長說著話手就向宋景肩上去了,宋景嫌惡地起身,指著他罵:“流氓!”

吳裳也上前,指著他說:“你看著人模狗樣的,手腳真臟!”

不歡而散了。

宋景這次之所以相親,是因為她親愛的暴發戶父親突然產生一個念頭:要把自己那個小廠子做大做強,怎麽做大做強呢?一加一等於二啊!

宋景不怪她爸,她對吳裳說:“我爸爸也不容易啊,把我養這麽大,還不逼著我出去工作。相個親就相個親嘛,興許過兩天他有新的做大做強的方法了呢!

“海洲就是這樣,小廠子跟小廠子結婚,大廠子跟大廠子結婚…”吳裳說:“剛那男的臟兮兮的,我都想打死他。我說的不是他的手啊,我看到他的手上有機油印,那是因為他在勞動。我說的是他的眼睛,很渾濁。”

“有幾個男人的眼睛像林在堂一樣啊?”宋景說:“人家林在堂的眼睛多幹凈。”

吳裳就撇撇嘴:“林在堂雖然眼睛幹凈,但他心臟呀!”說完忙呸呸:“我開玩笑的,林在堂心不臟,他人真的挺好。”

年後吳裳見過林在堂一次,是在咖啡館裏。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許姐姐“咦”了一聲,差點沒認出他來。接著說:“吳裳,你先生來啦!”許姐姐不知其中事情,只當他們兩個因緣際會真的結了婚。

吳裳探出身去,看到林在堂。

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睛猩紅,像熬了很多大夜。

“林先生怎麽這麽憔悴啊?”許姐姐關心地問:“要愛惜身體啊,別那麽拼命。”關於星光燈飾分家的事,海洲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都說這家一分,星光燈飾就真的完了。眼見著值錢的、賺錢的都分了出去,就剩那些快要淘汰的機器和還沒完全建好的廠房了。

大家也不看好林在堂,原因是海洲盛產敗家子二代,林在堂也不能免俗。都在靜靜觀望,看看星光燈飾還能活幾天?

林在堂這人雖然看起來文質彬彬,但內裏是個硬骨頭。別人越不看好他,他越要努力。在他心裏是有理想主義的願景的:星光燈飾早晚會走向全世界。

許姐姐這時又拍林在堂肩膀:“你看看你,快要皮包骨啦!”

他雖然瘦了,但輪廓卻愈發有棱角起來。看起來帶了一點兒狠勁兒。

吳裳在一旁插科打諢,她說:“我們老林啊…是很有責任心的!千百號人等著吃飯呢,能不急麽!是吧,老林。”

老林,老林,這一聲聲老林,是她臨時起意。叫林在堂顯生份,叫“先生”、“老公”多少有點惡心,老林好,就叫老林。

林在堂聽出了吳裳的戲謔,他本人對稱呼也無所謂,這時就說:“小吳先給我做杯咖啡吧!”

“你們兩口在玩什麽角色扮演呢?”許姐姐說:“夫妻情趣啊?老林小吳的。”

吳裳縮了下脖子,說:“嗐…”

“請再給我兩片吐司吧。”林在堂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太陽穴被鏡框壓出了痕跡,他也順手揉了揉:“我餓了。”

他二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不停在接電話,聽叔伯們的各種謾罵、討價還價。人的貪婪本性在此刻盡顯,哪怕是親人,也要對你不遺餘力地盤剝一番。

舊工廠的機器又出了問題,嚴重影響了進度。要引進新機器,賬面上錢不夠。他正在跟銀行溝通貸款。

年輕的林在堂在經歷人生中第一場企業改革的風浪,這在高速發展的沿海經濟帶簡直不值一提,然而落到他頭上,卻是一塊巨石。

吳裳切了兩片厚吐司給他,心裏有些同情他,就說:“你等會兒,我給你滑個蛋。”

“你會做滑蛋?”在當時的海洲,聽到“滑蛋”這個詞,是會令人感到新鮮的。林在堂倒是喜歡嫩嫩的滑蛋。

吳裳故意“哼”一聲:“滑蛋有何難?我看一眼就會了。”

許姐姐這時問:“所以你說你家祖上是禦廚,是真的嗎?”

“是啊。是真的啊!”

林在堂想起那天在吳裳家吃飯,她也是這樣說的。外婆的手藝的確不多見。

吳裳的滑蛋很嫩,平鋪在吐司上,再撒一些她自己調制的味鹽,推給林在堂:“去吃吧!”

林在堂端著餐盤坐到窗邊去,滑蛋吐司的香味令人平靜。他饑腸轆轆,此刻吳裳簡直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準備在這裏消磨整個晚上。

手機一直在響,林在堂順手關了靜音,並沒有看。無非是一些無用的電話,他該讓的讓了,該說的說了,剩下的都交給律師團隊。有人告狀到林顯祖那裏去,林顯祖則說:“適可而止吧,星光燈飾真的倒閉了,對你們又有什麽好處呢?”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更何況我還沒死呢!”老頭上了脾氣不怒自威,哪怕別人只是在給他打電話,也能隔著電話想象到他眉頭立起,要生氣了。老頭生氣誰都別想好過,更何況他還有大把的家產待分配。

滑蛋吐司用料很好,吳裳的自制調味鹽也是別有滋味,入口醇厚,味道上流。他一口氣全都吃了,說他狼吞虎咽也不為過。

吳裳一直在忙,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天的外賣訂單一直都有,且每單都是三五杯。她忙到沒有時間吃飯,這樣的忙碌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以後。有時有客人點單,她會看一眼林在堂。他靠在沙發坐上看著外面,不拿手機也不翻書,一動不動。

吳裳想:老林走火入魔了。

九點後她累得直不起腰,給自己切了一片吐司。她自己每天鼓搗烘焙,但她對這東西又實在無感,果腹罷了。然而饑餓是沒法隱藏的。人類原始的訴求如此考驗人的意志力,她連多等一會兒或者小咬一口都做不到,因為她餓得發抖。

林在堂從沒見過任何一人餓成吳裳的模樣。

他震驚地看著她兩分鐘內幹掉兩片吐司,又喝光一杯水。她好像好過一點了,因為她轉身又去工作。該死的線上訂單沒有放過她,她連在林在堂面前裝悠閑的機會都沒有。

林在堂走了。

他出去覓食,在餐廳等餐的時候看到手機裏幾百條消息。因為他今天的“懶惰”,父親林褚蓄被迫出場,對交易博覽會的大筆訂單進行指揮。林褚蓄之所以這樣拼命,是因為意識到如果星光燈飾完了,那他錦衣玉食的生活也就完了。他這一輩子都有人托底,老了反倒要去努力了。

林在堂給父親林褚蓄打了個電話,後者似乎心情不錯,誇這次博覽會的展臺做得好,也誇林在堂主導研發的產品。林在堂心想好什麽好,那不過是要傾銷到三四線城市和鄉鎮的基礎款,利潤薄到可以忽略不計。清庫存罷了。但他還是鼓勵了林褚蓄,說他真是幫了大忙。

此時已經0點,從這一天跨到下一天,夜色寂寥。他將車停在路邊,對著鎖店門的吳裳按喇叭,將車窗搖下,隔著寂寥夜色看著她。這在吳裳意料之外,她以為他們這一天的見面結束了,再見面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他車前,看他下了車拉開車門,對她發出邀請:“一起吃口東西。”

吳裳的饑餓讓林在堂對她有了一些憐憫,他隱藏掉這種憐憫,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在邀請一個普通朋友共進晚餐。哪怕他們的關系其實已經不普通。

“現在?”吳裳很震驚,眼睛睜大,下意識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對。”林在堂說:“我打包了吃的,可以一起吃。”

吳裳實在無法拒絕這樣的好意:“去哪吃呢?”

“車上?”

“要麽回店裏?”

“也好。”

吳裳再次打開店門,做了個邀請的姿勢:您請。歡迎光臨的鈴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吳裳開了窗前那盞小燈,對林在堂解釋:“商業電很貴,給許姐姐省點錢,她也不容易。”

她對人充滿了體恤,許姐姐對她好,她就設身處地為許姐姐著想。

“夠用了。”林在堂說著,拉開另一側的沙發請她坐下,接著打開了餐盒。他平常吃得清淡,這一晚也一樣。廣式餐廳的東西都很精致,是吳裳一年到頭也沒有時間去一次的餐廳。

那盞小燈的光打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吳裳一邊吃一邊說:“我覺得我自己現在活過來了。晚上那會兒餓得手抖,感覺要死了似的。之前都沒這樣過。”

“那你為什麽不吃口東西?”

“我在忙呀!你不是看到了嗎?”

“我沒看到。”林在堂故意氣吳裳。果然,吳裳做出拿筷子敲他頭的動作,咬牙切齒說:“我打死你哦!”

“好好吃飯。”林在堂說:

林在堂吃飯的時候很安靜,外面路過的車偶爾開了大燈,他也不咒罵,只是微微瞇起眼睛。

“味道還可以嗎?”他突然問道,擡起頭看著吳裳:“比起吐司來如何?”

吳裳有點沮喪:“那個吐司啊,我自己烤的,滿分。但我不愛吃。”

林在堂換了雙一次性筷子為她夾了乳鴿的翅膀,他想:憐憫真是一個神奇的東西,能讓他們兩個恨不能老死不相往來的人一次次坐到一張桌上吃飯。是的,一次次。他覺得自己在憐憫吳裳。

而吳裳,有時看一眼林在堂,他皮膚光潔、手指幹凈,頰邊有隱隱的青色。吃東西的時候動作不重,專註看著飯菜。

“我吃好了。”吳裳先他一步放下筷子,起身去吧臺做一杯飲料。淡檸檬水,她放了一片薄荷葉,加了一點點糖漿快速攪開,加了兩塊冰,味道清凜,讓午夜的困頓靈魂得以蘇醒。

林在堂似乎很喜歡這杯飲料,問她為什麽他們的菜單裏沒有,她玩笑道:在我們的隱藏菜單裏。他們沒有隱藏菜單,隱藏菜單就是不忙的時候她為自己瞎鼓搗出來的水。日子平淡無聊,那些奇怪的東西刺激味蕾,會惹人失笑。她把這當成自己的心情調劑。

“滑蛋吐司還可以嗎?”吳裳問他。

“味道很好。”

“我每天都會做不同的點心。”

“今天呢?”

“今天下班太晚了。”吳裳看起來有點可憐:“我失去了一點外塊,但是我吃到了好吃的夜宵。”

“你會做了去賣?”

“我做了宋景在她小區幫我賣。”吳裳說:“我們千溪人是不會花大價錢去買點心的。”

吳裳很感激林在堂能在這樣辛苦的一天結束的時候,請她吃一頓好飯。這一天的疲憊讓她不想回憶,腰部向下的酸痛讓她坐著的時候忍不住塌腰。

林在堂看著她這樣,終於提起他們都不願提起的話題,但他很直接,說:“要麽你晚上不要回香玉面館睡,那個床不舒服。”

“然後呢?”

“去我那裏睡吧。”林在堂說:“我媽說要出雙入對才好,不然別人早晚知道是假結婚。先混過這段時間,後面再說,可以嗎?”

“我可以回千溪。”

“現在嗎?末班公交早就停了。”林在堂給吳裳看了眼時間:“你看,我沒騙你。”

吳裳“哦”了一聲,接著問:“那你媽…給錢嗎?”

“她應該會給吧。”林在堂說:“她不給我給,我們林家人不欠人情。”

吳裳聞言哈哈大笑,邊笑邊說:“我不去你家住,我就是逗你的。說實話,我現在還不知道那筆錢該怎麽花…你知道窮人乍富嗎?”吳裳指著自己的鼻子:“對,我說的就是我自己,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花那筆錢。”

“買個包、辦張美容卡、出國旅行一趟,就沒了。”林在堂半真半假地說:“你要不要試試這種花法?”

“我算了吧。“吳裳說:“我不需要包,我的臉也不需要辦美容卡。旅行倒是可以,但我現在不能去。”

“哦對,你媽…”

“是的,我媽還需要照顧,所以我不能去你家跟你同居。”吳裳好兄弟似的拍拍林在堂的肩膀:“說實話林在堂,我現在真的不反感去你家裏住。我現在還挺喜歡你呢!”

見林在堂皺眉,馬上解釋:“我說的喜歡不是那種喜歡…它就是…”

“我知道。”林在堂打斷她:“像朋友一樣的喜歡。”

“對對。”

吳裳跟宋景完整敘述了這次見面,宋景就嘆氣:“好可惜,你倆看不對眼。”

“沒關系,我可以幫你把他打暈,洗幹凈送到你床上!你剛不是還誇他眼睛幹凈嗎?”吳裳越說越來勁:“你把他眼睛蒙上!”

“我再抽他幾鞭子!”宋景揮了幾下手做個抽打的動作,兩個人笑得前仰後合。

站在她們身後不遠地方的林在堂低頭看了看,好像她們的鞭子真的揮到他身上了似的。

晦氣。他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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