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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春亭月,照落花 花落了,又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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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春亭月,照落花 花落了,又落了……

花掉了一朵

再掉一朵

清晨我去看

它死了

——2018年12月吳裳《無序的心事》

清晨林在堂在隔壁房間打電話, 吳裳聽到他在說:“獨立出來的設計師品牌,有助於星光燈飾對購買群體進行劃分。就是這麽簡單。”

“你問我這麽做有什麽前瞻性?我沒有前瞻性,市場就是賭博。我們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吳裳從門前經過, 他對她擺擺手,她就慢吞吞過去。林在堂一只手臂攬住她的腰, 將頭埋在她身前。電話那頭應該是情緒很激烈, 吳裳將雙手插進他發間, 輕輕搓磨著。

“見面再說。”林在堂說:“我不想跟你吵架, 我以為你至少會比我冷靜,因為這幾年星光燈飾的確為你們賺了很多錢。相信我的決策有那麽難嗎?”

“撤資?”林在堂說:“好,尊重。”

他掛斷電話後緊緊抱著吳裳。

這情景吳裳很熟悉, 八年來每逢星光燈飾變革,都會是如此。林在堂並非如外界看到的那般風光、自在、游刃有餘, 他的掙紮都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陪宋景去相親。”吳裳說:“你出門嗎?”

“我待會兒就出。”

“那我先走。”吳裳捧起林在堂的臉, 湊上前去混亂親幾口:“再見。”

“再見。”林在堂拍拍她的屁股。

吳裳出門前先把院子裏的落花都清理一遍, 又把那幾盆新移植到花盆裏的花搬進了屋裏,再看看冰箱,裏面什麽都有。林在堂見她如此就問:“你要離家出走嗎?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出門前都這樣?”

林在堂不知道為什麽吳裳會有這樣的習慣, 每當她出門, 總是要把家裏所有需要照看的東西都看一遍, 好像她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出門就好好玩。”林在堂叮囑她。他準備打領帶,吳裳就上前去打開他的手, 幫他系。他的手臂自然地握住櫃門把手, 低頭看著她。有時林在堂覺得吳裳還是當年的樣子,熱烘烘的,有時她又很冷清。

“晚上幾點回來?”他問。

吳裳一邊麻利地系領帶一邊說:“十點前總能回來的。宋景最近心情不好, 說要跟我喝酒。喝酒麽,時間就不會早。”

“我去接你。”

“不用。”吳裳忙說:“你那麽忙,不用接我。我代駕回來就行。”

“到時候看。”林在堂說。他微微向前一步,將吳裳堵在他與櫃門之間。沒有別的心思,只是想親親她。扣著她的頭就親了上去。吳裳不想親吻,雙手抵在他們之間用力推他,強顏歡笑道:“要遲到了。”

林在堂聽不進去,只是一味要親她。

終於碰到她嘴唇,柔軟的溫暖的嘴唇,卻一動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到她憂愁的眉眼。他知道她還在難過,她當然會難過,他也會。就連她家裏的小黃都在難過,何況是活生生的人呢?

吳裳洞見了他轉瞬即逝的傷心,就主動張開了唇。這場親吻很綿密,清晨的林在堂臉上還有剃須水的味道,吳裳喜歡聞。

她捧著他的臉,主動把自己送上去,他就照單接了。手臂環著她肩膀,一用力就將她摟進了懷裏。林在堂每每遇到煩事,就格外喜歡與吳裳親近。

這個清晨激烈的吻並不難理解,他又要與人鬥爭,這算是他的前序彈藥。

後來林在堂問她:“吳裳,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吳裳答。

“你知道你為什麽相信我嗎?”

“為什麽?”

“因為你不在乎啊。”林在堂笑了:“你對什麽都是滿不在乎,你在乎的東西就那兩樣。”林在堂也不傻,一個女人不吃醋、不胡鬧,任由外面風言風語,她多一個字都沒有問過。

吳裳就說:“你不要曲解我,我單純就是相信你。”

她出門後回頭看一眼院子裏的植物,半雕半開,在海洲這難熬的冬天裏能維持生命體征已經非常努力了。

她到的時候,宋景已經到了。宋景把頭發紮成一個沖天髻,戴兩個誇張的金屬環耳飾,眼鏡換成誇張的大彩色框,嘴裏嚼著檳郎,一副大姐大的樣子。見到吳裳就問:“你看我今天這身行頭怎麽樣?”

“你爸媽看到要打死你。”吳裳說:“你怎麽回事,為什麽又要相親?”

“我爸媽說海洲這個地方容不下老姑娘,每次回村裏,都要被人指點。他們說哪怕你結了再離呢,也比一直不結好…”宋景模仿她爸真是惟妙惟肖,吳裳能想象出他爸突起的肚子下卡著一條愛馬仕皮帶的樣子,是非常滑稽而又威嚴的。

“那你就軟抵抗是吧?”吳裳揪了揪她的頭發,手機響了,她順手接起,對方問:“請問是香玉面館的吳總嗎?”

“不是。”吳裳掛斷電話。

“怎麽了?又要給香玉面館開連鎖嗎?”宋景說:“這是好事啊。”

“這些人根本不是奔著把面館幹好來的。如果我把招牌砸了,我對不起任何人。”吳裳看了看前面,用胳膊碰了下宋景:“是那個嗎?”

宋景推推眼鏡道:“還真是。”來者分明是老宋第二,禿頭,微胖,大肚子下也卡著一條愛馬仕皮帶,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西裝。她小聲說:“來了來了,他來了。”

男人見到宋景倒是有幾份熱情,不時隱晦地炫耀自己的家世,有時看吳裳幾眼,總覺得在哪裏見過,最後忍不住問:“這位是…”接著敲自己的頭:“我想起來了,我參加過你的婚禮…你是星光燈飾林總的愛人?”男人說完這句後想起什麽似的,表情有些微妙。

那場被吳裳遺忘的婚禮瞬間又被想起,但她想到的是那天海洲天氣不好,她穿著的那件露肩婚紗很薄,她很冷。至於男人說的婚禮有多盛大熱鬧,吳裳已然沒有什麽深刻的印象了。

一邊的宋景見狀說:“既然你參加過那場婚禮,你不記得我?我可是艷壓群芳的伴娘呀!”宋景指指男人的腦袋:“你再想想呢!”宋景對他眨巴眼睛,把檳郎要嚼出花了,近視眼就差貼到男人臉上,讓他好好想想。

男人實在想不起,聳肩放棄。

宋景就搖頭:“不行啊不行啊,咱倆沒有緣分啊!”

她胡亂找了個理由把男人打發了,男人倒還體面,對宋景說下次見,宋景說好啊下次見。

分開後宋景問吳裳:“你聞到了嗎?”

“什麽?”

“聞到他的油頭味兒。”宋景捂著嘴說:“林在堂會不會有一天也變成這樣?到時候看你還親不親得下去!”

吳裳嘴巴一咧,當做笑了。

“有些事別人不跟你說,我得跟你說。”宋景像下定了某種決心:“林在堂那鬧的風言風語的。他現在風頭勁,被多少女人盯上,但他這人傲慢得狠,這麽貼上去的他肯定不喜歡。問題是現在傳的是孟若星…”

“孟若星怎麽了?”吳裳說:“你也說了,林在堂傲慢清高,他跟孟若星當年鬧得多難堪,他不會回頭的。”

“那他為什麽要給孟若星做設計師品牌?”宋景又問:“這事傳得那麽大。”

“因為孟若星的確有這樣的天賦。”吳裳說:“我壓根不在乎這件事。”

“你別犯傻。”

“我不傻。”

吳裳攬住宋景的肩膀:“你不要一說起孟若星就生氣,孟若星就算打我對面經過、去阮春桂家吃飯我都不氣。這些年我也算了解了:商人就是商人,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吳裳故作淒婉,還甩出了戲腔似的。

宋景也嘻嘻哈哈,解開了自己的沖天髻,拿下那兩個累贅的耳環,換上黑框眼鏡,繼續做她的小呆瓜。兩個人決定去許姐姐那裏喝杯咖啡。

許姐姐的咖啡店這麽多年沒倒閉,倒也是奇怪了。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賺夠了錢就去玩,雖然年近五十,卻比二十歲的年輕人還能折騰。

兩個人推門進去,那個老鈴鐺依舊清脆,叮當作響,歡迎光臨。兩個年輕的小夥子在裏面忙碌著做咖啡,許姐姐正在跟人聊天。咖啡館裏盡是些談生意的,沿海經濟又過十年,咖啡店裏的人聊的不是生活了,他們聊“出海”。

生意要出海,尤其是那些千奇百怪的小東西,通過亞馬遜出海、通過企業集采出海,海洲每天都新生幾百上千個小微企業,產品更是五花八門,只有你想不到,沒有海洲人做不出來。

許姐姐見到她們就撇嘴小聲說:“出海。”

她們會心一笑。

很久不見,自然要吃頓飯,許姐姐帶上了她的一個咖啡師,名字叫小朗。“小朗老師”往那一站,就有陽光海面的氣息洶湧而來。該怎麽說呢,他讓吳裳想起兒時千溪充滿笑聲的海岸線。

小朗老師偏愛半熟女人,吳裳這種有韻味又帶著一點天真的尤為吸引他。吃飯時候他坐在吳裳旁邊,一個勁兒與她套近乎:

“我聽說你很久了”、“現在店裏的吐司配方還用的你的”、“聽說那家館子是你的”、“你可真厲害啊”…

這些年吳裳也算見過世面,對這樣的恭維早已免疫,但因為小朗實在是好看,她就願意跟他多說幾句。喝酒時候她看著小朗忽閃的睫毛和不經意露出的胸肌,覺得這樣的男孩當她面賣弄一下也好,下酒了。

她在外應酬,林在堂從不打電話。這似乎是他們夫妻間養成的默契,只要天不塌,就絕不“查崗”。

別人因此羨慕林在堂,說:還是林總厲害,在外吃飯家裏一點動靜沒有,不像我們,電話打個沒完,還要發視頻報備。

“我們彼此信任。”林在堂總是這樣說。

吳裳也如此,她把手機扣在桌子上,所有消息都是免打擾,除了她的親人。親人自然不包括林在堂、阮春桂。小朗已經說到了香玉面館的食物,說他最喜歡吃素面。還問吳裳,為什麽香玉面館的素面味道跟別家不一樣呢?

吳裳眨了眨眼睛,想起素面就難過的無法開口說話。宋景攬過小朗肩膀說:“小朗老師,喝酒吧!”

許姐姐小聲對吳裳說:“年輕的小夥子哪都好,就是話多,急於跟人拉進關系或者證明自己似的。”

吳裳頭靠在許姐姐肩膀上說:“我都有點醉了。”

“那就別喝了。”許姐姐拿過她的酒杯,跟她說起旅行的見聞,像催眠似的,吳裳就閉上了眼睛。

手機亮起,宋景拿起來看,對她說:“林在堂電話。”

“放下,不接。”吳裳說。林在堂不會有大事,就算有大事,也輪不到她處理。自有他強大的家人為他沖鋒陷陣。

林在堂這一天並不順利,沒有人支持他開辟一個新的設計師品牌。那不夠有市場。林在堂試圖跟人解釋:市場的審美逐漸多元化,設計師品牌也會被大眾接受。但沒人願意冒這個險。

他們的統一說辭都是:如果沒有孟若星,你願意冒這個險嗎?

“跟孟若星有什麽關系?”林在堂反問:“這是我自己操刀的項目。”

對方則一副了然的神情,甚至勸他:林總啊,亂花漸欲迷人眼啊。

林在堂回到家裏,又是冷鍋冷竈,沒有人氣。近來吳裳總是不喜歡待在家裏,她要麽去面館、要麽就在外面閑逛。好像這個家有什麽東西在壓抑著她,讓她每天都想遠離。

此時已近深夜,林在堂罕見給吳裳打了個電話,但沒人接。過一會兒他再打,接電話的人是宋景。她說吳裳有點喝多了,在跟人聊天。

林在堂聽到電話那頭有男人的聲音,他說:裳裳,下次我還想跟你吃飯。

這樣的場面林在堂很熟。

這麽多年來,他在跟阮春桂的通話裏也時常聽到類似的對話。阮春桂春風得意八面玲瓏,上至七十下至二十,沒有她搞不定的男人,只要她想。林在堂想起阮春桂的種種,就對吳裳的所作所為生氣起來。

“你讓吳裳接電話。”林在堂說嚴肅地說。宋景縮縮脖子,把電話遞給吳裳,跟她比口型:殺-人-啦。宋景現在是怕林在堂的,在日漸一日的相處中,林在堂已經由最好看的學長變成最兇狠的殺手。宋景尤為怕林在堂的目光,他談生意時還好,平常一個人時,那目光像結冰的海岸線,海面一動,大塊的浮冰就被推到岸邊,稀裏嘩啦碎了。林在堂就有著這樣的目光。

怕什麽。吳裳指指她:沒出息。接過電話,嬌聲嬌氣地喚:“林先生,怎麽啦?”

“你幾點回家?或者我去接你。”林在堂強壓著怒火說:“吳裳,這時候別鬧出什麽差錯,好嗎?”

吳裳盡管四肢乏力,但頭腦還是清醒的,她說:“只要你不出差錯,我就不會出差錯的呀!這麽多年,我沒出過差錯呀!”

“你現在就在犯錯。”

“犯什麽錯啦?”吳裳軟綿綿地笑著說:“我跟朋友吃飯能有什麽錯呢?你要把我關起來嗎?你媽現在建議你把我關起來嗎?”

“胡鬧!”林在堂掛斷了電話。這是他的範圍內能生的最大的氣,不過是罵一句胡鬧,然後掛電話。

他去衣帽間翻找下一天穿的衣服,根本找不到。阿姨總是按照她自己的喜好給他們的衣服分類,八成又放在吳裳的衣帽間裏。今天阿姨和吳裳不在,他要自己去找。

他走進去,開了燈,果然,阿姨另辟了一塊地方給他放西裝。他過去拿,看到吳裳的衣櫃下面放著一個海洲市醫院的文件袋,他以為吳裳生了什麽病故意瞞他,就打開來看。

裏面是吳裳歷年的體檢報告,他大概掃了眼,有一些結節、增生,但都不是問題。再向後翻,有一張病歷單,林在堂抽出來看,上面有幾個小字:放置節育環手術。

林在堂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他看著那張單子很久,才有涼意緩緩從腳底爬升上來。單子上的日期是2015年4月14日。

那一年這個時間他去國外學習、參訪,為期一個月。他拿出手機來查看自己的飛行紀錄,2015年4月13日,他飛往法國巴黎

4月14日,吳裳就去為自己上了節育環。

這是她蓄謀已久的安排,她算好了時間,悄悄安排好了一切,包括術前檢查。

諷刺的是,他清楚記得他回來的那一天,他們近三十天沒見,他很急,她也絲毫沒有推拒。她甚至不要求他做前戲,一個勁兒要求他:快點,林在堂,快點。

她那麽急迫,又帶著某種怪異的激昂的情緒,將一個避孕/套塞進他手心,又在催促他:快點,林在堂,我想你,我好想你。

林在堂信以為真,他覺得那一天開始,他們之間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他以為是關系的突進。

如果她戴節育環是為了避免懷孕,那麽她一直要求他采取措施又是為什麽呢?林在堂明白了,為了安全。她怕得病。

她從沒有一天信任過他,她要用雙重保險來安慰她自己那顆惶惶不安的心。她把他當成了一個人渣,一個可能隨身攜帶傳染疾病的人。

她覺得他臟。

也不願意跟他一起生個小孩。

每當他問她排卵期或與她討論要生小孩的時候,她總是說:好啊,我要準備一下。

是的,她的確在準備。

林在堂又拿起手機給吳裳打電話,他一分鐘都等不了,他無比憤怒!但是吳裳一直不接電話,他打了三個,她都沒有接。

林在堂將電話摔在了地上!

屏幕一瞬間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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