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添新歲,恐蹉跎 一件婚紗,一場交易……

關燈
第17章 添新歲,恐蹉跎 一件婚紗,一場交易……

海洲本就不大, 做生意的人又難免應酬。阮春桂在酒局上時常被人隱晦問到婚事,她就搪塞:“1月20號不是好日子,找大師重新算了個良辰吉日。”

“新娘啊…到時你們就知道了, 保密。”她說著就舉起酒杯,將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阮春桂這人多少有些記仇, 下了酒桌又繼續給林在堂張羅一個合適的對象。她想好了, 她不執著門當戶對了, 最差就是辦個婚禮, 婚禮過後尋個由頭一拍兩散。

這個主意打定了,事情就好辦了。這事兒她得跟那個老不死的商量下。

阮春桂去了一趟海洲醫院。她跟林在堂一樣,十分厭惡去醫院。裏面的藥水味讓她頭暈心慌, 再見著幾個重癥的,她能一下跌過去。進門前找出口罩, 在上面灑點香水, 迅速帶上, 也能應付一陣。

老不死的已經醒了, 只是需要進流食。這會兒正靠在床頭發脾氣,小護士也不理他,只當他是個瘋子。見到阮春桂, 林褚蓄哼一聲:“你還知道來?”

“我不得來給你收屍?”阮春桂不情不願坐在一張小凳子上:“我跟你商量個事情:在堂的婚事的確不能兒戲, 但這口氣也不能就這麽咽了。我準備給他找個“臨時工”…”

“你這樣就不兒戲了?”林褚蓄哼一聲:“婦人之見!”

“我好好跟你說, 你就給我好好聽著!”阮春桂打斷林褚蓄:“你懂什麽?眼下林家多被動,海洲的商人多精明, 這下你讓人拿捏住了, 往後還做生意嗎?你就得擺出個什麽都不怕的架勢來…那孟家現在興風作浪仗著什麽?不就仗著掌握咱們的幾個大客戶關系,以為咱們不敢撕破臉麽…”

阮春桂這人沒什麽人情,做生意是一把好手, 就連林顯祖都曾說:要是阮春桂是親女兒,那星光燈飾交給她是順理成章的事。只可惜她是兒媳,在別人眼裏終究是外人。她要這麽說,自然也有道理。在海洲的生意場:人捧人高、人踩人低。這把失勢了,那自然要被踩幾年。

“那你說怎麽辦?”林褚蓄問。

“我說…”阮春桂還想說什麽,扭頭瞥見一個姑娘走了進來。姑娘穿著寒酸的長棉服,胳膊上戴著袖套,手背上紅紅的。她雙手各拎一個袋子,裏頭裝著餐盒,到了林褚蓄床前把餐盒一放,就說:“你的素面。”

“我不吃。”林褚蓄撇過臉去:“我不愛吃這破東西。”

“不吃你就餓著吧。”吳裳說。

阮春桂看她側臉覺得好生熟悉,就問:“這位小姐是?”

“陪護。”吳裳說。她對阮春桂笑笑,一下就猜到了她是誰。吳裳不想給自己惹麻煩,倘若說是林在堂的朋友,那自然要被盤問一番。那年林在堂曾說:哪怕一只母蚊子從我面前飛過,我媽都會逮住看看姿色、問問家事,今天吸血吸飽了麽。

“哪人啊?”阮春桂又問。

“海洲人。”吳裳惦記著阮香玉的飯,就緊著向外走:“我還要送飯去,先走一步啦!”

她走了,阮春桂也擡腿跟上去了。也不知是什麽原因,她總覺得這姑娘那張臉倒像在哪裏見過。

吳裳進了病房,對阮香玉說:“姆媽,你的素面和清蒸黃魚。”醫生叮囑阮香玉多吃些蛋白質,但醫院裏頭訂餐太貴,也不算好吃,吳裳就跑回老街面館開了火給她做,順帶著給林褚蓄做一碗素面。

“我都說了吃個雞蛋就行…現在想去廁所。”阮香玉翻個身想自己坐起來,但腰部實在是疼,吳裳忙上前幫她。她雙臂抱著阮香玉,用盡力氣將她提起,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找相對舒服的坐姿,再去為她找鞋。

每一步都疼,阮香玉疼出一身汗,吳裳很心疼,紅著眼說:“明天就能好些,醫生說一天比一天好。”

母女兩個狼狽至極,這時聽到有人喊:“阮香玉??”

阮香玉擡起頭,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阮春桂。她楞住了。

海洲有一個偏僻的漁村,叫“遠村”。之所以叫遠村,是因為它距離城市太遠了,人跡罕至的遠。遠村裏的人家都姓“阮”,世世代代都是捕魚人。阮香玉在年幼時被送回遠村去,一直到十幾歲才出來。

兩個來自於遠村的阮姓女子在這裏相遇了,一個是錦衣玉食、光鮮奪目的貴婦人,一個是生活拮據、剛做完手術狼狽不堪的可憐人。

阮春桂將阮香玉徹底打量,嘴一撇,切一聲:“我以為你早當上鳳凰了呢!”

阮香玉沒講話,她知道阮春桂的性格:她從小就刻薄、要強。

“你這是怎麽了?”阮春桂又問。

“做手術了。”

“你認識她嗎?”吳裳問阮香玉,她察覺到了阮春桂來勢洶洶。也對此很意外,因為阮香玉溫和善良,從未樹敵過。

“是老相識,很多年沒見了。”阮香玉說著走進了衛生間,示意吳裳關上門。

阮春桂就在門外喊:“你不要以為關上門就是送客,我不走,我還要跟你敘舊呢!”她抱著肩膀靠在那,聲音很大,過往的人忍不住看,她滿不在乎:“看什麽看?故人相見,別見過啊?”

林在堂很意外竟然在這裏看到自己的母親阮春桂,他上前問:“你怎麽在這?”

阮春桂指著關著的衛生間門問林在堂:“那對母女,你認識?”

“哪對?”林在堂問。

“小的給你爸送飯,老的做手術。”

“認識。怎麽了?”

“你怎麽認識的?”

“說來話長。你究竟有什麽事?”林在堂察覺到阮春桂心思亂了。盡管她仍盛氣淩人,但她似乎在刻意隱藏什麽情緒。

阮春桂盯著那扇門,她倒要看看阮香玉能躲到什麽時候!這些年想到阮香玉她就恨得牙癢癢,現在好了,人就在她面前,帶著一副可憐相,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阮春桂準備用極盡惡毒的語言來羞辱阮香玉,讓她為當年的事付出代價!

門開了,吳裳滿頭大汗地抱著阮香玉,輕聲安撫:“沒事沒事,我背你到床上去。”

阮香玉疼得渾身是汗,一點多餘的力氣都沒有,手緊緊扒著洗手池。林在堂忙上前去一把攙住阮香玉,把力氣借給她。幾乎是半抱著將她帶到病床上。

身後的阮春桂被阮香玉這個樣子嚇到,惡毒的語言梗在那,她人也訥訥的。她曾想過她與阮香玉的重逢,兩個人應當是旗鼓相當,各有所長,卻萬萬沒想到她竟狼狽困頓至此。

走廊裏人來人往,病房裏的味道直沖阮春桂的天靈蓋,她一時沒忍住,沖進衛生間,吐了。

吳裳一邊為阮香玉擦汗,一邊對林在堂說:“謝謝。”

“小事。”

“你來幹什麽?”吳裳問。

林在堂就向外走,她跟上去。到了走廊裏,林在堂掏出錢包,從裏面抽出一沓遞給吳裳。原是因為他忙完趕到醫院,看到了林褚蓄桌子上的素面,知道吳裳一定在盡心盡力照顧他那個扶不上臺面的阿鬥爹。說好的日結,林在堂不想耽誤,就來找吳裳結賬。

吳裳只數出三百,剩下的給了林在堂:“你爸今天沒對我造成精神損失。”多一分錢也不要。

那頭阮春桂在衛生間嘔吐,他們倆“交易”完都沈默下來,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場面。核心原因在於他們對兩位老人的糾葛並不清楚,但都能看出她們的過往似乎不太愉快。

吳裳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媽剛手術完,不能生氣,也受不得委屈。如果你媽要出言不遜,我肯定不客氣!”

“你可真厲害。”林在堂說:“你跟我厲害什麽?”

“那是你媽,我不跟你厲害我跟護士妹妹厲害嗎?”

阮春桂已經出來了,神情氣爽,仿佛沒吐過,趾高氣昂地走到阮香玉病床前,看著無比虛弱的阮香玉嘁了一聲道:“你也有今天!”轉身走了。經過吳裳的時候上下打量她,最後將目光落到吳裳的臉上。

這一細看,阮春桂的心裏不無震動。她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阮香玉,眉目清婉,面龐圓潤。是給一碗米湯喝就能痛快活下來的女子。

吳裳被她看得不自在,微微扭過臉去。林在堂則擋在吳裳面前問阮春桂:“你幹嘛?別在這裏鬧啊。”林在堂太了解阮春桂了,她這個神情分別是暴風雨前兆,待會兒就能把屋頂給掀了。

阮春桂哼一聲,走了。

林在堂怕她鬧事,一直跟在她身後,母子二人一前一後,回到林褚蓄病房的時候氣氛有些詭異。

林褚蓄見阮春桂又回來了,很是不耐煩,扭身朝窗外躺著,懶得跟她說話。阮春桂也不說話,坐在小凳上剝橙子,怕臟了她的美甲,扯一張紙墊著。一邊剝一邊在想著什麽,過會兒問林在堂:“你認識剛那姑娘多久了?”

林在堂不想跟阮春桂說實話,就含糊地答:“不久。”

阮春桂冷笑一聲,將剝了一半的橙子放下,看著林在堂:“那你剛去人家病房幹什麽?”

“她幫忙照顧我爸,我去說聲謝謝。”

阮春桂撇撇嘴,站起身,扔下一句讓林褚蓄好好養病,別回頭在酒桌上頭一歪喝死了,徑直走了。

她走了,林褚蓄這才將身體轉過來,手指指著外面嚷嚷:“她翅膀算是硬了!當初要是沒有我,她還在國營商場裏給人擦皮鞋呢!”

林在堂壓根不想聽這些,就說:“你那會兒不也是在國營商場裏賣燈泡嗎?”

林褚蓄被他氣得嗝了聲,扭過頭去。這兩年他有些怕林在堂了,也不知怎了,這個兒子小時開朗活潑,長大了反倒愈發陰沈了。

林在堂坐了會兒,感覺到餓了。這一天他去了幾個叔伯家談了分家方案,這會兒已經筋疲力盡了。安頓了一下林褚蓄就準備出去找口吃的。在醫院門口又碰到吳裳,她下樓給阮香玉買防滑拖鞋。

見到林在堂就隨意打個招呼,林在堂卻問她:“忙活一天,吃飯了嗎?”

吳裳搖搖頭。她從睜眼就開始樓上樓下跑,把吃飯這件事忘在了腦後。林在堂一問,肚子就咕嚕嚕叫起來。

“走吧,一起吃點。”

“吃什麽?”

“都這麽辛苦,好歹吃點好的。”

海洲醫院去往老街的路上,有海洲第一家西餐,林在堂小時去過。可吳裳忙搖頭:“沒必要,我不吃。我要吃熱乎乎的湯面。”

“罷了,我去給你煮一碗吧。”她接著又說。

這正合林在堂心意,剛林褚蓄床前那碗素面勾起了他的癮頭,他因為林褚蓄沒吃放在那,將面泡爛了,心裏也罵過他暴殄天物。他對自己的父親實在是厭惡。

兩個人各撐一把傘走進了濕漉漉的海洲。下了兩天的綿綿陰雨,冷空氣帶著海上的潮氣,將海洲籠了起來。人只要站在外面兩分鐘,頭上就掛上了細細的小小的水珠。吳裳盡管撐著傘,也沾了這樣的潮霧。她的睫毛也濕了,看起來像哭過。

林在堂看她一眼,發覺她的目光也霧蒙蒙的。

“你怎麽了?”他問:“遇到什麽難事了?”

吳裳搖搖頭,笑了:“我在故作深沈呢!”她晃了晃傘,雨水四散,落在林在堂衣服上。笑了一聲擡腿跑了,邊跑邊喊:“快點呀,要成餓死鬼啦!”

林在堂快步跟在她身後,他們繞過行人,走出林立的高樓,走進了老街。

拐進老街,就像拐進了另一個世界。撐著傘的南方姑娘在這樣的雨天裏,背影都帶著憂愁。

香玉面館上了銹的鐵鎖象征性地鎖,吳裳鑰匙捅進去,輕輕一拉,鎖就開了。將兩扇對開門打開,邀請林在堂進去。林在堂走進去,屋內燈光昏暗,吳裳找出一根用了一半的粗蠟燭點上,將燭淚滴在桌上,蠟燭按上去。火光在他們臉上跳動著,鼻翼的陰影在兩邊臉上不停切換。

吳裳舉起雙手假裝露出獠牙的女鬼嚇了林在堂一下,他真被嚇到了,下意識向後閃,她笑了聲說:“做飯去嘍!”接著麻利地從冰櫃裏翻出上次剩下的小餛飩,還有兩條冰凍黃魚。

“將就吃吧。”吳裳說:“餛飩素面,清蒸黃魚。我請你。”

“為什麽?”

“因為今天護理你爸,不需要500那麽多。你爸今天除了給我擺了兩次臉色,沒說什麽過分的話。”

林在堂被她逗笑了。

坐在那裏等飯的時候,收到阮春桂的消息,她說:“讓那姑娘陪你結婚,怎麽樣?”

“你別鬧。”林在堂回。

阮春桂再沒了動靜。

林在堂看著吳裳在裏面忙碌,香氣很快就傳了出來。令他意外的是,他聽到了爆鍋的聲音。上前去看,吳裳正在爆炒一份小海鮮,見林在堂來看,就說:“犒勞一下自己,多吃點。”

“好。”

林在堂說著話就走了,等他回來時候,手裏拎著一只燒雞,要為他們再加個菜。吳裳的飯已經上桌,兩個人就對坐吃了起來。

他們都很累,根本不想說話,只有喝湯的、吞咽的、咀嚼的細微聲音。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的心都得到了片刻歇息。

這天晚上,吳裳在醫院等來了一個客人,是白天來過的阮春桂。她把吳裳叫到外面去,繞著吳裳走了三圈,將她身上身下打量個遍。吳裳對她這種行為十分抵觸,兩次要走,都被阮春桂拉了回來。

“咱們做個生意。”阮春桂說。她沒用“交易”這個詞,而是用了“生意”。

“我一無所有,沒有生意可以做。我沒有本錢。”

“你有啊。”阮春桂說:“我這人向來不愛費功夫,我就跟你直說了:我為林在堂選了一個良辰吉日結婚,婚期就在後天。雇你來做假新娘,預付款十萬,婚禮結束再付十萬。如果你願意再演一段時間,那按月付酬。”

“為什麽是我?”吳裳輕聲問。

“為什麽是你呢?”阮春桂吸了吸鼻子:“這天氣真涼啊!為什麽是你呢,因為林在堂身邊沒有合適的人。婚姻大事非兒戲,有錢的不能陪著演戲,願意陪演戲的,說實話,都不如你。你知道嗎?你的面相飽滿,雖不至於驚艷,但有大富大貴之相。”

阮春桂說的每一句話都令吳裳震驚。

最令她震驚的是阮春桂付的二十萬,恰是她辛苦找到的那份工作的整年年薪。她感覺到諷刺。

“你不需要跟林在堂有任何瓜葛。”阮春桂又說:“我今天在醫院,看到你母親的身體這樣,後面想必養家很費錢。你在海洲想找一份像樣的工作也需要時間,不如用這二十萬換一個喘息。”

“家裏沒有積蓄是不行的,你知道有些人終其一生都攢不到二十萬嗎?”

吳裳的頭腦開始亂了。

阮春桂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困擾她的難題,之前林在堂說要跟她結婚的時候,她覺得受到了侮辱;今天阮春桂說要雇傭她的時候,那種感覺並沒有消退。但她心動了。

她也不過二十多歲,沒有見過任何巨款。當她拿到二十萬年薪的offer時,她喜不自勝,但當她開始計劃20萬年薪的生活時,發現那也僅僅是能夠讓日子不那麽捉襟見肘,卻再難扛任何風險。假如,假如家裏再有人生一場大病,她們是沒有任何積蓄的。

但如果她一筆拿到這筆錢,又不影響她去做其它工作,那麽,她就有了應對風險的能力。

這是她當下能吃到嘴的最大一塊蛋糕,天上掉下來的蛋糕。這並不光彩,但沒有影響到任何人。除了她自己。

她站在那久久不語,年輕的眉眼裏透露出了迷茫和掙紮,阮春桂湊近了看她。她把吳裳想象成十八歲的阮香玉,那時她多想看到阮香玉露出這樣的神情來。

“你再想想。不著急哈。我也希望你行行好幫我個忙,你根本不知道星光燈飾現在亂成什麽樣。因為這件事,星光燈飾在海洲被人嘲笑。我實在是需要你。”阮春桂嘆了口氣,從包裏拿出筆和紙,寫一個號碼給吳裳。“嘶啦”一聲撕掉了紙,吳裳的心也跟著顫抖一下。

阮春桂把紙放到吳裳的棉服口袋裏,故作可憐地說:“今晚十二點前,無論你什麽決定都給我打個電話,倘若不可以,我明天就去找別人。我們必須在25號舉行婚禮。”

“你同意的話,我先轉款5萬。婚禮當天一早轉賬15萬,婚禮結束轉賬5萬。我說話算話。”阮春桂說:“我也算幫同鄉一個忙,唯一一點,你不要告訴你姆媽。你姆媽會難過。你可以說你跟林在堂有了感情,反正你姆媽也認識林在堂。”

說完拍拍吳裳的肩膀,款款走了。

阮春桂在商場上歷練多年,林顯祖自然也沒有看錯,她確有雷霆手段,唯一可惜的是她不姓林。她這樣的人,擺弄二十出頭的吳裳簡直綽綽有餘。

吳裳的大腦一片空白,當她走回病房,阮香玉仍舊在睡著。母親睡覺皺著眉,吳裳就用指尖輕輕地撫她眉上的褶皺。她鬢角斑白的頭發在昏暗的燈下格外刺眼,吳裳一陣心酸,順手關了燈。

隔床一直在小聲說話,接著女兒開始哭泣。吳裳知道,今天醫院通知補繳費用,他們拿不出錢了。最後吳裳聽到他們說:“算了,出院吧…”

吳裳走到病房外,打給阮春桂,她還沒開口,就聽阮春桂說:“是吳裳吧?”

吳裳訥訥地說:“是…”

阮春桂並不問她的決定,而是說:“我給你轉賬,你把賬號發給我。謝謝你吳裳,謝謝你幫我,合作愉快。”

吳裳站在那裏,深呼吸數次,給阮春桂發短信的時候,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掌心全都是汗。她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新的汗水又冒出來。那條消息編輯了十幾分鐘,最後用指尖狠狠按了一下發送按鈕。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的那一瞬間,她的心又跟著抖了一下。

那頭的阮春桂收到消息後嘴角撇了撇,但迅速給吳裳轉了賬。然後她對林在堂說:“新娘我給你找好了,25號舉行婚禮,讓我們過個好年。別把這些破事帶到年後,不然過年時候宗親們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林在堂看到這條消息的一瞬間,下意識走向衣帽間去看那件婚紗。衣帽間裏有一個下通到頂的衣櫃,那是當初孟若星說要用來放她的婚紗、禮服。此刻婚紗就掛在那裏。林在堂又想起那天她試穿婚紗的時候,他內心有著由衷的幸福和喜悅。現在這件婚紗將穿在別人身上了。

“你不問是誰嗎?”阮春桂問。

“吳裳。”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有錢,因為她缺錢。”

“那不是剛好?”

“是的,剛好。”

林在堂有一種無力感,對這件事也是悻悻的。他有點意外吳裳竟然答應了阮春桂的提議,但仔細想想,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第二天他和吳裳在醫院見面了。

吳裳似乎把這件事已經拋在了腦後,他到的時候,她正看著護士給林褚蓄換藥瓶。林褚蓄已經基本痊愈,但如今外面太煩躁,他賴著不出院躲清靜,把爛攤子都交給林在堂和阮春桂母子。

“借一步說話吧。”林在堂對吳裳說。

“走啊。”吳裳歡快地跟在他身後,裝作對這件事毫不在意,以減輕對自己的問責。

話自然是不能在醫院裏談,他們都隱約覺得這件事不光彩,想去一個沒人的地方談。於是一直走一直走,最後走到了香玉面館。在那個昏暗的屋子裏,吳裳又點燃了一根蠟燭。林在堂這才看清,蠟燭是白色的。

兩個人都感覺透不過氣,不約而同走向門口的位置,最後他坐在門這邊,她坐在另一邊。

“你要不要試試婚紗?”林在堂終於先開口:“是現成的婚紗,之前定制的。”

“你有尺寸嗎?你覺得我能穿上嗎?我記得孟小姐很瘦很瘦。”吳裳指了指自己:“我應該比她重10多斤。”

這時孟若星的樣子在吳裳腦海中出現,包括她盈盈一握的腰身。

林在堂快速而拘謹地看了眼吳裳的胸部,說:“可能這裏會緊一些。其它地方都還好。不知道現在改還來不來得及?”他的眼神沒有一絲邪念和冒犯,甚至帶著退卻。

“能穿上就行。緊就緊些吧。”吳裳說:“沒事的。”

“你要先看看嗎?”林在堂又問。

吳裳忙擺手:“後天一早不出意外我媽媽要辦理出院,從這裏折騰回千溪要兩三個小時。回去還要弄一下床、枕頭什麽的,應該沒時間特意去試婚紗了。”

林在堂的雙肘支在膝蓋上,人傾身坐在那,久久看著地面。

“後天我開車接你媽出院吧。”林在堂說:“你不用叫救護車送回去,進千溪的路不太好走,有一兩個拐角救護車未必能進。”

“方便嗎?”吳裳問。

“方便。”林在堂說:“有什麽不方便呢?”

“那謝謝你了。咱們走吧?”吳裳不等林在堂回答,兀自起身去吹滅蠟燭,關了燈。

海洲又下起小雨,陰冷陰冷的。吳裳在棉服裏面加了一件羽絨小背心,仍舊覺得心口那裏不住地鉆涼風。

到了病房門口,吳裳停了一下,換上滿心歡喜的模樣推開了門,走到阮香玉病床前。

“什麽事這麽開心?”阮香玉問她。

“姆媽,你覺得林在堂怎麽樣?”吳裳問。

“林在堂啊…很好啊。”

“那我跟他結婚好不好?”吳裳隱去了假結婚這件事,她想著或許過段時間可以跟阮香玉說她跟林在堂不合適分開了。

“啊?我說他怎麽總是來看我,你們戀愛啦?”

吳裳點點頭。

“他媽媽能同意嗎?”阮香玉說:“他媽媽呀…”

“他媽媽同意的。”

阮香玉看著吳裳,她想,兒女的事呢,就讓兒女自己做主。她是知道吳裳真心喜歡濮君陽的,可是濮君陽已經結婚了,而林在堂似乎也不差。阮香玉對林在堂的印象就是很有教養、風度翩翩、相貌很好的男子。

“你們怎麽認識的?”阮香玉問她。

“就好幾年前啊,她租了肖奶奶的房子,我給他當導游。”

“哦哦,這件事我隱約記得。原來是他。”

“可不!”

吳裳將阮香玉的手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說:“姆媽,我挺喜歡林在堂呢。你看他,長得多好看啊!他還會賺錢!人也很好…”她極力列舉十幾個林在堂的優點,以向阮香玉證明自己跟他“結婚”是很快樂的。阮香玉安靜聽她說著,最後閉上了眼睛。她的眼角隱隱發燙,要有眼淚流出來了似的,只得翻過身去,背對著吳裳,擺擺手說:“好啦好啦,媽媽知道你開心了!什麽時候結婚呢?”

“他們家人著急,說是過幾天就想辦事。”

阮香玉什麽都懂了,但她什麽都沒再問,只是說:“媽媽這樣,沒法出席婚禮呀…”

“沒事啊,只是吃個飯。後面我們回千溪辦一場,那才是真正的出嫁呢!”

吳裳心中五味雜陳,在她不斷自責的過程中,她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人其實是很懂自我寬慰的。她已經不願去想這件事的對與錯了,而是在想以後的事。二十萬在手,她或許真的可以從容些了。她也因此明白,每一件商品,無論是有形還是無形,都確有其價格。

阮香玉出院那天林在堂真的一早就來了。

他前一晚一直在開會,跟財務團隊、律師團隊過各種分股、分家的細節,到最後除了工廠和少的可憐的流動資金外,星光燈飾所剩無幾了。

他好像都沒有吳裳富有了。

他站在阮香玉床前,禮貌地叫:“阿姨,我來接您出院。”

“辛苦你啦。”阮香玉看向林在堂,這孩子其實不壞的,也沒有他母親身上的那股氣焰。他沈穩內斂,溫文爾雅,像極了他的爺爺。

再看吳裳,放心站在他旁邊,任由他推過輪椅,將阮香玉扶到輪椅上坐穩,表現得倒有幾分恩愛。林在堂也很有心,排了很久隊把車停在了醫院停車場。打開車門她們才看到,林在堂將副駕調到了很舒服的位置,還鋪了一個軟墊,以便阮香玉坐的舒適。

阮香玉不太說話,她因為洞悉了一切,所以覺得此時的自己是女兒身上一件很重的無用的行李。她也不能貿然問起,因為她知道女兒的自尊一定已經經歷了一輪拷問。她想,命運果然是有輪回,三十年前她在遠村與阮春桂分別,三十年後阮春桂又把她生拉硬拽回身邊。

葉曼文就在千溪的村口等著他們,她瘦瘦的身影站成了一幅畫。當這三代女人站在一起,好像講述了一個完整的千溪故事。

林在堂有一種恍惚感,他覺得自己也被扯進了故事之中。

離開前他偷偷把婚紗抱到了吳裳樓上,並跟她說下一天一早,會有車來接她。如果婚紗哪裏不合適,她可以隨意剪裁。他一直小聲說著這些,避免老人聽到,這是對吳裳最大的共情了。

吳裳點頭,但那婚紗放在那,她並沒有去看。

1月25日淩晨三點,吳裳睜開了眼,爬起來洗漱後打開了那件婚紗。倘若這一切與吳裳無關,那麽她一定會為這件婚紗心動。這真是一件美麗的婚紗,這是林在堂和孟若星相愛過的證據。

吳裳開始往身上套婚紗。婚紗真的很美,但確實不屬於吳裳。胸部、腰身都略緊,勒得吳裳透不過氣。她有些氣餒地跺腳,聽到動靜的葉曼文走了進來,站在那看著她。老人的目光很清明,老人的心也很清亮,她什麽都懂,但她也什麽都沒問。因為她在吳裳驚慌的動作和紅著的眼睛裏看到了她的掙紮。

她沒有能力幹涉吳裳,也沒有權利指責她投機取巧。她們原本就是被拋在浪頭上隨時淹死的千溪人,選擇的對錯不由她們自己說,要交給時間。

她上前抱住吳裳,說:“我的裳裳真漂亮。”

“可是外婆,這件衣服不適合我,我拉不上後面的拉鏈。”

“沒事,外婆幫你拉。”

怕她冷,給她裹上了一件紅色的中式小襖,那是葉曼文大婚的時候穿的。吳裳走下樓,看到阮香玉扶腰站在那。

“姆媽…”

“林在堂也真是,婚紗不上心…”阮香玉故作責備地說。

吳裳忙說:“不怪他,我也沒上心。”說完就笑了:“我就是喜歡緊一些嘛,多性感。”

在小小的客廳裏,她轉了一圈。拖尾掃過桌腿,掃醒了在睡覺的小黃狗。

淩晨四點,一輛小車悄然開進千溪,開進吳裳家的小院,無聲無息接走了吳裳。

晨曦初露,海水洶湧,海岸線隱藏在黑暗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