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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他給所有人都算好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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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他給所有人都算好了出……

京城大理寺天牢。

唐玉悄悄將一床嶄新的厚被褥送進牢房, 神色尷尬地看了裴淮瑾一眼:

“裴……”

“喚我表字吧。”

裴淮瑾坐在墻角的石床上,雙手拴著鐐銬,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上, 身上的白色囚服氤出點點紅色血跡,被鐐銬扣著的手腕骨廓嶙峋。

唐玉匆忙“哦”了聲, 將被褥在他面前放好,躊躇了一下,“允、允安兄, 聖上的旨意已經下來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不免扼腕:

“明日午時。”

裴淮瑾像是毫無意外一般, 扯唇笑了笑,“知道了,多謝。”

“允安兄還有什麽想吃的或者是想做的?若非難事, 唐玉定竭盡全力幫你實現。”

唐玉從未想過, 有朝一日會以這樣的方式與從前的大理寺裴少卿重逢。

他對裴淮瑾是感激的,不論是當初的知遇之恩還是後面的提攜之恩, 裴淮瑾都幫了他許多, 而且他與他共事這麽久,知道裴大人是個難得的好官。

裴淮瑾聞言卻只是沈默了半天, 最後問了句,“她……還是沒來?”

這半個多月, 唐玉也知道他問的是誰了,聞言搖了搖頭, “不曾。”

“好,我沒什麽想要的了,你今日之後,也不必再來了, 這些時日,多謝了。”

唐玉嘆了口氣,“還言什麽謝……”

唐玉抱起換下來的被褥,站在牢房門口時回頭再度看了眼牢房裏的男人。

昏暗晃蕩的燭火下,男人的臉半明半昧看不清神色。

他低聲輕嘆,有時候當真感慨命運弄人。

從前的裴淮瑾少年及第、天子重臣,在京中乃至整個大燕都風光無兩,世人皆讚裴世子公子無雙,假以時日定當位極人臣,今後前途不可估量。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光風霽月的人,竟淪落到如廝下場,二十四歲正是風華正盛的時候,卻要在明日午門斬首。

唐玉一路走一路瞧著地牢陰暗的縫隙裏生長出來的青苔,心情頗感覆雜。

唐玉走後沒多久,太子竟駕臨天牢。

裴淮瑾照舊起身行禮,卻被太子摁了回去。

“手怎麽樣了?”

裴淮瑾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左手,笑道:

“好賴是接上了,明日斬首的時候,除了身首異處,倒是能留個全屍。”

太子聽他這般說不禁蹙了蹙眉,“你還笑得出來。”

“求仁得仁,我也算是死得其所了,有什麽笑不出來的。”

裴淮瑾瞥了眼高墻上窄小的窗,“外面是晴天麽?”

他已經許久沒見過京城的晴天了,他對京城的記憶,停留在沈知懿要去別院的那一日,烏雲壓城,陰沈沈的天空下狂風卷著暴雪哀嚎,沈知懿喚住他,他卻未回頭。

風雪在他和她之間模糊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從此之後,他的世界裏仿佛再無晴日。

太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其實能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偶爾幾片落在鐵窗上,很快凝結。

但他順著他的話笑說:

“是晴天。”

太子這半個月已經來過不止一次了,每次裴淮瑾都會問他外面是不是晴天,他都會告訴他是晴天。

總歸,是不是晴天裴淮瑾都看不到了,還不如騙騙他。

他想,裴淮瑾是在幻想窗外是那個春日陽光明媚的午後,墻頭的少女笑顏比墻邊的海棠花還要嬌艷。

裴淮瑾聽了太子的話後,果然笑了,“晴天,她離開的路上就不會太難走了。”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等他問斬後,便要離開京城了。

京城的四季依舊照常輪回,只是從此以後,京城再沒有了淮瑾哥哥,也沒有了沈家三娘而已。

沈默須臾,太子還是開口說起了正事:

“你可知,你給我的籌碼,要麽助我一步登天,要麽讓我同你一起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昨日裴淮瑾托人將五萬裴家軍交到了他的手上。

自從裴淮瑾帶領裴家軍滅掉北羌後,裴家軍便一戰成名,重新回到大燕三軍的龍頭位置,比在鎮國公和驃騎將軍手下名聲更甚。

而裴淮瑾自願剔除裴家軍的旗號,將那五萬精銳盡數交到太子手中。

一則歇了陛下想要改立儲君的心思,二則保全了裴家軍數萬將士,三則,裴淮瑾以此為籌碼來交換太子重審沈家之案。

陛下雖惱,但他近日素來閉關修道,等他和貴妃得知此事的時候,那五萬精銳早已盡歸太子名下。

所以聖上一怒之下,那一直猶豫的斬首旨意才在今日下達下來。

裴淮瑾給所有人都算好了出路,但卻唯獨沒有算他自己的。

裴淮瑾笑了笑:

“殿下不必與我繞彎子,我知這五萬精銳就是殿下的東風,罪臣雖不能親眼瞧見殿下禦極那一日,但臣對殿下有信心。”

太子聽著裴淮瑾的話,心底到底忍不住一酸。

“表哥——”

太子輕嘆,“你這般,到底值得麽?”

裴淮瑾語氣不變,“沈家只有翻了案,沈知懿今後才能堂堂正正的活在這世間。”

太子看向對面的男人。

他自幼聰慧善謀,卻也清正自持,他母親是長公主,他原本不必參與黨//爭。

但他自願將五萬裴家軍交至他手中,就是因為他早看透了聖上其實根本不願為沈家翻案的心思,才選擇了賠上身家性命站在他這一隊。

太子鄭重道:

“表哥放心,倘若日後……我定重審沈家之案,還沈家清白。”

裴淮瑾定定瞧著他,最後略一頷首,笑道:

“多謝。”

許是明日便要問斬,今日的天牢格外熱鬧。

快要天明的時候,鎮國公、長公主帶著裴季禮來了天牢。

自從上次一別,鎮國公在槐州只匆匆見了裴淮瑾一面,長公主和裴季禮卻是許久未見到他。

長公主一見裴淮瑾,眼眶倏地紅了,從前總是對他冷硬的神情,也有了幾分松動。

鎮國公摟了摟長公主的肩,溫聲寬慰:

“莫哭了,抓緊時間再說說話吧。”

長公主應了聲,這才率先走入牢房。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

“瘦了。”

不知何時,自己的二兒子也長成了和從前長子一般的高大身形,只是她根本不敢想,這般高大的人,過了明日,也會同長子一般,毫無生氣地躺進棺材裏。

“母親莫哭,這些年……我與母親之間多有齟齬,是兒子不孝。”

長公主搖了搖頭,強忍著淚,對裴季禮道:

“季禮,過去抱抱你的兄長。”

裴季禮還不懂得今日這些是何意思,只是他許久未曾見到兄長,聞言蹬著小腿兒噔噔噔跑到裴淮瑾身前,伸出雙手仰頭奶聲奶氣道:

“哥哥抱……”

裴淮瑾眼底劃過一抹溫情,輕輕將裴季禮抱進懷中,笑道:

“又重了,個子也高了。”

裴季禮抱著裴淮瑾的腦袋,在他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故作老成道:

“哥哥瘦了,哥哥今後要多吃飯飯,長得壯壯,季禮還要哥哥教季禮識文斷字呢!”

裴季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懷裏掏啊掏,掏出一個什麽,舉到裴淮瑾面前,撒嬌道:

“哥哥,你給我做個小狗尾巴掉了,過幾日你再給我重新做一個好不好?”

裴淮瑾這才看清裴季禮手裏拿著的,是他去年給他用莠草編的一個小狗,只是那小狗已經別他揉得七零八落,尾巴也不知去了哪裏。

裴淮瑾笑了笑,“好,過幾日哥哥就給你重新編一個新的。”

裴季禮歡呼,忍不住又在裴淮瑾臉上親了一口,“一言為定!哥哥可不能騙我!”

“嗯,一言為定。”

裴淮瑾聞言勾起了唇,長公主卻是又忍不住流了眼淚。

鎮國公將裴季禮從裴淮瑾身上抱下來,交到長公主手中,拍了拍裴淮瑾的肩:

“這般做,悔麽?”

裴淮瑾垂眸輕笑了聲:

“父親已經知曉,當年援軍未至,是陛下的旨意,那沈家一案也不過是替死鬼,但父親知道為何偏偏是沈家麽?”

鎮國公蹙眉,此番他確實未曾深想。

裴淮瑾看向長公主,“娘可記得,沈家出事前幾日,沈夫人曾邀您在玲瓏齋一聚?”

長公主聞言一滯,蹙著眉思索了一陣,記憶中確實有些印象。

按說沈家的門第根本入不了長公主的眼,若是尋常也不應當會有交集,但因著沈知懿的關系,沈夫人同長公主的關系至少表面上還算不錯。

那日沈夫人突然給國公府遞了帖子,說是玲瓏齋新出了一款綢緞的花樣式,邀請長公主在上元節那日前去一聚。

長公主對於這突然的邀請只覺莫名其妙,因為兩人的關系從未好到這種程度,此前也並未一同相邀逛街游湖什麽的,便將那帖子放置在一旁,想著若是那日沒事了再去應約。

然而巧就巧在,季哥兒偏偏在前一夜發了高熱,長公主守在床邊守了一夜,白日裏季哥兒燒退下來她便去補了眠。

她那段時日身體也不好,等到一覺醒來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了下來,早過了與沈夫人相約的時辰,

長公主便也沒當回事,可直到晚間沈家出事,長公主才想起來那封請帖。

見母親想起此事,裴淮瑾這才接著道:

“其實那日,沈家就是發現了宣眀十四年那場仗援軍遲遲不來的真相,知曉陛下是忌憚裴家軍而有意為之,那時候沈大人恐怕是察覺出陛下即將用王瑛一案對付裴家,所以趕在此前想讓沈夫人借著逛街向母親透露消息。”

“所以沈家出事……”

面對長公主震驚到無以覆加的表情,裴淮瑾亦覺胸腔有股說不出的酸悶。

他喉結滾了滾,壓抑住呼之欲出的情緒,盡量讓自己平靜道:

“是,當時陛下怕是知道了此事,所以趕在沈家開口前滅了沈家滿門,而也正是滅了沈家,陛下怕打草驚蛇,這才暫時按下了想要動裴家的心思,裴家得以喘息至今。”

“所以……”

長公主腿一軟,被鎮國公眼疾手快扶住。

她回頭看了鎮國公一眼,神情中的震驚與懊悔無以覆加:

“所以沈家人是為了我們裴家而死的?!所以若非沈家那日想要通風報信,恐怕過不了多久,被抄家的就是我們裴家?!”

鎮國公也是頭一次聽說此事,但他顯然比長公主平靜一些,聞言眉頭緊鎖看向裴淮瑾:

“此事你從何得知?”

“這一年我都未放棄尋找沈家一案的真相。”

裴淮瑾並未言明自己從何得知,但只這一句話,便由不得鎮國公和長公主不信。

長公主靠在鎮國公懷裏,一邊哭一邊搖頭,她分明想說一句她不信,但話到嘴邊就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她身在皇家,更加明白皇家的猜忌與無情。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即便外人看來自己的這位皇兄再如何寵愛自己,但只要在皇權受到一絲挑釁與可能的威脅的時候,他都可以變得冷酷無情。

沈家是替裴家而死,但是她……她都做了些什麽?

那日給沈知懿灌的那碗藥,她是如何下得去手的……

長公主頭一次失了皇家體面,淚如雨下,是她對不起她,是皇家那些人對不起沈家……

鎮國公拍了怕長公主的背以作安慰。

良久,他低低開口:

“所以才有了你之後這些布局?重振裴家軍,投靠太子,就為了為沈家翻案?”

“沈老一輩子兩袖清風,死後更不該蒙冤,沈知懿也不應當一輩子活在‘沈氏餘孽’的罪名中,只是父親——”

裴淮瑾看著鎮國公,“我無法親眼看見沈家翻案了,倘若有朝一日太子替沈家翻了案,您……您燒些紙告訴兒子一聲。”

“你……”

鎮國公年輕時候常年征戰在外,雖說與這個兒子接觸較少,但到底是自己的親骨肉,如何能聽著他說這些不動容的。

他側過身去仰頭逼退眼底的淚,回頭看向裴淮瑾,語氣忽然老了一大截兒:

“監斬的是為父從前的同僚,明日行刑前,為父會請人給你送一壺烈酒來,喝了酒再去,興許……”

強硬了一輩子的男人語氣裏終究忍不住帶了哽咽,“興許就沒那麽難受了。”

懷裏的長公主哭得更兇了,鎮國公擡手拭了下眼角,拍了拍裴淮瑾:

“行了,我們該走了,你母親近來身體不好,再哭會哭出毛病來。”

“父親。”

裴淮瑾喚住欲轉身的鎮國公,在鎮國公與長公主看過來的時候,他盯著二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不能替您二人養老送終,是兒子不孝,兒子此生做了太多錯事,所有一切只求來世重新來過,兒,裴淮瑾拜別二老……”

話音落下,裴淮瑾深深將頭叩在了地上。

男人蒼白的囚服上血跡斑斑,筆挺的肩背不知何時塌了下去,這一跪,仿佛此生便這般了結了。

長公主看著地上的青年,終是忍不住撲上去嚎啕大哭。

牢房裏久久未發出一絲旁的聲響,只有長公主一人的哭聲和著窗外呼嘯的北風,聽起來淒哀無比。

好似在這一刻,夜色晦暗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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