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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真死遁在這 眼前的沈知懿早已沒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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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真死遁在這 眼前的沈知懿早已沒了呼吸

一行人倉促簇擁著裴淮瑾往門口走去。

及至到了通往府門口的那條道上, 與迎面走進來的鎮國公和宣陽侯遇上。

鎮國公冷聲喝道:

“給我站住!你如今還嫌鬧不夠?還要去哪兒?!”

裴淮瑾神色遲鈍地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言繼續往出走。

鎮國公氣得胡子一抖,“還不將這個逆子給我拿下……”

“老爺!”

聞訊趕來的長公主急忙打斷他的話, 她看了裴淮瑾一眼,轉身拉住鎮國公的手臂:

“由他折騰吧, 二叔難得來府中,還是請他正廳裏坐。”

鎮國公氣得胡子抖了抖,回頭又往裴淮瑾身上看了眼。

待看到他背後滲出的血跡時, 冷肅的神情中到底露出了不忍之色,重重嘆了口氣, 無力搖頭,“走吧,二弟進屋說。”

宣陽侯此次是為秦安之事而來, 待到送走他, 長公主回了內室,端著茶杯撇了撇浮沫, 沈思了片刻忽然開口:

“我總覺得此事沒這麽簡單, 允安不是那等沖動行事之人。”

李嬤嬤替她捏肩,聞言動作一頓, 嘆了口氣:

“夫人還是別想那麽多了,您如今的身份本就應避嫌, 昨日那宮門口一出,更是不該……”

雖說平日裏長公主與二公子不睦, 但到底是親骨肉,如何能不心疼。

長公主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輕輕揉按著太陽穴:

“想不到那沈氏竟然在別院中自焚了, 幸虧死的不是她,倘若這次人找回來,就讓她陪著淮瑾去梧州吧,若是淮瑾願意娶……”

她嘆了口氣,“便娶了吧。”

沈家出事以前,沈知懿也總往她跟前湊,那時候她為何對她獻殷勤,她心裏明鏡兒似的。

不過沈知懿這孩子活潑乖巧,她也是打心底裏喜歡,畢竟這麽多年,她也曾拿真心待這孩子。

可直到一年前沈家出事,她得知自己大兒子的死是沈家一手造成的,心裏的恨意無法發洩在死人身上,便盡數轉嫁在了沈知懿身上。

如今這麽多事一夜之間發生,她也看開了。

李嬤嬤接替長公主替她揉按太陽穴,寬慰道:

“夫人如今,還是什麽都別多想了,大夫說您打從大公子離世傷心過度,又拼死生下三公子傷了身子,如今最忌諱多思,要好好養著才是。”

長公主長長舒了口氣,支著額緩緩閉上了眼。

冷風如刀子般割在臉上,馬蹄飛馳濺起無數雪沫。

裴府距離京郊的梅林有一段距離,且要行一小段羊腸山路。

幾人在山腳下勒停馬匹,陸琛和楚鴻一個翻身下來急忙跑到裴淮瑾騎的馬跟前。

裴淮瑾身上鴉青色錦袍被血色浸染,男人的臉色蒼白如紙,削薄的唇緊繃,只一雙眼眸中似是翻滾著無盡的墨色浪潮。

陸琛和楚鴻一左一右將人扶下來,剛一挨地,陸琛目光落在裴淮瑾的手上,陡然瞪大了眼。

其實他應當是在馬背上早就堅持不住了,一路過來的時候,陸琛見他穩坐在馬上,還在吃驚他的身子這般硬朗。

可眼下,男人的雙手鮮血淋漓,虎口和食指上被韁繩勒出幾道極深的血印子,皮肉外翻。

鮮紅的血順著指尖不住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陸琛眉心一跳,看了楚鴻一眼。

楚鴻會意,將裴淮瑾渾身的重量交到陸琛和蘇安手中,自己迅速扯下兩塊兒幹凈的布條,將他的雙手緊緊纏了起來。

裴淮瑾像是對於他們的舉動毫無知覺一般,只一步一步往那小道上走著,低聲道:

“楚鴻,帶路。”

楚鴻自知攔不住,咬了咬牙應了聲。

剛一邁開步子,他想了想,又走到陸琛面前,低聲道:

“陸公子,您可帶了小陸公子給的藥?或是通知小陸公子趕來?”

陸琛無奈苦笑,“誰能想到這些。”

他道:

“陸昭不會騎馬,如今叫他來也來不及了,這樣,必要的時候,你……”

陸琛做了個打暈的姿勢。

楚鴻沈默了一下,點頭。

陸琛看了裴淮瑾一眼,心底嘆息,誰能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明明方才還在院中慶幸死的人不是沈知懿,他還有機會補償,如今就……

陸琛了解裴淮瑾身邊這個死人臉一般的暗衛,若非是不好的結果,楚鴻方才也不會是那般的反應。

可為何……

陸琛低頭看了眼手中帶血的帕子,眉頭深深蹙了起來,允安這是連人生病了都不知道?

風雪肆虐,郊外比京城寒意更甚。

前兩日天晴時羊腸小道上的雪化成了水,又被凍成冰,上面如今又落了厚厚一層雪,小道旁便是懸崖,崖下是結了冰的河,甚是難行。

可裴淮瑾卻像是毫無所覺一般。

他深一腳淺一腳朝著前方的梅林走去,鮮血落在他每一步腳印的雪地上,拖出長長的刺目的紅。

陸琛他們在後面跟著,雖看不見裴淮瑾的臉色,但不用猜也知道。

明明每一步都覺得已經到了他的極限,可他卻硬是能拖著步子邁出下一步。

鮮血染紅了他的來時路,男人的肩背依舊挺闊,但微微顫抖的身軀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亦或是克制到極致,在壓抑著情緒。

風將前路吹得渺茫,終於,幾人來到了梅林中。

裴淮瑾靜靜站著,脊背僵硬地挺直,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梅花樹下,眼神裏幽深的黯色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垂眸輕笑了聲,語氣無奈。

“怎麽睡在這裏?是怕我找不到你麽?”

裴淮瑾緩步走到那棵曾接住她的梅花樹下。

沈知懿雙目緊閉,靜靜倚靠在樹幹上,垂在身側的手中緊攥著沈鈺舟的那把挽月弓,幾顆小巧圓潤的指甲再沒了往日的粉嫩,灰突突的毫無生氣。

少女臉上的神色幹凈純粹,帶著解脫的笑意。

曾幾何時,沈府的三小姐也曾在這棵梅花樹下這般笑過,那時候的她笑容澄澈嬌艷,美好得像是春日的陽光。

可她如今只是那般安靜地靠著,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面容恬靜得像是睡著了。

任誰都能看出,眼前的沈知懿早已沒了呼吸……

陸琛看了楚鴻一眼。

楚鴻會意,一把揪住周大夫的徒弟,把他推到沈知懿跟前。

“別碰她!”

周大夫的徒弟才要握住她的脈搏,被裴淮瑾驟然出聲打斷。

裴淮瑾死死攥住拳,緊盯著那沒了生機的少女,沙啞的嗓音幾不可察地打著顫:

“別碰她,她睡著了,別吵醒她……”

他一步一步走到樹下的少女面前蹲下,視線仔仔細細描摹過少女的每一寸五官。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牽扯:

“還睡麽?該跟我回去了。”

一陣風過,像是少女無聲的回應。

紅色的梅花簌簌落了樹下的兩人滿身。

他神情專註地安靜看了她一會兒,慢慢擡手想將她頭發上落下的梅花摘掉,可是那只伸出的手就像不受控制般,顫抖到幾乎無法觸碰她。

試了好多次,他終於放棄,轉而輕嘆一聲將少女輕輕攬在了懷裏,用自己的大氅將她緊緊包裹住。

同樣的動作,前幾日在法源寺的房間裏他也這般做過,那時候少女在他懷中哭得委屈,最後氣不過咬了他一口。

裴淮瑾似是覺得眼前少女的身子太涼了些,輕輕蹙了蹙眉,將她抱緊了些,用自己滾燙的胸膛暖著她。

這一年來,在裴府內宅,是否她有過太多次失望,所以累了,才不肯再睜開眼看看他了?

裴淮瑾望著頭頂盛開的紅梅,記起九年前的那一日,一身紅衣的少女像是一只小野貓一般從樹上摔下來,被自己接住時那雙漂亮的大眼中先是驚嚇,後來慢慢變成了好奇和歡喜。

也是在那一日,他單調而晦黯生命中便從此多了一個少女鮮活的身影。

她同他太過格格不入,他抗拒、排斥、無措地一次次將她推遠。

他看著她,輕輕撫上她冰涼的臉頰,可無論任他如何動作,少女的腦袋都無力地隨著他的動作垂著,毫無一絲生機。

那雙漂亮的或嬌嗔、或欣喜、或幽怨的眸子,再也睜不開了……

裴淮瑾咬著牙,神色緊繃,眼底像是暈進了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病了?”

裴淮瑾捧住她的臉頰,看她的頭無力地垂在他的掌心裏。

他落滿雪花的眼睫顫著,靜靜地註視了她許久許久,忽然笑了聲:

“沈知懿,別鬧了,醒來吧。”

他輕聲哄著,仿佛下一刻懷中的少女就會睜開濕漉漉的眼睛,嬌笑地看著他,同他撒嬌,對他軟聲抱怨:

“淮瑾哥哥,這裏好冷啊!你怎麽才找到我?”

蘇安神色動容,暗暗瞧著自家主子。

心裏恍然,怪不得那日在別莊起火時,自家主子會那般篤定屍體不是沈姨娘的,原來不是他真能神機妙算,而是在他心中從來不肯承認她離開了……

風雪愈發強勁,艷紅的梅花如雨一般紛紛揚揚落下。

裴淮瑾視線沈靜地註視著她,忽然猛地皺緊了眉,一絲腥甜從唇角溢出。

“爺!”

“允安!”

陸琛等人上前來,剛一伸手,裴淮瑾搖了搖頭制止了他們。

他將沈知懿打橫抱進懷中,撐著身子艱難站了起來,低頭看了眼懷中的少女,語氣平靜道:

“回家了。”

沈知懿似是回應他一般,手臂從他的懷中無力滑落,一條鵝黃色的發帶從她的袖子裏緩緩飄落在雪地上。

裴淮瑾低頭去看,眼尾剎那間泅染上一抹紅暈。

那是一條鵝黃色的發帶,發帶的邊沿點綴了幾顆小小的鈴鐺,瞧起來活潑靈動。

兩個月前沈知懿的生辰答應陪她來這片梅林,他失了約,後來回府的路上,他瞧見這條發帶的一瞬間就想到了她,便買下來送給了她。

當時她看都未看一眼,隨手拿來放在了別處。

他問她是否不喜歡,她態度冷淡地說沒有。

為此兩人間還生了齟齬。

可卻不曾想……這條發帶,這條發帶她一直隨身帶著。

楚鴻將發帶撿起來,遞到裴淮瑾手中。

裴淮瑾盯著那條發帶,忽然笑出了聲:

“倘若不喜歡,為何一直保留至今?沈知懿,你就這般恨不能離開我?”

他低頭看她,眼中神色又愛又恨,咬牙道:

“可我偏不如你願。”

裴淮瑾緊了緊抱著她的手臂。

後背的血還在滲出,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他卻像是毫無所覺一般,踉蹌地邁開步子。

腳步深陷在厚重的雪地裏,踏出如梅花一般刺目的紅色。

陸琛低頭嘆了聲,上前來將他從另一個方向拉了回來,“這邊。”

裴淮瑾楞了一下,隨即自嘲般嗤笑,“雪太大,迷了眼。”

滿身是血的高大男人,懷中抱著一個毫無生氣的少女,一步一步朝著回去的方向,迎著風雪艱難前行。

雪霧四起,卷著雪粒的狂風將他的發和懷中少女的發吹拂著亂舞,兩人的頭發淩亂地糾纏在一起。

在場之人瞧見這般場景,一時不禁都微微紅了眼眶,神色動容。

楚鴻想上前去替裴淮瑾接過懷中之人,陸琛長嘆一聲,制止道:

“由他去吧,讓他再抱她最後一段路。”

失去心愛之人的滋味,在場人中恐怕陸琛最能感同身受。

可即便如此,他與蘇婉也只是生離,他還能知道那個人好好的活在遙遠的地方,而裴淮瑾……

陸琛心中嘆氣,而裴淮瑾卻是死別。

他看了眼他被血浸透的背影,皺了皺眉,如今裴淮瑾早已是強弩之末。

陸琛無奈地嘆了聲,招呼楚鴻和蘇安一起跟隨在裴淮瑾身側。

幾人剛走出幾步距離,忽然,從遠處沖過來一個玄色身影。

“裴淮瑾!!”

謝長鈺瞧見他懷裏的沈知懿,目眥具裂,一拳砸在裴淮瑾臉上,而後不管不顧地從他手中將沈知懿的屍體搶了過去。

“唰”的一聲,裴淮瑾身後的侍衛和謝長鈺身後帶來的人同時拔出了劍。

雪光中映出兵刃的寒芒。

劍拔弩張。

現場剎那間安靜了下來,只餘風聲和雪花簌簌落在枝頭的聲音隱隱響起。

鮮紅血絲不斷從裴淮瑾白得觸目驚心的唇邊溢出,他冷冷盯著謝長鈺:

“放開她。”

“你不配!!”謝長鈺絲毫不在乎對面之人用劍指著他。

他的神色已經不能用癲狂來形容,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絕望和懊悔。

那日、那日在法源寺,他不該同她置氣一走了之……

他不曾想,不曾想自己此生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竟是、竟是罵她賤,說她作為妾室沒資格參加自己的婚禮!

她那時候蒼白的臉色,他為何忍心傷她的心!

若是知道那是他見她的最後一面,他一定不會說出傷她的話,一定不會一走了之!

“裴淮瑾!你憑什麽跟我爭?她就是為了不跟你在一起,才寧可放火燒了別院,寧可一個人待在這冰天雪地的地方,也不願同你走!”

謝長鈺緊緊抱著懷中的姑娘,就好像她還活著一樣,“我要帶她回去,我要娶她!”

說完,他低頭去,在沈知懿的臉頰上顫抖得撫摸:

“她還活著對不對?她還活著!沈知懿你要敢死……我、我就真的親你了!你給我醒來!”

謝長鈺的臉上早已沒了平日裏的懶散和玩世不恭,他深深看著她:

“我帶你去看大夫,我們進宮去找太醫……沈知懿你堅持住!”

謝長鈺紅著眼眶,左右看了看,抱著沈知懿就往小道下的快馬旁沖去,“你堅持住,我一定會救活你!”

“謝長鈺!”

裴淮瑾剛一擡腳,一陣天旋地轉。

他整個人像是沈入了水中,所有的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水霧,朦朦朧朧得聽不清楚。

只有自己倒地時發出的砰然聲,和腦中拉出的一道長而尖利的嗡鳴聲清晰可見。

視野的最後,陸琛他們幾人圍了過來。

透過所有人淩亂衣衫的間隙,裴淮瑾怔怔地無力地看著那個少女被謝長鈺抱在懷中,漸行漸遠……

直至被風雪完全覆蓋,從他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天空灰蒙蒙一片,冰涼的雪花落入眼底。

“把沈知懿——”

“淮瑾哥哥。”

少女從遠處緩緩走過來,陽光照在她鵝黃色的裙衫上。

她的笑容狡黠得像只狐貍,白皙如瓷的皮膚上大眼睛靈動嬌俏,她蹲在他身前,蹙了蹙好看的眉,語氣嬌嗔:

“別睡了,你忘了今日我們約好去郊外放風箏嗎?快走啦!謝長鈺都在門口等著啦!”

裴淮瑾緩緩擡手想要觸摸,耳中響起一道刺耳尖銳的鳴響,四周陷入虛無的黑暗。

“——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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